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這也是王沆的願望，他不覺得自己對舒子安的期望比舒遠寒少，就算真的有那麽一天，豁出性命也極有可能。

但對於王沆來說，那個被封鎖在地底的故事，是永遠不該被提起了才對。

他回避了舒遠寒的目光：“舒先生，我也希望舒子安變得更好。但不是通過我們這次毫無意義地對話而變好。”

頓了頓，他繼續說：“我不知道我今天說的話是否能改變你，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如果你沒有其他事的話，還是請回吧。”

舒遠寒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曾經擁有的身份，是如此的接近王沆曲折敏感的內心，能夠讓他輕易地放下防備，毫無保留地托出一切。

可惜那三個字也只能成為過去，一直完美的笑容終於還是在背過王沆的那刻消失殆盡，饒是以多謀號稱的舒閣主，現在也有些一籌莫展。

還是看天意吧……他有點自暴自棄地往回走，大不了後半輩子就纏在他身邊，一塊石頭都能捂熱，別說這麽一個心腸極軟的王沆。想到這他又放心了，大步一邁就準備回去和舒子安談談心，好歹王沆剛剛給自己說了點事兒，總歸要做出點改變，讓舒子安一個“不小心”說出口的東西，遠比自己說上個千萬遍有用。

之後幾天，不知道是不是舒子安有意無意透漏的東西起了作用，王沆對舒遠寒的態度也好了許多，橫眉冷對雖然還存在，但從未出現過的陽春白雪著實讓舒遠寒暗自開心了一會兒。每天接舒子安回家的路上，兩人也從相對無言到了偶爾會說上幾句。

這小子到還有點用，應該好好獎勵他一把。

舒遠寒總算在某天接舒子安回家的路上有了這個念頭，正巧天還下著雨，看著前面王沆牽著舒子安一起在傘下行走的模樣，他靈光一閃，大聲道：“舒子安！”

前面兩人停下步子，臉上迷惑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

舒遠寒快走幾步上前：“舒子安，我今天心情好，可以答應你一件事兒。”他故意沒把話說滿，就是想看看舒子安到底想要什麽，再酌情思考給還是不給。

舒子安眼裏立馬大放異彩，他直接小跑到舒遠寒傘下，低聲道：“杭書可不可以跟我回谷裏去？”

舒遠寒意味深長地反問他：“你不是不想回谷嗎？”

舒子安懵了：“可以不回去嗎？”

“這還要看你表現了，”舒遠寒往王沆的方向看，“搞不定杭書也不想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啊……”舒子安頓時就有點絕望，他根本沒註意到舒遠寒偷偷調換了概念，把和“我”變成了和“我們”，擺明了欺負小孩子腦袋轉不過來。偏偏舒子安也就這麽傻乎乎地跳進這個坑，還繼續幫親爹把王沆繞進來。

他想了一會，拽著舒遠寒走到王沆面前：“杭書叔叔，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回家嗎？”

“我們不正要回家嗎？”

“不是！”舒子安糾正他：“是你和我，還有父親，我們一起回原來的家！”

王沆這下懂了，小孩子想要把喜歡的人往家裏帶，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他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但舒遠寒竟然能任由他來自己面前提問，就因為剛才那一句話？

“當然不行，杭書叔叔和你爸爸說好了，只要你們一安定下來，就不能再住在這裏。”

“為什麽？因為你不喜歡我和父親嗎？”

“我當然喜歡你！”至於你父親……王沆瞟了舒遠寒一眼，註意力重回舒子安身上：“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下這麽大的雨，要是不小心淋到雨就不好了。”

舒子安面對王沆總是十分乖巧，他本來還想繼續說下去，但還是聽了王沆的話，自覺地被他牽住，小步小步往前走，除了有點過分安靜之外，一切倒還和往日一樣。

小孩子雖然不及大人聰明，但有些事他們更能從另一個角度去體會、理解，好比舒子安雖然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裏，卻總能用敏銳的第六感找到問題的存在。

所以他一回家就悄悄拉過舒遠寒：“父親，你去和杭書叔叔道歉吧。”

舒遠寒匪夷所思：“我為什麽要和他道歉。”

“我也不知道……”小孩抿嘴，“先生說若有人討厭你，定是因為你做了觸其逆鱗之事，但我從來都沒有做過讓杭書叔叔不開心的事情，所以他不喜歡和我們呆在一起，肯定是因為你做了他不喜歡的事情。所以……所以”

小孩看著他，滿眼期待：“你去和杭書叔叔道歉吧，他原諒你之後，就會喜歡我們，和我們一起回去的！”

舒遠寒竟一時找不出話來回答舒子安，他捫心自問，自己對王沆所做之事，哪是隨隨便便一句抱歉就能解決的，如果真有那麽容易，就算讓自己每天都說上百十來句，自己也是甘之如飴的。

“萬一杭書叔叔不原諒我呢？”

舒子安緊張地擺手：“不會的不會的！杭書叔叔一定會原諒你的！他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人了！他一定會的！”

“好吧好吧，”舒遠寒罕見地摸了摸這顆激動的小腦袋，他不是沒有察覺，住在這裏的這些日子，自己和舒子安的關系緩和了許多，為了王沆，這個孩子已經敢在自己面前提出要求，終於有點任性的模樣，想一個需要被人呵護和教導的小孩子。

他心裏百轉千回，終於還是像父親一樣把他抱上床，給他蓋好被子之後才微笑承諾：“等你睡著了我就去。”

不過在見到王沆屋裏漆黑一片時，他就有點頭大。

王沆這麽早就睡下了，要自己如何跟舒子安交代？

可正當他連嘆三聲準備承認自己的失敗失策時，就聽到了房裏及其微弱的一聲咳嗽。

該不是淋著雨發燒了？他頓住腳步，又側耳聽了聽。

果不其然，沒等多久，他就又聽到了一串壓抑的咳聲，他想也沒想，就推開門直奔床頭。還沒到床前就借著月光看到了王沆痛苦的模樣。他心一急，脫口而出：“王沆，你沒事吧！”

話一出口，他才發現不對，腳步一頓就僵在原地，偏偏王沆這個時候也看向他，目光釘在他身上，像是要狠狠撲過來把他撕成碎片才罷休。

又是一陣咳嗽之後，他終於挪開了目光：“舒晉行，好久不見。”

舒遠寒屏住呼吸，聽他繼續。

“上次夢見你，還是在舒子安還沒出現的時候……真巧，他也姓舒，”他突兀地笑了聲，“以前每次夢見你，我要麽躲得遠遠地，要麽就拼命地追問你為什麽要對我做這些事。

可這一次，我現在只想問你，當初你逼我生下的那個孩子，究竟……”

他話沒說話就猛烈地咳起來，甚至一度咳出了血來。舒遠寒再也站不住了，他身形一動就點了王沆的睡穴，看著他昏過去了之後，才敢動手幫他換下已被汗水濕透的衣衫。途中看到他肋骨嶙峋，瘦得不成樣子的身體，幾近控制不住地想狠狠把他抱進身體裏。

想他當年也是如此瀟灑的人物，排場行頭哪一樣不是上中之上，偏生因為自己，變成了現在這樣……

不能再這麽不溫不火地下去了，舒遠寒終於漸漸沈下一口氣，是時候揭開這塊疤了，不管王沆願不願意，都要逼他去原諒過去，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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