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送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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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既微到底是發著高熱, 哪怕憤然至極,他的身體也撐不了多久,先前扔那藥碗已經耗費了他很多力氣, 此刻被慕容筵擁著,便連一絲推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任由著慕容筵將自己又抱回了床榻。

待親眼瞧見寧既微昏沈地睡過去之後, 慕容筵才出了房門。

而房門之外, 叢清擔憂著自家殿下, 堪堪想開口, 卻聽聞慕容筵道:“鈺王府可查到了線索?”

提及此事,叢清面色覆雜地道:“鈺王爺是聖上看重之人,實是難以追查線索, 不過屬下已派人跟著李大人和岑大人了, 若是他們二位再有行動,屬下定然能知曉的。”

“不過……屬下有一問。”叢清有些為難, 又道:“殿下查的是前朝之事,關乎前朝, 聖上那邊會不會……”

“聖上, 他不會的。”慕容筵打斷了叢清,他瞧著遠處,目光有些說不清的幽深, “很早以前, 本殿便懷疑前朝皇室的覆滅與聖上無關,畢竟聖上仁慈,除了面對戰事, 這十數年來皆是以仁治國。”

“況且, 聖上還特意將那位前朝皇子劃入赦免的名單之中, 如今搜查令乍起,雖說目前瞧不出什麽風向,但本殿總覺著,昔年應是有一段往事的,而那段往事,興許便是聖上放過前朝皇子的關鍵所在。”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查明當年前朝皇室被屠殺的真相,能證明此事與當今聖上無關,那慕容筵與寧既微之間便少了仇人之人的橫亙,便再無顧忌可言了。

“是,屬下知道了,屬下會盡全力追查此事的。不過殿下……”叢清瞧著慕容筵指尖垂落而下的血珠,甚是憂心地問:“您這傷,當真不治嗎?”

“無妨,死不了的。”慕容筵收回了目光,轉而向前廳走去。

那語氣很淡,甚至有種那傷不是他所受,而是傷在別人身上的錯覺。

昔年在戰場之時,慕容筵也受過很多次傷,有好幾次都快死了,那時軍營中的將軍焦急萬分,生怕皇子死在戰場上引來皇帝的怪罪。

只有慕容筵有氣無力地開口,說得卻很是淡然。

他那時說的是:“我連死都不怕,你們又怕什麽?”

年少時總是無畏,後來見得多了便束手束腳,也開始畏懼死亡,再後來,他遇見了寧既微。

也是直至今日,他才知曉,原來外傷有什麽要緊?傷得再痛,流再多血,都不及寧既微那一句話……

傷情得很。

如果這樣傷著能讓寧既微好受些,那便傷著吧。

不要緊,不會死的。

寧既微再次醒來已是次日了,醒來時燒已經退了,只不過睡得太久,還是沒什麽力氣。

他一醒過來,便瞧見了床頭靠著的慕容筵,那人顯然是守了他很久,眼下的烏青愈發重了,較之寧既微前日瞧著的要重了許多。

寧既微現下對慕容筵這張臉可謂是極其厭惡,便連一絲目光皆不想分給他,只看了一眼便轉過了視線。

寧既微躺得太久了,本想起身活動下身子,可他傷得實是不算輕,稍稍一動便牽扯著疼痛,直讓他連眉尖都蹙了起來。

寧既微這廂細微的動靜吵醒了慕容筵,慕容筵猛然睜開雙眼,卻只看見寧既微蒼白的一張臉。

“醒了便好。”慕容筵面上帶著笑,很是溫和,“太醫說了,你近日需得臥床靜養,便不要起身了。”

慕容筵那笑在外人看來是頗為賞心悅目的,但寧既微只覺礙眼,不禁冷下神情,道:“殿下如今這副模樣,要做給誰看?”

“我……”慕容筵神色瞬時黯淡了下來,“抱歉。子偕,那日是我混蛋,我該打該罵,你若是不解氣,隨你怎麽做都可以,能原諒我嗎?”

“原諒?”寧既微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般,他微勾了勾唇,“殿下說笑了,那日發生了何事?我都不記得了,有什麽可原諒的?”

那語氣平淡,仿佛當真是忘了。

可發生那樣的事,如何能忘?除非寧既微不在乎這些,不在乎慕容筵對他的一廂情意。

只有不在意,他才能輕而易舉地放下。

就好似寧既微昨日說過的話,小傷而已,何需掛懷?

