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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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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晚霞滿天時,林渺拖著疲乏的身軀,有些魂不守舍地慢慢走回來了。快到木屋時,他突然頓住腳步擡起頭來。

廚房外的草地上放著飯桌,桌上擺滿了異常豐盛的菜肴,正騰騰冒著熱氣。楊小灰搓著手對著滿桌佳肴口水滴答,顏玉函則拎著一只酒罈往杯裏倒酒。

甘冽清醇的酒香四溢開來,飄散在袤廣無垠的天幕之下,令人未飲即醉,渾然忘卻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一大一小有說有笑,一團和氣,仿佛過節一般開心。

倒好酒後,顏玉函放下酒罈擡起頭來,對原地怔忡的林渺笑道:「渺渺,回來的正是時候,就等你了。」

無論是顏玉函說的話,還是他臉上的微笑,都自然隨意得如同此刻拂過曠野、帶著草木芬芳的煦暖春風,仿佛此間主人等候出行的親人歸來一般。

林渺有些恍惚,他為什麼還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已經走了嗎?

繼而怒從心起,他為什麼還沒走?!非得親口道別、非得讓自己看著他離開才行嗎?他怎能這般殘忍!

楊小灰全沒註意到林渺變幻不定的臉色,見他遲遲不上前,就蹦蹦跳跳跑過去拉他,興高采烈道:「渺渺哥,今晚的菜都是顏大哥做的哦!還有酒喝,叫什麼海棠醉,你聞到沒?好香!」說著十分誇張地吸吸鼻子,如同聞到肉骨頭味道的小狗一般。

林渺深吸一口氣,淡淡道:「聞到了,的確很香。」然後隨著楊小灰一起走到桌邊。

顏玉函端起酒杯,十分享受地輕嗅一下,旋即笑道:「總算可以喝酒了,渺渺,咱們今天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嗎?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吧。也好,明日愁來明日愁,今日何妨醉解憂。

林渺一言不發,端起酒來,慷慨就義般地一飲而盡。

酒液甘醇馥郁,入口綿甜爽凈,並沒有想像中的辛辣刺激,讓林渺稍稍放了些心。

對於酒這種既需閒錢又需閒情的奢侈之物,他一向是敬而遠之的。原來跟隨師父學藝時,師父喜喝自釀的燒酒,酒味辛辣、酒勁猛烈,林渺第一次被騙著喝了一口後,嗆得淚流滿面差點咳血,自那以後,無論師父再如何威逼利誘,他也絕對滴酒不沾,讓只能自斟自飲的老頭兒著實郁悶不淺。

盡管對於飲酒一道並無多少經驗心得,單就味道而言,林渺也品得出這海棠醉必然是難得的珍品佳釀,喝完後還無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顏玉函眸光一閃,微微一笑,旋即仰頭將一杯酒喝得涓滴不剩。

楊小灰不甘落後,端起杯子也要喝,卻被林渺一個栗爆敲在頭上,斥道:「小小年紀,喝什麼酒!」

楊小灰摸著腦門苦著臉,向顏玉函投去求助的目光。

顏玉函滿不在乎地勸解:「渺渺,就讓他喝一口好了,解解饞罷了,出不了什麼事的。」

楊小灰趕緊把酒液堪堪蓋住杯底的酒杯亮給林渺看,低聲下氣哀求道:「是啊,渺渺哥,我就喝一口,嘗嘗是什麼味道就行,保證不會喝第二口,你就讓我喝吧,好不好?」

再要不允未免太煞風景,林渺只得勉強讓步,「那好,只許喝這一口,而且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楊小灰喜笑顏開,點頭如搗蒜,學著林渺的豪邁模樣,端起杯子一氣喝乾,過了片刻咂了咂嘴,目光忽地渙散開來,傻笑道:「好喝……」然後白眼一翻、身子一歪,骨碌碌滾到了桌子底下。

林渺駭然失色,驚叫一聲:「小灰││」

他急忙俯身將閉著眼睛、渾身綿軟的楊小灰抱在懷中,然後向顏玉函憤然怒斥,「你,你竟然在酒中下迷藥?!」

顏玉函也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來察看楊小灰情況,先探探脈搏,再翻翻眼皮,這才松了一口氣,笑道:「別緊張,他只是喝醉了,沒什麼大礙,睡一覺就好了。」

