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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冰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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橢圓形的角鬥場地面上的一磚一瓦盡是浸上血色, 惡虎屍體和奴隸慘死的屍體橫亙其上,隱隱約約開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這樣一幅血肉糜爛的堪稱恐怖的畫面裏,唯獨一人白衣黑發, 身上竟然連一絲的血點也無,像是誤闖羅剎的耶穌,聖潔中透露一絲詭異的味道。

也正到此時, 角鬥場這一年一度的鬧劇也堪堪來到了結局。

“這......是老三的奴隸?”雄皇驚訝地看了眼周瓷, 雖然隱藏的極好,但周瓷向他點頭以示敬意的時候還是看到了雄皇眼底的一絲厭惡。

他在厭惡什麽?周瓷心裏一驚,仍舊把頭低著,直到雄皇過了好半晌說“擡起來吧”才低眉順眼走到一旁。

原著裏描繪原著用的詞是千嬌萬寵, 所有的人都對他抱著喜愛和寵溺,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自己來到這裏之後,雄父和他兩個哥哥, 對他的態度愈發撲朔迷離。

自己來到這之後並未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按照常理不應該更加喜歡他......可為什麽......

周瓷還沒有想出什麽所以然,少年已然在侍衛的引領下來從角鬥場順著幾千步的階梯來到天臺,正面對著帷幕裏的雄皇, 緩緩跪了下來。

只是在跪下的前一秒, 他的視線落到金波的手上——

那是他送給周瓷的那支金箔玫瑰。

他不可置信地瞳孔微縮, 牙猛地咬緊, 遮掩住漆黑如墨,深沈黑暗的情緒。

從角鬥場到高臺,輕而易舉站在比那些所謂的大臣的矮臺還要高的地方, 說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

矮臺上死了自己奴隸的大臣心底不由咒罵起來, 這第一是誰的奴隸不好?偏偏是這個三皇子的奴隸, 三皇子已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何必和他們爭這個功勞?

“把頭擡起來吧。”每年都有魁首,但今年這個竟然是個看來半大的孩子,更是身上纖塵未染,著實讓人驚嘆,雄皇罕見地起了點興致。

雖是看到這奴隸黑色的頭發時候很是不喜,但處於好奇和驚訝,仍然捏著鼻子想要仔細端詳這個奴隸。

七月把頭放得低,想起金波手上自己的東西,汩汩無數毀滅的欲|望攥緊他的心臟,他沒有動:“......罪奴天生黑發黑眸,乃是不祥之兆,不願沖撞到雄皇陛下。”

一聽這奴隸是黑發黑眸,雄皇眉宇間厭惡更甚,他這樣一幅看垃圾的樣子讓周瓷不由得火氣從心中升起,心想這個老玩意兒最後被七月斬首示眾的樣子會不會還是這一幅臭臉。

金波也仍然靠在周瓷的身側,依舊是原來笑意盈盈的模樣,但是含笑之下的眼底卻藏了深不可測的幾縷寒意。

雄皇意興闌珊,擺了擺手,正想隨便搪塞這個賤種一些個對他來說可有可無的好處,異變陡然——

以高臺為圓心,從雄皇背後及欄桿四周突然跳出幾個一身黑衣的軍雌,他們各個人高馬大,面容被黑罩捂住只露出數雙黑色的眼睛證明他們是最低端的雌蟲。

幾個黑衣人煞氣凜然,顯然是帶了死志來的,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首領的黑衣人大吼:“該死的雄皇,你個狗東西不把我們雌蟲當人看,今天就要拿了你們這些狗屁的皇宮貴族的狗命!!”

高臺幾個人大駭,轉瞬之間這些雌蟲已然向著高臺的幾個貴族沖過來。

雄皇嚇得面如土色,渾身哆嗦著手頭又沒有武器,只是抓住座椅旁把手大喊著“來人!”

可那些侍衛哪能那麽快就趕上來,雄皇心驚肉跳,突然想起了什麽,看著還跪在地上的七月怒吼:“賤種!還不來護駕!”

