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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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撲在他身上又哭又喚。

我哈哈大笑,這些作惡多端的豪滑大族,尋常殘害別人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等輪到自己,才能體會到別人當時的痛苦,可是常常已經晚了。我有時真的很想知道,人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東西,他們到底算不算自己聲稱的那種所謂的萬物之靈。如果是,這種萬物之靈也太不可捉摸,為什麽有這麽多的罪惡附著在他們身上。

“將他們全部抓起來,就地拷掠,為何要殺害我的任掾?把周圍各鄉裏的百姓全部叫來,當場指證,這個汙穢的家族究竟害死過多少人?”我命令道。

我又讓耿夔率領吏卒全面搜查龔壽的莊園,自己則坐在堂上,等候對龔壽等人進行判決。這是我最熱衷的事,從做廬江郡決曹史開始,我就喜歡於巡視的途中,在鄉間即時斷案。有時我在春日下鄉勸農,也會跳下馬車,一屁股坐在田壟的樹下,把鄉民招集來,讓他們有冤告冤,有苦訴苦。這有點像西周時代召伯的風氣,我一向是以他為榜樣的。我天生就喜歡斷案,懲治奸人的罪惡固然是一方面,決定奸人的生死,也能給自己帶來莫名的快意。雖然耿夔有時笑我境界不高,說擅長聽訟斷案固然很好,但是一個良吏,最上者,是能做到以德化民,使百姓無訟,有恥且格。也許我現在該問問耿夔,碰到龔壽這樣的人,他能做到怎樣的境界高尚?

龔壽漸漸蘇醒了,他的供狀令我哭笑不得,他說自己根本沒有讓蒼頭們去殺人,更不可能縱使蒼頭們去惹一個州兵曹從事。我把耿夔當時聽到的話覆述給他,他又立刻耍賴說這是一個誤會,是蒼頭們錯會了他的意思,他只是叫他們去遠處尋找一具無名屍骨,用來埋在新屋的堂基之下。

我被他的最後一句話驚愕得差點跳起來。天哪!尋常人家喪葬,總會埋在遠郊,以避兇擾。尋常人偶然路過墳冢,也莫不因恐懼而發足而奔,只怕有鬼魂追逐。龔壽,他卻讓蒼頭們去找一具屍體來埋在自家新建屋宇的堂基之下,如果說這不是瘋子,就是別有隱情。我冷笑了幾聲,看著他,不說話,等待著他進一步的解釋。

龔壽繼續如實招供,他下面的話讓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供稱,這樣做是為了應塞災異。因為新樓建好後,突然來了一個蔔筮工,給他蔔算,說這個新樓雖好,但不能住人,否則住進去的人會有血光之災。他當即嚇壞了,不知怎麽辦好。新建的美輪美奐的樓,難道拆掉不成?蔔筮工說,也不要拆,只要殺一個人,將屍體埋在樓下,就可以抵塞兇咎。他號啕大呼:“請使君明鑒,小人說的話句句屬實。小人這麽做,在常人看來難以理解。但小人一向相信鬼神蔔筮,這麽做也是事出有因啊。小人想著,如果埋了死人在堂基下,就可以應塞兇咎,誰知道這些蒼頭奴仆,竟然會去隨便斫殺生人。”

這番話讓我怒不可遏:“應塞災異,這就是你給我的理由?你知道什麽叫災異?災異就是你犯了無恥的惡行,上天會因此對你示警。然後你再犯一件殺人這樣更無恥的惡行,卻指望上天因此挽救你,你覺得可能嗎?當然不可能,你馬上就會知道。”

他的臉色像膽汁一樣青綠:“使君,這大漢的天下,大家不都是這樣想的麽?發生了日食,皇帝要因此策免三公①,說是為了應塞災異。可是小人想,並非每次災異,都是三公導致的啊!”

『①東漢朝廷的規矩,每次發生日食、山崩、地震、水災、饑饉等災禍,都汄為是輔政的最高官吏三公沒有盡責,於是以策書將三公免職甚至逼令自殺,以抵塞災禍。三公指司徒、司馬、司空,乃東漢地位最高的三個官署,相當於西漢的丞相、禦史大夫、太尉。』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在他們一家人的號哭聲中,我恍然置身事外,腦子裏一直盤算別的東西,就算這事不是龔壽所做,他的蒼頭們行徑如此囂張惡劣,也至少說明他平時一貫魚肉鄉裏。一個溫良恭儉的退職鄉吏,會蓄有這樣的惡仆麽?像他這樣的人,在大漢的郡國鄉裏中並不鮮見,我的經驗告訴我,殺了他全家,或許有些冤枉,但殺他一個,絕不足以抵償他所犯的罪行。蘇娥一家遇害的事,除了他,似乎也找不到更可疑的人。殺了他,也算是為蘇娥一家報仇了。我心裏盤算著,心中的殺機越發熾盛,就等著耿夔的到來,讓他率人將龔壽一家全部收捕,押到廣信獄去。或者不必那麽麻煩,就在這裏一一處決算了。到廣信去,夜長夢多,只怕李直會加以阻攔,在這先斬,李直只能把眼淚咽進肚子裏。這也僅僅是給李直的一個下馬威,是他間接害死了阿蕌,我不會裝聾作啞掩耳盜鈴地忘卻,盡管他是一個掌管軍隊的都尉。