然後他又不無委屈道:「渺渺,你冤枉我了,我怎麼可能對你下藥?」

哪怕是催情的春藥也不可能,無論林渺的態度有多冷淡抗拒,他顏玉函也不至於淪落到要靠這種卑劣手段才能得到他的地步。就算昨晚未成也沒關系,他與他來日方長,他等得起。

林渺將信將疑,親自檢查了楊小灰一番,見他心跳如常,氣息平穩,唇邊甚至還掛著傻笑,仿佛美夢正酣,這才放下心來,嘴上還是毫不客氣地斥責道:「哪裏冤枉了,就算沒有下藥,也不該讓他喝酒,他年紀還這麼小,醉酒畢竟傷身。」

顏玉函自知理虧,賠笑道:「誰知道這小鬼這麼不中用,才一小口就醉倒了呢?以後我幫你監督著,要是這小鬼再喝酒,他伸哪只爪子我就打斷他哪只爪子,如何?」

林渺哭笑不得,正要罵他兩句,心中突地又是一沈。以後,他與他之間還有以後嗎?

顏玉函見林渺突然沈默下來,也不知自己哪句話又犯了忌諱,只得岔開了話題,「渺渺,你先吃著,我把這小鬼弄到屋裏去,省得吹風著了涼。」說罷將呼呼大睡的楊小灰提起來,扛在肩上進了屋。

等顏玉函出來的時候,就見林渺正將酒杯放下,顯然又喝了一杯。

他略感意外,笑道:「渺渺,原來你酒量這麼好。」

顏玉函雖好酒,卻不嗜酒,更不會喝得酩酊大醉而失態人前。潘忠知他習慣,所以只帶了兩罈海棠醉。海棠醉入口雖清甜醇美,後勁卻不容小覷,與味重性烈的燒刀子比也差不了太多,而林渺不用勸酒,就眼也不眨地喝下兩杯,看來他先前倒是低估了他。

林渺不答,事實上也無從回答。他剛才喝的兩杯酒,已經抵得上前面十八年喝過的所有的酒了,酒量如何無法知曉,只是酒液入喉後暖暖地熨貼著腸胃,頭腦裏有些醺醺然、飄忽忽的感覺,十分舒服。

他提起酒罈,將顏玉函與自己的酒杯再次斟滿,然後端起來舉向顏玉函,淡淡道:「這杯我敬你。」

顏玉函眼中頓時一亮,這還是林渺第一次以這般平和、甚至稱得上友好的口吻,主動與他說話,由不得他不受寵若驚,立即欣然舉杯笑道:「渺渺,明天││」

「我們只談今朝,不談明日。」林渺迅速截斷,繼而正色道:「這酒是你的,我權當借花獻佛,謝你為我治傷,這十天裏還時常下廚讓我和小灰一飽口福。」

顏玉函心中微覺不妥,此時的林渺十分鎮定淡然,沒有任何異常之處,但正因如此才有些不對勁,他喝得太過爽快、言辭太過懇切,與這段時間自己已經熟悉的林渺頗為不同。

他想說點什麼,林渺挑眉道:「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顏玉函灑然一笑,「對,我也謝你留我十天,讓我度過了有生以來第二段最為開心的時光。」

林渺未如顏玉函所想,追問他第一段最為開心的時光是什麼時候,只是乾脆地舉高酒杯又是一口飲盡。

再次放下酒杯後,林渺身子輕輕一晃。

顏玉函急忙伸手扶住他,略微訝然道:「渺渺,你醉了?」

林渺眨眨眼,直直看著顏玉函,似乎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問了些什麼,然後眉頭輕蹙,微微撅起嘴來,用十分緩慢的語速反駁道:「誰說的,我沒醉……」