幾個黑衣人直直朝雄皇奔去。

這些黑衣雌蟲均是蟲族首都星最底層整日靠著撿垃圾度日的雌蟲,無親無故,因為一生的非人對待心生的怨恨卻是潑天的大,被金波暗中調渡引導做了刺殺雄皇的死侍。

金波眼裏閃爍,表面也裝出一幅驚慌失措的樣子。

他自然知道這次的行動真的殺死蟲皇的幾率渺茫,但是殺死蟲皇只是個幌子罷了,真正的目的,是要把他們的雌王帶走。

只是這些死侍卻不知道他們雌王和周瓷的淵源,一些黑衣人看著周瓷一身華服,眼裏火光頓冒,劍尖直指蟲國傳聞中刁蠻跋扈,最喜以虐殺雌蟲為樂的三皇子。

周瓷看向近在咫尺的匕首卻沒有什麽畏懼的情緒。

今天是七月離開的日子,他的任務結束了,死掉也無所謂。

可是那人自然不是這麽想的。

黑發少年瞳孔一縮,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地,下一秒,抄起地上一把短劍擋在周瓷面前,“哐啷”一聲,那個黑衣人就被這巨大的反作用力擊倒,斜歪在一旁。

“滾開。”少年言語低沈,眼裏濃郁的黑沈幾近溢出來,仍為剛才一幕心驚不止,身上的煞氣厲發駭人。

周瓷站在七月身後,看著少年已然堅實的脊背,喉頭滾動,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這次的行動,原著上說是通過死侍行動,七月救駕有功,打探進入皇帝的侍衛部,了解了皇宮構造後返回軍部籌謀起義。

可現在......七月哪裏有保護那個雄皇,竟是念著自己的安危來保護了自己......

周瓷的心臟狂跳,他無法不為少年為了他所做的一切而感動,但也無法不為接下來的情況而擔憂。

少年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柄,眼裏沒有絲毫悔意,他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能夠得到周瓷,若是那人死了自己活著有什麽價值?

......如果周瓷因為自己出了什麽事兒,他一輩子也原諒不了自己。

雄皇看到那賤奴竟是先一步去保護了自己那個狼子野心的三兒子,驚懼憤怒不已,卻還是只能連滾帶爬的連番逃避,金波看著雌王那邊的那一幕眉頭緊緊皺起,眼裏一動,幾步跳到了雄皇面前阻擋死侍的攻擊,故意探著肩膀被一個黑衣人穿透,瞬間鮮血侵染了軍服。

若是雌王那兒因為雌王妃出了點差錯,那就由自己來做打探進入侍衛內部的事情吧......

一場鬧劇的時間不算久,直到矮臺的侍衛們匆忙上臺,將不多的幾個似死侍消滅殆盡,才算為這場意外行刺劃了尾聲。

雄皇還在一旁粗|重的喘|息,額頭一片虛浮的冷汗,他看著血流汩汩的金波大喊:“還不叫醫生過來給金波將軍治療!”

七月仍然擔心著周瓷,他擰著眉頭又不放心地檢查了一遍周瓷的身體,確定沒有傷了之後又看了看周瓷的神色,似乎不是像以前在蟲宮時候那樣冷了,眼裏也再次出現以前二人沒有吵架時候的情誼......他這樣靜靜看了一會兒,不由得心頭微動。

恍然間他甚至覺得什麽舊部什麽兵馬什麽起義都不重要了,如果周瓷真的不再冷待自己,像以前一樣每天能夠和他說幾句話,親吻他,和他好好在一起,他就可以放下所有的一切,不再管那些東西。

少年一身煞氣還未退散,黑瞳卻隱隱微動,他看著周瓷的碧眼,低聲道:“周瓷,我......”

