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破廟不大,最多算是個能躲雨的地方,冷風順著兩側的破門往裏吹。廟的正中間是一座掛滿了蛛網的破爛神像,已經看不出是哪個神仙了,不過泥巴做的東西還是要結實些,穩穩地坐在那,擋了不少風。

神像前面是個供桌,供桌斜下方鋪著一堆稻草,上面還放著幾個破爛的蒲團,看起來不怎麽臟,應該是經常有人來才對。

王沆和之前一樣,招呼也不打就邁腿往前,然而張哲之卻一把拉住他!

“王沆……這個地方看起來好眼熟。”他眉頭攪在了一起,“但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啊!”

王沆馬上反手握住了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該把一切和盤托出,扭轉局面;還是就該這樣繼續沈默下去,順其自然?然而最後,他也只把張哲之拉進了些,帶著他一起走了進去。

走的並不是直線,歪歪曲曲地走著,偶爾王沆還會停下來,目光時而悠長時而喜悅,拉著張哲之的手也一直未曾放開。不過這一次,張哲之明顯變得多話起來。

每當王沆停下來時,他也會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事物,有時候還會搶在王沆之前,說出一些奇怪的——只有曾經的包子哥哥和自己才會知道的稱呼。

走了一圈之後,王沆只感覺心跳得越來越快,手心裏也都是汗。

可就在這時,張哲之目光釘在正中間的佛像上,像是要把它看出個洞。突然,他甩開王沆的手,快步走到了佛像旁邊,腳一蹬就爬了上去。王沆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見他把佛像推離了原位,一只手伸到了佛像背後,像是要摸出什麽東西來。

好奇心總是在作祟,或者說,是那一點不知在等待什麽的期盼,讓王沆沒阻止他,反而是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麽困難,張哲之掏了許久,才把手拿出來,袖子上不知道是裹了多少灰塵。

他看了看手中的東西,一臉困惑地朝王沆走去,“這是什麽?”

王沆笑了一聲,“該我問你才對。”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隨手拍了拍灰,“就像是腦袋裏有個聲音在說,那兒有個很重要的東西,要我一定把取出來。”

他手一伸,遞到王沆面前,“像是小孩子玩的九連環,破破爛爛的。”

‘九連環’三個字,如同一把利刃,直戳進王沆胸膛。他感覺後背上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太陽穴突突的跳著,塵封已久的記憶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像是要活生生地把腦袋撐爆。過了一陣,他才緩緩地接過那個東西,如同至寶般小心翼翼地拿著。

張哲之露出一個不解的表情,“你這是怎麽了?”

王沆不答,之前的猶豫、忐忑,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團火焰,推他向前。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不是嗎?

他握緊手中的九連環,拉著張哲之坐到了蒲團上,一邊撥弄著手中的九連環,一邊對張哲之露出一個淡笑,“既然老天讓你找到了它,就證明我猜測的一切都是對的。所以,我打算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和想象的情節一模一樣,王沆看起來已經完全放下了對自己的反被,明明該高興才對,可他並沒有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反而是有些悶悶地。

但到了王沆這,他只以為張哲之在認真思考自己的話,就伸手過去拍拍他的頭,“想知道的,你全部可以問我,我都會回答。”

“我想問的多了去了……”張哲之嘀咕了一句,覆又看了看王沆手裏的九連環,“這個九連環到底是什麽來歷?你一看到它就像是丟了三魂失了七魄似的。”

王沆倒也很坦然,“這是十三年前,包子哥哥在這個破廟裏,帶給我的玩具。”

張哲之瞪大了眼睛,“可是,我怎麽會知道它藏在哪?!”

“是啊,這也是我想要問你的問題,”王沆目光如炬,“你怎麽會知道它藏在那。”

他繼續說道,“更何況,十三年前,我和他分開之時,他見我不告而別,一氣之下就把九連環藏了起來,饒是我後來怎麽求他,怎麽向他道歉,他也不曾告訴我它的去處。”

他又問了一次,顯得有些咄咄逼人,“那你是怎麽知道的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張哲之的表情一點也沒有作假的成分,他連連擺手,“一進這廟裏,我就沒來由地覺著親切、熟悉。一看到那個佛像時,就像是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推著我走,它告訴我那裏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非拿出來不可。況且,我也有些好奇那後面會藏著什麽,沖動之下就去拿了出來……“

“該你聰明的時候,怎麽就那麽笨呢?”王沆笑起來,把九連環遞到張哲之手裏。

“是了是了,我是不聰明,”他喃喃道,“哪能比得上送給你九連環的那個人。”

張哲之話裏的委屈王沆也不是聽不出來,他索性也笑意盈盈地把話攤開,“當年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藏在哪的東西,現在卻被你找了出來,你難道不問問自己為什麽嗎?”

“我……”

“好好想想。”

“這種事情,好好想想也想不出來啊,”張哲之撇嘴,“我和他又不是一個人……”

這當然是王沆想要的答案,他抓住話頭,“為什麽你和他,不能是一個人呢?!”