這句話聽似埋怨,卻又帶著一分嬌嗔之態,顏玉函心中一蕩,扶著林渺的手臂略略收緊,啞聲道:「渺渺,你……」

話音未落,林渺又是一晃,這次直接倒在顏玉函懷裏,頭抵在他頸窩中,呼吸灼熱而急促。

顏玉函身子一僵,用盡全力勉強定了定神,將虛軟無力的林渺扶正。

此時半個月亮爬了上來,掛在隨風婆娑的竹林梢頭,月華如銀傾瀉一地,春日的田野裏如同落雪降霜一般皎白晶瑩。

林渺頰上現出薄薄緋色,半睜半合的眼眸中浮上一層氤氳水霧,令那雙純凈明銳的黑眸如同浸了水的墨玉般溫潤柔軟,眼角也帶出一抹淺淡的紅,為他冰雪般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三分驚心動魄的豔色。

顏玉函呼吸霎時為之一窒。

林渺皺著眉頭,十分困惑費解地瞪著目不轉睛凝視自己的顏玉函,片刻後眼中失去焦點,雖然仍然看著眼前之人,目光卻閃爍迷離起來,臉上顯出傷感幽憤之色,語無倫次地喃喃道:「顏玉函,我又夢到你了啊,真討厭……爹和娘走了,師父走了,你也走了,小灰以後也會走……

「沒人會永遠陪在我身邊,來來去去的,每個人都會走……顏玉函,你,你是大混蛋,既然要走,為什麼要來……」

顏玉函再也忍不住,猛然低下頭吻上林渺的唇,阻止那些讓他心痛的話語繼續吐露出口。

林渺顫了顫,反手緊緊抱住顏玉函,笨拙而努力地回應。

本來安撫性質的吻迅速升溫變得熾熱狂野,欲望如烈火般蓬勃燃燒,一發不可收拾。

林渺是醉了,顏玉函卻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兩人一般激動、一般熱切,吻得全無章法,只想更緊地貼近彼此,要將對方吞吃入腹一般用力。

林渺根本站不住,全憑顏玉函攬在他腰背上的雙臂支撐著自己。

兩人相擁著倒在開滿星星點點小花的草地上,激吻已不足以緩解對彼此肌膚和身體的渴望,互相胡亂急切地撕扯著對方身上的衣物,頃刻間衣衫盡褪、裸裎相對,再以無與倫比的熱誠,用手指、用唇舌一寸寸膜拜對方的身體……

顏玉函進入的時候,盡管極其溫柔小心,林渺還是因為異樣的不適和痛楚而繃緊身體,意識也隨之清醒了兩分。

他微微睜開迷蒙的雙眼,看到上方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因為欲望和情動而愈顯魅力。

顏玉函低下頭來,親吻林渺沾著淚水、輕顫不止的濃長眼睫,粗喘著輕哄:「渺渺,會有些痛,忍一忍,馬上就好……」

有晶瑩汗珠沿著顏玉函線條完美的側臉滑下,滴在林渺因為急促喘息而張開的唇間,微微鹹澀的味道,明明是冷的,卻又感覺如火焰般灼人。

有什麼東西在這瞬間從心中破土而出,林渺連靈魂都隨著身體一同戰栗起來。他重新閉上眼睛,勾住顏玉函的脖頸,仰起頭來回吻他的唇。

肉體的疼痛已經無關緊要,這一刻的真情與溫柔,或許未來能夠在心間烙印永久。

說什麼醉酒,其實只是給自己一個縱情的藉口。哪怕一次也好,哪怕依然是作戲,何妨在最後以高潮落幕?