“啪——”

一個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把毫無防備的少年打地歪了頭,白皙的,連去了角鬥場一遭都沒有絲毫血跡的臉頰印下一個極為鮮紅的透著血印的巴掌印。

雄皇再次回到了座椅上,低沈著臉,目光測測地看著這一幕。

“這一巴掌,打的是你不知禮數,妄自尊大,你有什麽資格喚我的名字?”

周瓷瞪大眼睛呵斥道,所有人被眼前這一幕驚到,沒人在意他發抖的掌心。

“啪——”

又是一個巴掌,再次落到左臉,鮮紅的巴掌印更深。

黑發少年的發絲被打亂了,亂糟糟遮掩著臉上的神色,讓人看不清面孔。

“這一巴掌,打你以下犯上,還不跪下!”

少年舔了舔嘴角的血漬,唇角似笑非笑地輕輕勾起,隨著“砰”的一聲雙膝驀然摔到堅硬的白玉地板上,聽上去就感覺極疼。

他真是......幼稚極了,真是錯得離譜啊......

“啪——”再次一個巴掌。

“這一巴掌,打的是你不知變通,愚鈍無知!剛才危險重重,你最該保護的是雄皇陛下,你唯一效忠的也應該是蟲皇!而不是自作主張的來湊到本少將身旁!”

全場默不作聲。

周瓷罵完,似乎還是因為生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自顧自來到座椅前,單膝跪在雄皇座前:“雄父,家奴不知禮數,讓各位皇親國戚看了笑話,是兒臣教養不周,請雄皇責罰!”

少年剛剛下了角鬥場的衣冠整齊已然不再,那三個巴掌打得極重,他的臉頰一片火辣辣的滾燙和疼痛,唇角也有血漬。

但對於他而言,這種程度的傷實在說不上重,似乎連撓癢癢都差了點意思。

更疼的,是心。

這三個巴掌,徹徹底底把他所幻想的周瓷能夠回心轉意的美夢打醒了。

現在的自己。

不知禮數,妄自尊大,沒有資格喊他的名字。

以下犯上,不知變通,愚鈍無知,救他是自作主張,是不和周禮。

呵......直到最後,自己罪孽如此深重,要被一個坐在椅子上的滿腦子空空如也的所謂雄皇評定生死。

少年兀自跪在那兒,雙手握拳輕輕顫抖,雙眼很久很久沒有眨動,整個人看起來很安靜,卻又在每個發絲和周身的空氣裏叫囂著瘋狂,頭發隨著凜冬的勁風四散,像一只冬天無家可歸的狼。

“......既然你也知道這賤奴犯了大罪,”雄皇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七月,不經意又瞄到了一旁死去的黑衣人有和這賤奴一模一樣的黑眼,不禁心裏厭惡更甚,隨口道:

“扔了地牢,過三天直接處死吧。”

“......”

“雄皇,這賤奴禮數不周,但也罪不至死......”

“怎麽?”雄皇皺起眉:“你要違抗命令?”

“兒臣不敢。”

“嗯,先把這賤奴拖下去吧。”

少年仍然跪在那兒,侍衛上前左右抓住他的雙臂,想要拖他下去。少年感受左右傳來的力道真的想笑,他想大聲告訴周瓷自己有力量現在就離開,想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可直到自己被拖走,自己那個刻到心尖尖的人,都依舊跪在雄皇面前,沒有再看自己一眼。

那個位置,就這樣的能夠讓你臣服嗎?如果是我呢?如果坐在那兒的人是我呢?你會這樣安順地跪在我身邊,任由我褻玩,占|有嗎?