“這怎麽可能?!”張哲之驚呼,“我印象中,從來沒有過這些事情,況且我從小就不生活在鎮上,更別提還會救你一命。”

“是啊,你也只是說沒有印象而已,並不代表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王沆指了指他手裏的九連環,“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麽解釋這一切?!”

“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張哲之搖頭,“我,我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從‘這不可能’變成了‘什麽都不記得’,明顯他的態度已經有所松動,王沆見狀,放緩了口氣,“而且,你小時候不是生過一場大病,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嗎?難道你沒有想過,生病之前的自己,會時候什麽樣子,會做什麽事嗎?”

這下可好,張哲之徹底楞住了,好像事情進展地太快,讓他難以接受。

然而對於王沆來說,現在便是最好的時機。於是他慢慢靠近,抓住張哲之的肩膀,刻意壓低了語調,像是要將他催眠一般,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就是他。”

他眼裏瞬間全變成了慌亂,手一松,九連環便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啪’地一聲脆響,讓他趁機從王沆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逃這麽快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王沆眼神暗了下去,但還是笑道,“這種事情任誰聽了都會覺得不敢置信,你一時之間接受不了也正常。”

他頓了頓,“是我太倉促了。”

張哲之嗯了一聲,還是埋著頭不說話。

想象中的相認的畫面變成了這樣子,王沆也感覺有些手足無措。這麽十多年來,他哪用得著費盡心思去討好別人?算計的時候倒是多,可那些經歷也完全不能指導他現在該做什麽。

他想了又想,斟酌了許久,道:“記不起來也沒關系,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你輕易受到傷害,我會保護……”

“王沆,”張哲之出聲打斷他,“你和那個包子哥哥之間,並不僅僅只是你告訴我的那麽簡單,對嗎?”

沒想到他會這麽問,王沆楞了一瞬,“是……”

“那你為什麽當時還要騙我呢?”張哲之眼睛有點紅,他聲音都在抖,“那你之前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對我說出喜歡兩個字?而且,我並沒有擁有‘他’的記憶,對我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我從來都不了解的人罷了。”

“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如果我永遠也無法想起那些往事,無法變成你口中的那個人,你是不是會很失望呢?”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一點和他相像的地方,你又會怎麽做呢?王沆,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他呢?”

“我當然喜歡的是……”

喜歡誰呢?

王沆本來覺得,自己這一次是絕對不會再有半點迷茫的,然而當張哲之把這一切都問出口了之後,他也竟然無法把這句話說完。

他只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反問著自己,

是了,你到底是喜歡誰呢?從他告訴你,他失去記憶的那一刻,你就該知道的,這已經是兩個人了,這世界上早就沒有包子哥哥這個人了。

那你喜歡的,究竟是誰呢?

王沆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一樣,根本不敢直視張哲之的眼睛,他沒有繼續剛才沒說完的半句話,一反常態地示弱,“我也不知道。”

“王沆,我知道你的答案,”他走過來,將九連環遞過來,看起來十分冷靜,“你在通過我,看著另外一個人。”

原來你在乎的,是這個。隱隱中,王沆好像有了點頭緒,那些關心即亂的思考此刻正被一點點的梳理成線,織出一個完美無缺的網。

過了一會,他突然伸手接過九連環,目光順著張哲之的手一路看上去,一點點糾纏上他的視線。

“張哲之,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能夠想起那些往事,”他手上突然使力,直接把張哲之拉到自己懷裏,緊緊地抱住之後,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現在抱住的是你,並不是什麽包子哥哥。我清楚地知道你們的不同,我能分清我現在到底愛的是誰。之所以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你繼續誤會,以為我心裏還在乎其他人。

從頭到尾,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關於你一個人的故事。”

懷裏的身體抖了一下,王沆卻抱得更緊,“相信我,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像是一瞬,又像是經歷了幾個春秋,被緊緊圈住的人,終於猶豫著搭上了王沆的肩膀,他只說了兩個字,我信。

於是接下來的親吻就變得理所當然,雖然破廟裏不是什麽適合動情的地方,然而誰還有心情去管這麽許多呢?

王沆的手熱得像一塊烙鐵,就算是隔著幾層衣衫,張哲之還是能感受到那種像是灼傷般的溫度,他感到冰冷的空氣一點點接觸到自己的皮膚,感嘆著這塊難啃的骨頭終於被啄出了個洞。

【中間省略……】

又是一番收拾梳理之後,兩人走出破廟時,一切看起來無比正常,只不過某些變了的東西,就像是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越拉越近。

同樣的,王沆也默默放棄了那個荒謬的想法,現在看來,不管張哲之能不能回想起小時候的事,都變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然而萬事萬物並不曾順從人們的想法,他總是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第二天一早,王沆才醒,就看見同榻而眠的人直直地盯著自己,眼神清明。

還是一樣的面容,卻又多了些難以言表的變化。他看見張哲之眉心一點疲倦,半響才沙啞著開口,

“王沆,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