再次得到林渺無聲而主動的回應,顏玉函的理智頃刻間被焚毀殆盡,腰間用力一送,將自己硬脹發疼的欲望,全數埋入林渺緊致炙熱的身體,然後忘情地律動起來。

林渺輕顫著咬牙承受,最大程度的放松、敞開並迎合,在一種古老而玄妙的節奏引領下,與顏玉函一同起舞、盤旋、飛升。

疼痛過後是麻痹,麻痹過後是陌生新奇的刺激和愉悅,繼而是浪湧如潮連綿不絕的甜美快感。林渺只覺眼前接連爆開了無數焰火,絢麗燦爛、耀眼華美,令他徹底迷失了自我。

月華如水,春風如綢,兩具同樣修長健美又充滿力度的身軀翻滾糾纏不休,喘息呻吟不絕,譜成天地間最為蕩氣回腸、纏綿熱烈的樂章。

幾番歡愛極致銷魂,林渺最後承受不住而倦極入睡之前,隱約聽到一句模糊的囈語,「渺渺,給我一個月時間……等我回來……」

半個月後,北疆猿愁谷。

猿愁谷是一道綿延五裏、狹長縱深的峽谷,兩邊是森然聳立的千丈峭壁,光滑得如同刀砍斧削出來一般,連善於攀援的猿猴到了此地都會一籌莫展,望而卻步,該谷因此而得名。

過了猿愁谷是大興關,過了大興關,就是天朝與北狄部落的交界地││遼原。

此時,一支聲勢浩大、打著「李」字旗號的黑甲軍隊緩緩進入了猿愁谷,五萬人的隊伍拉得老長,遠遠望去如同一條蜿蜒游動的蛇。

一進猿愁谷,天色驟然暗了下來,谷外午後陽光燦爛,谷內卻如日落西山暮氣沈沈。

隊伍最前方,騎著膘壯黑馬、全副黑色重甲在身的李如山緩轡慢行,擡頭望向狹窄高遠的天際上盤旋的蒼鷹,陰鷙的眸子微微瞇了起來。

一陣風過,刮在臉上有如冬日寒風般料峭。

李如山身後一名高大魁梧的參將瑟縮了一下,罵罵咧咧道:「娘的,這鬼地方這麼陰森恐怖,什麼猿愁谷,老子說是絕命谷還差不多。」

旁邊另一名參將登時變了臉,罵道:「吳福,你個狗娘養的烏鴉嘴,凈說些不吉利的,要絕也是絕你小子的命……」

「活得不耐煩了?都給老子閉嘴!」

李如山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兩名參將立時噤若寒蟬。

進谷以來,李如山心中也很陰郁悶躁,本來出關另有數條平坦大路,但不巧數日前這一帶接連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令附近的大青河水位暴漲泛濫,使得一馬平川的戈壁荒原頓成一片汪洋澤國。

李如山身後這支五萬人的隊伍,是隨他征戰多年、親自帶出來的精銳親兵,不僅作戰能力強,對李如山更是死心塌地唯命是從,到了「只知李將軍,不知有皇帝」的地步。

李如山半個月前才領著自己的親兵從京城出來,而皇帝派遣的另一支五萬人的京師大軍,早在一個月前就上路,五日前則已經到達大興關候在那裏。

李如山因嫌京師軍行動遲緩拖拖拉拉,而推遲了自己的出發時間,皇帝對此也並無異議,只要求他盡快到達大興關與京師軍會合,之後一同前往遼原,然後按照早前與北狄部落達成的協定,於四月十八日在遼原晤見其首領即可。

按親兵軍往日的行軍速度,半個月的時間足夠到達大興關,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如山一未料到這個時候此地會連降暴雨,阻了三日行程;二未料到一向溫順的大青河會漲水泛濫淹了大路。

眼看大路十天半個月裏都難以通行,而晤見時間日益迫近、不容再拖,李如山不得已才匆忙繞道至地勢較高、未受洪水肆虐的猿愁谷這條路。

不過明日就是議定的晤見之日,今天最多只能通過猿愁谷到達大興關,而大興關距離遼原尚有三日路程,所以明天的遼原晤見勢必要取消,另擇日期舉行了。

李如山不無懊惱,但對此可能造成的後果卻也並不是太在乎。

北狄部落五年前就是他的手下敗將,被他打得七零八落不成氣候,這次出使遼原,也是以宗主國欽命大將軍的身分前去揚威示恩。李如山根本就沒把這趟差使放在眼裏,他功高蓋世、手握重兵,無人可及,就算將晤見時間推遲個幾日,料想無論是北狄部落還是本朝皇帝,都不敢把他怎麼樣。

盡管如此,一進猿愁谷就天色暗沈、陰風颯颯,李如山頗覺晦氣,心情大為不爽,而兩名參將一通不吉利的胡言亂語,更是讓他心起暴戾想要殺人了。

見李如山臉色黑如鍋底,難看異常,那叫吳福的參將馬上擡起手來抽了自己一個耳光,然後腆著臉賠笑道:「小的這張嘴就是這麼臭,將軍千萬別介意。猿愁谷算什麼,就算真是絕命谷,只要有將軍您坐鎮,那也是陽關大道啊!將軍您可是天意授命要當……」