處死嗎?也挺好的,自己的生命就是他給自己的,因為他而死了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凜冬已至,節氣大寒。

角鬥場的屍體被清理幹凈,天上紛紛揚揚落下大雪,不一會兒橢圓形血跡斑斑的角鬥場已然鋪上一層純白軟被,任誰也看不出底下死去的幾十個亡魂。

大雪下了兩天,凡是裸露在外沒有遮擋的土地都覆蓋上了積雪,蟲族的子民們都說這又是一個祥瑞之兆。

雄蟲居住的雄王宮外的一片空地也正是如此,雄皇看下雪了就沒有再去早朝理政,待在自己松軟大床上擁數個美人入懷,外面的空地沒人踩,便安安靜靜地落雪了兩天,鋪成厚厚的一層。

卻在第三天來了一個人。

周瓷自顧自走到臺階前,看也沒看天上仍灑灑落落飄揚的隆冬寒雪,也不顧腳下的雪光是踩在上面就已經將近沒過了短靴,挺直上身直直跪下。

厚厚的雪立刻沒過了小皇子的雙膝。

“雄皇,”是青年清朗而清脆的聲音:“他罪不至此,還獲得了本次角鬥場的第一名,處死他有損雄皇面上光輝。”

“請雄皇收回成命!”

他說完上身伏下,把頭深深透過雪絨般厚厚的雪被,磕在地上發出聲響,驚醒了還在睡夢中的雄皇。

雄皇懶洋洋起了身,瞇著被酒色熏得細長猥瑣的雙眼,撇著嘴看了眼窗外跪伏的三兒子,只當是陌生人,漫不經心地開始吩咐那些鶯鶯燕燕的亞雌為他洗漱浣洗。

周瓷這次鐵了心知道,這個好面子的雄皇不會讓他的三兒子凍死在他殿前,故意身著了一身單薄的軍裝,將自己目前為止取得的所有的榮譽的勳章悉數掛在肩上和胸前。

可他終究換不回雄皇的父愛,只是仍五體投地跪伏在殿外,全身凍得瑟縮顫抖。

“宿主......”系統著急地一直翻書找資料,可對眼前這一幕沒什麽辦法,憋了半天悄悄化成實體,成了一個小小的圓球,跑到周瓷的頭頂幫他面前吹走一些雪花。

今天的雪下的尤其大,系統幹擾世界的能力很一般,只能面前把周瓷頭上的雪花吹走,其他地方再也顧不上了。

“謝謝你......我,感覺,好很多了......”周瓷冷的全身發顫,頭卻依舊磕在地上,他不知道系統為他做了什麽,他已經凍得沒什麽感覺了,但還是微微笑著致謝。

“宿主......”系統憋著嘴來到周瓷發旋上,給他弄走頭上的雪花,“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啊,要不現在我就送你回地球吧......”

系統越想越覺得可行:“你現在回地球,就不會受這樣的苦了,主角的謀反值已經百分之九十了——”

“百分之九十了?”周瓷自動把“回地球”這句話掠過,沒顧上凍得發顫的身子,輕聲心問:“什麽時候,是我.....打他巴掌的時候嗎?”

系統搖搖頭:“不是,是他擋遖可以沨在你面前,把想要傷害你的死侍趕走的時候。”

周瓷眼眶一熱,九尺寒冰,身體發冷,但他一手驀地緊握,攥緊一片霜雪,另一只手撫上口袋,觸到那支七月送他的金箔玫瑰......

想要流出淚來。

他的身體已經很孱弱了,好幾天了那些織圍巾的針孔依舊在手上密密麻麻,傷痕遍布,看了讓人為這玉手,也為這美人難過。

“這樣啊......”

想到少年擋在他面前時候看他的目光,那時候數值之所以增長,是不是為了,帶他也走呢......可自己卻只能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逼不得已,說出那樣傷人的話,親手第一次打了他,做出那種事。

系統安撫:“宿主,你做的很好了,當時我勘測過,如果那時候你什麽都沒說......蟲皇的命令是要把主角當場斬首呢......是你保護了他,你已經很棒了。”

周瓷搖搖頭,再次直起身子:“請父皇收回成命!”