一會兒,耿夔帶著一隊吏卒匆匆過來,在我耳邊低語道:“使君,在後堂發現了一笥玉器和兩個銅壺。玉器我不認識,但銅壺上刻著字,幾乎可以肯定,是蒼梧君府中的。”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是真的麽?”我這麽激動是有道理的。很多人都想除掉別人,自己卻不承擔一點後果,我也不例外。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我殺掉他們的理由就更充分,按照大漢的律令,盜掘諸侯王封君墓者,全部棄市。雖然就算他沒盜墓,我也能想出別的罪名將他們一網打盡。但是如果這件事為真,等於蒼梧君能為我撐腰,就算李直與我作對,報到洛陽去,李直也肯定是“不直了,朝廷對蒼梧君這件獄事非常重視,通過它將罪狀攀上李直,進而順勢將他除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耿夔道:“千真萬確,請使君親自察看。”

他捧起一個銅壺湊到我面前,壺的肩部用利刃陰刻著這樣一行字:

〖蒼梧內府,銅壷一,容七升三,重四斤三兩,第六,陽嘉元年。中庶子①嘉市廬江,價六百二十。〗

『①漢代諸侯屬下官名,主要幫助管理諸侯王家事。』

以上的刻字證明,這個銅壺是陽嘉元年,由蒼梧君手下的一個名字叫“嘉”的中庶子特意去廬江郡買來的。廬江郡的舒縣產銅,以善鑄造精美的銅器聞名南方州郡,廬江郡府的大部分稅賦,就是來自經營冶銅的富商大賈,這是出身廬江郡的我所深知的。我摩挲(不直:漢代法律用語,表示敗訴。)著這個銅壺的肩部,鼻子有點酸,好像它是我的同鄉,我從它身上能聞到家鄉的水土氣息。我甚至幻想,當年它從家鄉的工匠手中鑄造出來,一路艱難跋涉來到陌生的蒼梧,就是為了能在今天和我這個家鄉人相認的。我感覺自己的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其中一定有神靈在臨視,偉大的神靈在幫我捕獲龔壽這個奸惡的盜賊。

高要縣長名叫方麟,他一直跟在我身邊,好像若有所言的樣子。我問他:“君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他卻尷尬地笑了一下,唯唯諾諾的不敢應答,只是吞吞吐吐道:“剛才問過幾個百姓,都說龔壽家蒼頭雖然狐假虎威,役使平民如臣仆,但龔壽本人似無大惡。”耿夔在旁怒道:“明廷難道欲為奸人張目嗎?”

方麟的身子隨即哆嗦了一下,像一頭驚鹿:“下吏不敢,可能百姓都被其役使慣了,心生恐懼,不敢說實話罷。”他又吩咐身邊縣卒:“快去將那些百姓驅散,告訴他們,有敢為奸人龔壽張目者,皆與之同罪。”

縣卒趕忙離去,方麟賠笑道:“嶺表蠻夷眾多,不識大體,遭豪族奴役,不但不自知其苦,反而互相告誡要感謝主人。他們的理由也頗奇怪,說是如果沒有主人收容,將會餓死溝壑而不可得。下吏猜想,那些百姓就是這樣的賤人罷。”

我點點頭:“君以為應當如何處置這些奸賊?現今已經查明,這些奸賊不但枉殺百姓,而且曾經盜掘前蒼梧君墓冢。”

方麟滿臉的卑躬屈膝:“使君在,下吏安敢妄言,一切聽使君定奪。”

好一個奸猾的狐貍,大概仍是畏懼李直罷,我想逼問他一句,難道連《漢律》都忘了嗎?這時有一士卒前來報告:“使君,不好了,城外有大群士卒呼喊進城,說是要面見使君,陳訴冤情。”

我很奇怪:“大群士卒?”

士卒道:“對,他們說是蒼梧都尉李直下轄的郡兵,領兵者就是李直。”

我的怒火頓時像油澆在火上,火焰一躥三丈髙,這個老豎子,竟敢擅發郡兵來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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