話未說完,吳福在李如山眼中驟漲的寒芒下識相地住了嘴。

李如山冷冷斥道:「再羅嗦自己割了舌頭去!」

吳福連連點頭,又連連搖頭,表示不敢再廢話。

李如山仍然冷著臉,心裏卻舒坦很多,回頭大聲喝道:「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今天日落之前必須到達大興關!」然後將韁繩一扯,一馬當先朝谷裏馳去。

五萬人的親兵隊齊聲應和吼聲震天,接著收縮隊伍小跑起來加快行軍速度。

李如山即將馳出猿愁谷時,忽見前方悠哉游哉行來一人一馬,恰恰擋在谷口,馬兒通體雪白神駿非凡,騎手輕裘緩帶俊雅無雙,卻是安樂侯顏玉函。

顏玉函似笑非笑道:「多日不見,威武將軍別來無恙?」

李如山初時猶如見了鬼一般,眼珠瞬間瞪得有如銅鈴大,繼而心中一凜,沈聲道:「好說。安樂侯不在京城享清福,怎麼突然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邊關來了?」

顏玉函軒眉微挑,朗聲道:「陛下知悉北上路途艱險,將軍行軍辛苦,特命本侯前來慰問。」

李如山對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當然不會信以為真,月前在太平別院大大吃了一回癟後,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原來這位一向為他輕視、素以風流輕狂不務正業聞名的安樂侯,是個深藏不露、深不可測的武功高手。

抓捕刺客一事在太平別院那晚後中斷了,一是因為嫌疑人林渺和顏玉函同時失蹤,暫時失去線索;二是李如山不得不立即奉旨起程北上,而無暇再關註此事。所以盡管已將顏林二人列入必須鏟除的黑名單中,他也只是暫時按捺下來,準備在遼原晤見結束返京後再拿此二人開刀。

不過,照眼前情形來看,顯然他已失了先機,被顏玉函打了個措手不及。

李如山心中戒意大起,面上卻裝模作樣抱拳道:「原來如此,陛下體恤臣下,隆恩浩大,微臣惶恐。」

不出李如山所料,顏玉函立即換作興師問罪的肅厲之色,冷聲道:「你還知道惶恐?陛下寬厚仁德,對大將軍信賴倚重有加,可是大將軍是如何回報陛下的?明日就是與北狄部落首領商定的遼原會晤之期,而大將軍現下卻還在千裏之外的猿愁谷,是何道理?李如山,你不遵聖旨、有負聖恩,同時延誤國事,該當何罪?!」

義正辭嚴的連番質問,聽得李如山心驚肉跳,眼角直抽,上次太平別院一事,本就令他對顏玉函恨得牙癢癢,此刻更是恨之入骨,殺機頓起。他陰惻惻道:「顏家小兒,跟老子鬥你還嫩了點,憑你也敢問老子的罪,分明是找死!老子就是不遵聖旨誤了國事,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顏玉函不怒反笑,悠然道:「本侯的確不能把大將軍怎麼樣,最多也就是讓這猿愁谷成為大將軍的絕命谷罷了。」

李如山額頭青筋亂蹦,胸中戾氣暴漲,哇呀呀一聲大吼,「鏘」的一下抽出鬼頭大刀,縱馬上前要將顏玉函碎屍萬段。

忽然間,大地撼動轟鳴不絕,仿佛地震一般,懸崖絕壁上落下許多山灰石塊來,砸得幾名士兵腦漿迸裂,橫死當場。

此時親兵軍最末尾的士兵也已進入谷內,變故突生後,五萬士兵同時駭然失色,驚惶無措,隊形登時就亂了套。

李如山暗道不妙,還未喝令部下少安勿躁、不得亂了陣腳,就見谷外憑空冒出無數刀槍鮮明的黃甲士兵,如潮水一般湧上來,將猿愁谷前後出口都堵了個水洩不通,看數量與自己所率親兵旗鼓相當。

這黃甲士兵正是月前出發、本應在大興關等候與他會合的京師軍,無端端在此出現,又攔在猿愁谷口,不用說,定然是皇帝早就暗中策劃好要對付他了。而眼前這位氣定神閒的安樂侯,不必說,定然是幕後主謀之一。

李如山倒吸一口涼氣,什麼大將軍戰功輝煌、軍威赫赫,是此次出使北狄的不二人選雲雲,根本是徹頭徹尾的騙局和圈套,可恨他掉以輕心,擁兵自傲,將發動兵變血洗京城的時間推遲,反被顏玉函先發制人!