他磕下第二個頭。

雄皇在裏面兀自皺眉:“這個老三真是頑固。”

一旁服侍的亞雌擔憂,委婉道:“雄皇,若是三皇子真的在這時候被凍死了,到時候結果公布,即便是三皇子的錯,蟲民也會對您有誤解的。”更何況三皇子是s級雄蟲,若是真的死掉,對雄皇穩固基業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只是這話自然不能再雄皇面前說。

周瓷整個人幾乎被埋在了雪裏面,卻感覺後腦勺那裏暖一點了,知道是系統在幫他,輕笑笑:“雄皇怕我得權希望我死掉,卻又不敢真的讓我死,還挺好笑的。”

系統也感覺雄皇態度不對勁,一邊驅趕著雪花一邊查閱了資料皺眉:“宿主,原來你的身體差是有法可解的,解藥在雄皇那裏,他不想給你用!”

小球氣壞了,一鼓一鼓的:“真是個蟲渣,連自己孩子都見死不救!”

周瓷呼吸之間皆是寒氣,連鼻腔都似乎被凍起來了,手指不能動,失去了知覺,這種情況一般也伴隨著困意,但是因為系統幫他暖了頭,所以意識還是清醒。

他笑了笑,想說他其實早就猜到了,但是實在身體很難受,沒有力氣在說些別的什麽了。

他要用僅存的力氣做些有用的事。

雪花還在“呼呼”地飄,風有點冷,把骨頭也凍起來了,他勉強支撐起身子,道一句“請雄皇收回成命”,再次重重磕下第三個頭。

三個頭還他那三個巴掌,他不奢求少年能原諒他,只要少年活著就好。

他無力跪伏在地上,從身體裏陣陣上湧的惡心感伴隨著帶冰碴的冷風把他灌滿。他重重咳嗦幾聲,嘴角流出一絲血跡。

手再次撫上那朵玫瑰。

理智告訴他現在昏過去最好,昏過去,失去了痛覺,死也算死的輕巧,他死了,雄皇就算是徹底被架在案板上了,民心向背,大勢已失,七月的成功是必然的......但他還是不想這樣。

算他自私也好,貪婪也好,他好想再看到七月最後一眼。

他不希望他們最後的相處時刻是言不由衷的冷言冷語和打在人心上的巴掌。

地牢裏有血的味道。

金波救駕有功,本是數十年潛伏在蟲族內部外加上突然而來的盛寵讓他獲得了幾近把控軍部犄角旮旯的所有權力,昨晚在他的旨意下已經調換了地牢的守衛兵,現在地牢裏逃跑路線上的所有人都換成了他們一手培養的死侍。

阿鬥一身守衛侍服來到七月的地牢前,找出打開的鑰匙幾步解開了鎖鏈。

“雌王,”阿鬥微喘著氣單膝跪在少年身旁:“請您和我走吧,我們回到舊部一起從長計議——”

“你走吧。”少年仍靠在墻邊閉眼,他最近無聊的時候很喜歡閉著眼睛,這樣容易讓他回憶起周瓷和他以前相處時候的畫面,很清晰,像是在看一場老式電影。

黑發少年一身囚服,本應該是狼狽邋遢,卻絲毫不見窘迫,反倒坐在稻草上像是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一樣閑適,氣勢雖是迫人,卻難掩五官的精致亮麗。

“你們舊部實力強大,我回去沒什麽好做的,不如就在這兒自己待著,見了他最後一面去死也不錯。”

阿鬥驚得肝膽俱裂:“雌王!”

七月皺眉,也不說什麽,依舊閉目靠墻。

阿鬥猛地把頭磕在地上,將近兩米的漢子苦口婆心地苦苦哀求,說了半天換來的還是一聲讓他走。

七月有些不耐煩了:“你們舊部實力強大,連‘匯離藥’這樣的頂級恢覆精神力的藥都拿得到手,也有培養死侍,背後勢力盤根錯節,實在用不上我,換了任何一個帶領你們都能達到你們的目的,不用非得是我。”

阿鬥似乎被這話梗住了,閉了閉眼,終究道:“雌王......那些藥......都是少將轉經我交給您的。”

少年睜開眼,倏然轉頭,黝黑的眸子發深:“......你說什麽?”

那段他精神力受傷的日子,正是周瓷最為冷待他的那段時日,遠離自己,討厭自己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會,給自己找藥呢......