那話裏明晃晃的諷刺,縱然慕容筵一個皇子又如何,他給的情意寧既微根本不在乎,所以傷了也好,打了也罷,他都不在意。

因為不愛,因為從頭到尾都是慕容筵一廂情願。

愛而不得。

慕容筵只覺心下似是被人剜了許多刀,難受極了,便只得長出了一口氣,勉強扯開一笑,“忘了,便忘了吧,你等我片刻,我去給你拿藥。”

說完慕容筵便轉身離去了,瞧著慕容筵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還有他肩上稍稍一動又滲出鮮血的傷口……

寧既微無聲地笑了笑,卻盡是寒涼。

他還從未見過,有人能輸得這麽慘。

然而等慕容筵拿藥回來,寧既微先前那嘲諷的心思便蕩然無存了,因為他發現,好像更慘的人,是自己才對。

內服的藥倒是還好,雖說苦了些,但屏氣喝下去便也忍了,可那外敷的藥……

若是尋常外敷的傷藥倒也罷了,可寧既微的傷不在外處,那種地方寧既微又難以自己處理。

於是乎,在慕容筵被趕出去的十數次後,寧既微終是松口,答應了讓慕容筵給自己上藥的請求。

只不過上藥的過程中,寧既微疼得想殺了慕容筵的心都有了。

好在這種痛苦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王太醫那藥甚是有效,不過十日,寧既微那處的傷便已是大愈了。

而這日,慕容筵約莫是有什麽事要處理,沒有來寧既微房中。

寧既微不見慕容筵倒是樂得清閑,甚至還有興致開窗透風。

但那窗牖一開,日光傾瀉之下卻飛來了一只信鴿。

這是……攬幽閣的信鴿!

寧既微四下瞧了瞧,確認無人在意他這處後,他將那信鴿捉了來,隨即關上了窗。

信鴿上綁著一個竹筒,將竹筒內的紙條展開後,寥寥一行字。

原來是蕭裕河已經知曉寧既微被帶進皇子府之事,說是要救他出來,不過蕭裕河也考慮到慕容筵畢竟是皇子,進了皇子府也就意味著離皇帝更進一步,他想聽聽寧既微的想法。

若是寧既微準備利用慕容筵刺殺皇帝,此事也未嘗不可。

利用……瞧著這個字眼,寧既微堵塞多日的心緒忽然有了些開闊之意。

是了,自己怎麽就沒想到,可以利用慕容筵呢?

從前的寧既微總困於前朝皇子這個身份,他自小便被教導,皇室中人該有骨氣,該有傲氣,所以哪怕身處勾欄,哪怕被帶進皇子府,他也仍是在固守著那些舊禮,固守著他的傲氣。

甚至於那一日,被慕容筵那樣對待,他所不能容忍的卻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那件事折辱了他的自尊,將他所在意的一切,將他僅存的傲氣,踩在腳下踐踏。

所以他才那麽恨慕容筵,不僅因為慕容筵是仇人之子,更因為慕容筵妄想馴服他,妄想得到他的心。

可是……哪怕是恨也好,如今的寧既微,早已不是昔年那個被父皇母後捧在手心裏寵的孩子了,在這皇城之中,寧既微什麽都沒有,除了慕容筵。

也只有慕容筵,才能為他鋪好刺殺皇帝的路。

輕微的一聲響,寧既微放走那信鴿的同時,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了。

“子偕。”慕容筵的聲音聽來輕快,待到近前寧既微才看清,慕容筵手中捧了個長長的木盒。

寧既微將掌心的紙條不著痕跡地塞入枕下,不解地道:“這是?”

慕容筵眼神斂了下來,將木盒奉上,頗有幾分神秘地道:“這是何物,你親自打開這木盒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若換作昨日,慕容筵這種語氣,大約會被寧既微趕出去,但今日……寧既微想到了那紙條,難得沒有對慕容筵冷嘲熱諷,而是神情平和地伸出手,打開了那木盒。

木盒裏放置的是一幅畫,原本尋常畫作寧既微也不會在乎,畢竟他曾貴為皇子,幼時什麽不曾見到過?可偏偏……這木盒中的畫是不一樣的。

他瞧見了捆著那畫的紅繩,還有那紅繩獨特的打結方式……

那是……母後自創的!

寧既微呼吸一滯。

“經過了這許多年,前朝之物大多毀壞殆盡了,便連這一幅畫,也是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父皇手底下要回來的,這畫……”慕容筵話未說完,便見寧既微顫抖地擡了指尖,將那畫從木盒中取了出來。

那畫一經展開,畫的是山幽鳥鳴之景。

果然!

寧既微眼眸霎時紅了一圈。

他果然沒有看錯,這幅畫是前朝皇後之作。

那時的寧既微尚年幼,幼時的他好奇心重,分明是冬日卻吵著要出宮看鳥雀,皇後無奈,便畫了這幅畫來哄他。

只是好景不長,後來皇宮被攻破,寧既微不得已逃離皇宮……

十三年了……他已有十三年不曾見到母後的畫作了……

“母後……”寧既微哽咽出聲,他瞧著那畫,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而下。

慕容筵看著心疼,便過去擁著寧既微,柔聲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你若是喜歡的話,皇宮中還有些前朝之物,我都替你拿過來。”

早知道這小野貓如此愛惜這畫作,慕容筵合該在初見那日便將這幅畫送給他。

只是那時的慕容筵太過狂妄,平白浪費了這麽些時日。

“不,不用了。”寧既微勉強止住哭聲,將那畫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護在胸前,“有它便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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