顏玉函噙著淺笑,一臉鄙夷,「李如山,你是本侯手下敗將,本侯勸你最好束手就擒,乖乖回京請罪,或許陛下開恩,能夠賜你個全屍,否則││」

李如山氣得吐血,剛要沖殺過去,卻又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大刀一揮,高聲吼道:「都給老子聽好了,今天誰能殺了這姓顏的小子,老子以後與他平分天下共同稱王!」

初見顏玉函單身匹馬,又被對方冷嘲熱諷一番激將,李如山腦子一熱,就準備親自上陣將之砍殺,然而此刻見了京師軍的龐大陣容,又經顏玉函提醒,卻由不得他不膽戰心驚、寒毛倒豎。

他雖還未曾與顏玉函親自交過手,單憑那晚顏玉函三招兩式輕松制伏張通,就足見此人武功修為必在自己之上,此刻雖被言辭鄙薄,卻不會如普通莽夫那般與之單打獨鬥、自暴其短,一思之下就決定退避三舍,不與顏玉函正面交鋒。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顏玉函名聲在外,李如山手下親兵多有耳聞,都只當他是徒有其表、虛張聲勢的繡花枕頭。剛才甫見京師軍數量龐大,眾人本來心中惶恐,此時被李如山開出的誘人條件一刺激,當下頭腦發昏、血液沸騰,嗷嗷叫著朝顏玉函撲了過去。

吳福有心想要搶個頭功,挺著長槍沖在最前面。

找死!顏玉函冷笑一聲,寬袍從容一展,手中當即多了一柄游龍軟劍,輕輕一振下,軟劍光芒驟然大盛,如銀龍般耀眼奪目。

數萬觀陣的士兵只覺眼前一花,還沒看清顏玉函如何動作,只聽一聲肝膽俱裂的慘叫,吳福被一劍穿心挑下馬來。

十來名略晚沖上的黑甲兵想要後撤卻已來不及,離著尚有一匹馬身的距離,即被顏玉函沛然莫禦的淩厲劍氣所傷,當下血花四濺,紛紛墜馬。

其餘黑甲兵震撼非常,一時間不但無人再敢上前,反而瑟縮著緩緩後退。

李如山五官扭曲、暴怒欲狂,將退至身邊的一名士兵一刀砍成兩半,厲聲道:「都給老子上!再敢退的老子先送他見閻王!」

黑甲兵被李如山的猙獰面目和那士兵身首異處的淒慘死狀嚇到了,當下不敢再退,橫了心蜂擁而上,欲將顏玉函團團圍在中間。

顏玉函自不屑與這些不堪一擊的蝦兵蟹將多作糾纏,清嘯一聲後,提緊韁繩,胯下白馬如插雙翼騰空而起,越過無數人頭沖出包圍圈,正落在李如山身前。

與此同時,得到指令的京師軍黃甲兵齊聲吶喊響徹雲霄,與黑甲兵殺在一處。

白馬甫一落地,避無可避的李如山雙目赤紅、狀似瘋虎,揮著鬼頭大刀向顏玉函撲了過去。

李如山身材魁碩,臂力驚人,加之多年征戰殺人如麻、嗜血成狂,每一刀揮出都異常狠辣剽悍,在戰場上素來勢不可擋,所向披靡,奈何今日遇上的對手武功修為已達極致,當世罕有匹敵,不過十多個回合,就劣勢盡顯落於下風,一身重甲被挑得支離破散狼狽不堪。

而顏玉函始終雲淡風輕、游刃有餘,覷得一個空檔後,游龍劍輕描淡寫斜斜刺出,將李如山挑落下馬。

李如山披頭散發,心驚膽寒,不敢與顏玉函再戰,隨手從身邊抓了一名黑甲兵扔了過去,自己就地一滾,鉆入廝殺正酣的黑黃甲士兵中,連滾帶爬朝谷口倉皇逃去。

顏玉函側身一閃,讓過那被充當肉盾的黑甲兵,再一轉身,只見人頭濟濟一片紛亂,卻不見了李如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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