阿鬥把頭低的更深,心裏向周瓷致歉自己違反了約定:“雌王,不僅如此,那天您精神力受傷,我向管家向侍衛甚至向那些亞雌求了一下午給你找醫生都沒有人管,還是當天少將他回來後馬不停蹄提為您找了蟲星最好的醫生和藥,您那時候抗拒旁人親近,還是他親自背著您送回房間......”

少年的眸子深不見底,他楞楞上前抓緊阿鬥的前衣襟,臉上的紅色巴掌印還未退,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他眼睛睜得很大,像靈魂都被顛覆了一般,不可置信地訥訥:“......你騙我。”

怎麽會這樣呢,明明那人最狠心了,莫名其妙疏遠自己,讓自己那樣傷心,說自己是他的武器,就在剛剛還打了他,要他的命......

怎麽會這樣。

可他又知道這些都是真的,自己並非木頭,也察覺到有些不對勁,比如那次回憶起自己精神力失控的時候總覺得有一雙讓他很熟悉的手在安撫他,有不算寬闊但背著他很穩很結實的背托著他......

各種的細節都在告訴他真相,可他被那個一舉一動牽都扯到自身心肺的人騙的徹底,就那樣一葉障目,看不見真相。

阿鬥繼續道:“......少將那次您精神力暴動時候親身撫慰了您,所有那日對您不管的下人都被換了,所有自那以後您才......”

他才能“恰巧”地不再聽到所有流言蜚語,每次受傷都會“恰巧”地有藥,衣服永遠都“恰巧”地有料子最好的,吃飯永遠都“恰巧”地能吃到最好的食材,有任何問題時候都會“恰巧”地送來他最需要的軍理書.....

真巧啊。

少年目眥欲裂,死死攥住阿鬥的衣襟,還想再問什麽,突然有侍衛急急忙忙來到門口,“砰”一下跪在地上,激動不掩歡喜地道:“雌王!雄皇那狗東西改主意了!說可以放您出去了。”

七月驀然起身,臉上神色莫名。

“......雌王?”

“周瓷呢?”

“......您......您問他幹什麽......”

“我問你,”少年猝然而動,獸瞳已然完全豎起,透露比野獸更為寒冷的暗光,“周瓷在哪兒。”

小皇子在這裏跪了將近一天,清晨來的,現在已是深夜,整個身體幾乎僵住,還是系統一邊嗷嗷著嗓子給他提供能量一邊變著法兒給他講些笑話故事才讓他意識清醒著挺到現在。

大雪已經幾乎要把他埋起來了......

他臉上往日嬌俏的紅潤不再,而是死人般的冰冷蒼白,連睫毛上都落著雪,表情很是恬靜,呼吸輕輕的,像下一秒就化為一縷煙飄走了。

有人來到他身邊。

是雄皇身邊的宦官。

他也是個雌蟲,看著s級的雄蟲在這兒受凍真是於心不忍,急急忙忙跑到這位皇子身邊掐著嗓子:“小皇子,雄皇答應了,說能饒那奴隸一命,現在應該已經把他放出來了,您可以回去了!”

夜晚太黑,那宦官看不清周瓷的神色,同時也察覺到外面冷了,看著周瓷一身春秋的薄衣服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放下話就抖抖寬敞的毛絨衣,哆哆嗦嗦回去了。

周瓷這才輕輕嘆了口氣,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想要動一動身子,回去看看他的少年.....過了兩天了,七月在牢房待了兩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瘦了,計劃地怎麽樣了......他的部下很忠心,肯定沒讓他太不好過。

不過畢竟是因為自己才讓他在牢房待了那麽長時間,他......會不會怨恨自己啊。

周瓷眉眼低垂,肩膀落了一片雪,蓋住了他的勳章。

不過沒關系,總算是把小孩的命保下來了。

他恍然一下子失去了什麽支撐,想動一動,可是晃了晃身子,側身無力地倒了下去——

實在太冷了。

周瓷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冰雪悉數抖落,可下一秒紛紛揚揚的雪花再次落上眉梢,落上睫毛,讓他眼前再次霧蒙蒙的。

他感覺有些缺氧,便深深呼吸一口氣,可鼻腔卻被凍的發麻,連空氣的冰冷也感知不到了,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在呼氣還是吸氣。

他耳邊傳來系統的哭叫聲,不禁好笑,有什麽好哭的......

大腦幾乎宕機,眼前變得模模糊糊的,耳邊除了風聲和嗡鳴再也聽不到別的,身體已然麻木,連指尖也動不了了。

原來被凍死到最後一刻,並不是冷的也不是無知覺的,而是......暖的?

呼吸順暢了一點,從胸口到肩膀再到手臂,不住傳來滾燙的熱意,四肢慢慢竟然可以活動了。

他被少年完完全全抱在懷裏,有淚水滴在他幾乎凍住的冷似冰塊的臉頰。

周瓷覺得自己在做夢,七月現在應該已經去了舊部了,怎麽會在這裏呢?

這樣說來,老天應該也算是憐愛他了,給了他這樣一個美妙的夢。

真是美妙的夢啊......

周瓷這次真真正正開心地笑起來了。

他用可以動了的手撫上淚流滿面的七月,輕輕擦去少年臉上的淚痕,看到了自己親手給他留的巴掌印。

那處鮮紅刺痛了周瓷的眼睛。

“疼嗎......”周瓷嘴唇微動,囁嚅一聲,聲音低的自己都沒怎麽聽清。

可是少年聽清了,黑發摻雜著雪花隨著猛烈的搖頭一直晃,看著有點可愛又好笑,覺得這樣的七月是很久以前的了。

愛笑,愛和他耍寶,喜歡逗自己,可壞了......

少年擁住他的動作愈發地緊了起來,似乎急於給他傳遞溫暖又害怕傷害到他,周瓷在七月尚且不算寬闊的懷裏窩了一會兒,留戀地撫摸過他的五官,描摹他的眉眼,少年以一種很悲切的神色看著他,不住呼喊,可是周瓷聽不到。

畢竟是夢嘛.....聽不見聲音也無所謂,不要奢求太多......

周瓷的呼吸輕的幾乎沒有了,他擰著眉頭,腦海一片幾近暈過去的昏沈沈,卻仍然倔強地睜眼努力看向七月,想要再多看看,多看看自己的少年。

還有一件事兒......他忘了件事兒......

周瓷擰眉喃喃,到底忘了什麽呢......

七月的淚珠宛如斷了線的珠子一直向下砸,他哭啞了嗓子,緊緊抱住周瓷,貼上他涼的像是屍體的臉,渾身因為恐懼而顫抖。

“不用想了.....你先活下來好不好,求你了......”少年低啞的哭泣哀求。

“求求你了,活下來......”

周瓷聽不到聲音,只是自顧自想著忘了什麽,撫著七月的眉眼茫然了很久,低著聲輕道:“我想起來了......”

他艱難移動著不算靈活的右手,哆哆嗦嗦地在右口袋探了半天,把那支自己從金波手上保下來的七月以前送他的金箔玫瑰拿出來。

因為跪在雪地裏一天有擠壓,花瓣已經微微曲折變形了。

周瓷很難地扯出一個微笑,遞到楞怔的少年身邊,有些不安道:“......對不起......我,好像弄得有點皺了......”不要怪我啊。

可是他被少年抱得好緊,後面那句話說不出來了。

七月的心痛地幾乎碎掉了,他顫抖地伸手握住周瓷冰冷的手,借著夜晚的月光,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那人本是玉一般的手上,因為針織而刺戳出的針孔的傷痕。

下一秒,與凍結人間的霜雪截然不同的,一個滾燙熾熱的吻,深深把兩人連接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嗯,開始甜(黃)甜(黃)甜(黃)啦~~

下章上重點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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