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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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在後項上。很瘦,顴骨高聳,前胸兩側的肋骨歷歷可數,可當算籌。身材也並不高大,但顯得精幹有力。他的聲音怪腔怪調,顯然漢話說得並不純熟,但竟然還會使用尊稱,真讓我慨然嘆息,我敢肯定他曾經是一個良民,對漢家官吏一向有著天然的恭敬,既然已經造反,面對敵人時卻還不忘欠身,可以想見他之造反,是多麽的忍無可忍了。

“我是交州刺史何敞,不久前到任,諸君突然叛亂,是想給敞一個下馬威嗎?”我朗聲道。

這個漢子臉上顯出驚訝的神色:“大官,真是新來的交州刺史何伯鸞?”

他的話也讓我感到驚訝,這麽一個蠻夷的漢子,竟然連我的字都知道。我點點頭:“正是本刺史。”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那,使君會如何處置我們?”

我心中一喜,看來這個賭註算是押對了。我懇切道:“無所處置,只希望諸君賣刀買犢,回家耕作,為君父之忠臣孝子。”

他楞了:“我們已經殺了縣令,焚燒了府寺。”

“亡羊補牢,還不算晚。府寺可以重建,人不可再殺。如果君肯罷兵,所有的事情,刺史都會秉公處理。我雖然不是什麽大官,這些承諾還是可以做到的。君既然知道何伯鸞,何伯鸞絕不會負君。”

他臉上露出喜悅的神情,向左右一望,對所有的蠻夷兵大叫道:“這是我曾經對你們說過的何使君,他來為我們申冤了。”接著,他換了一種語言,轉身嘰裏呱啦地對蠻夷們喊著什麽,我看見蠻夷們臉上神情變幻,時而狐疑,時而喜悅。突然,這個漢子再次轉身,將手中的矛一扔,緊步走到我跟前,躬身拱手道:“使君,總算見到了,這次一定要為我等百姓申冤啊。”好像這是一個表率,一時間,他身後的所有蠻夷都背上弓箭,躬身對我施禮,嘴巴則說著一些不懂的話,從語氣聽來,不外乎是訴苦。

我站在那裏,鼻子一酸,眼淚就流出來了。沒想到這些剛才還驍勇蠻橫的賊盜,一下子變得如此老實恭敬。我在洛陽的時候就知道,交州和荊州的蠻夷經常造反,而常常換一個太守或者刺史,就能轉歸平和,這是什麽原因呢?顯然愚夫都知道,然而朝廷竟然屢屢不能以此為戒,真可謂後車屢覆了。

我跟著他們進了合浦城,經過一陣重譯的交流,我才知道,這些蠻夷雖然不通漢文,對中原的各個官吏卻都很關註,只要稍微知名的,他們都要千方打聽。一旦有他們認為的良吏派到交州,就會群聚慶賀,慶幸能過幾年安穩日子。而我就是他們一直認為的良吏之一,他們對我在中原的為官經歷了如指掌,知道我為人清廉,敢於對抗權貴。這次聽說我已經到廣信,就想去找我訴冤,希望能撤回多征收合浦珍珠的命令。因為珍珠是合浦郡百姓的性命,合浦不產谷物,靠著通過商賈向鄰郡交趾賣珍珠換谷物過活,如果全收歸朝廷,就難以為生了。但太守張鳳卻阻止他們去廣信鳴冤,並系捕毆打了一些為首者,讓他們忍無可忍,於是在一個清晨突然發難,殺死縣令,進攻太守府。張鳳聞訊,倉皇逃竄到朱盧縣,發檄征發附近縣的士卒反撲合浦,剛才的這場戰事中,開始張鳳占了便宜,但附近的蠻夷聽說情況,立刻趕來增援,如果不是我及時趕到,張鳳的軍隊肯定要被全殲了。

我勸慰道:“諸君的苦楚我全知道,請諸君放心,合浦珍珠的事,本刺史會立刻上書皇帝陛下,請求蠲除,至少也要減免,不過諸君攻殺縣令之事,做得未免過了。”

領頭的漢子就是這次起兵的首領巨先,他叩頭道:“使君如果能免除珍珠貢賦,巨先情願以死謝罪。”

說出這樣話的人,怎麽能稱為蠻夷?中原士大夫如雲,天天搖頭晃腦地讀聖賢書,能夠如此舍生取義的,只怕也沒幾個。我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們,本刺史會請求詔書,將你們一並赦除。只要本刺史在交州一日,諸君就一定可以安居樂業。”

縣邑裏一陣歡呼聲,巨先道:“多謝使君哀憐,小人立刻重新修築毀壞的縣廷和其他府寺,使君讓小人做什麽,小人絕無二意。”

十五 上奏免珠賦

我在合浦待了幾天,看著巨先率領種人忙碌地修築先前被他們砸爛的府寺。他們幹得很賣力,沒幾天就把一切整理得粲然齊備。這期間我和巨先談了幾次,發現他並不是我開始想象的那樣,對漢人官吏有著發自內心的恭敬。他的恭敬,與其說是自覺的,不如說是無奈的,這讓我很吃驚。我質問他:“你們這些人不慕王化,沒有文字,不知道詩書禮樂,永遠生活在昏聵黑暗之中,不覺得可怕嗎?你大概不知道,犍為、永昌等邊郡,有多少蠻夷都聯合向皇帝陛下上書,要求率種人內屬,成為漢朝郡縣,正式廁身為大漢禮樂文明家族的一員,皇帝陛下還未必肯答應,現在你們已經沐浴在皇帝陛下的德澤之下,為什麽還不肯珍惜呢?”

巨先悶聲道:“使君,其實我們想過我們自己的生活,不希望漢人來參與。也許你們漢人是有文明禮樂,是生活得比我們清醒明白,可是在你們到來之前,我們捕魚采果,撈珍珠,養鳥獸,飽食終日,引吭而歌,也過得非常快樂。你們漢人官吏一來,無休止的賦稅更徭,搞得我們居無寧日。如果使君肯設身處地為我們想想,就會理解我們了。”

“那你為何對我如此恭敬,見了我就扔掉兵器投降?”我奇怪道。

“沒有辦法而已。”巨先道,“即使我們殲滅了張鳳軍,漢人兵馬源源不斷地開來,我們的結果只怕更慘。所以活在世上,最佳既然不可求,不得已求其次,只能期望像使君這樣的良吏多多來到我們交州當刺史和太守了。”

屈辱的無奈,他說得也許有一定道理罷。我嘆了口氣,要是在內郡,聽到這樣悖逆的話,我肯定會大發雷霆的,然而這幾天我親眼見到他們生活的困苦。我去過他們的村寨巡視,巨先家中男子甚多,居處生活算是種人中好一些的了,但我進屋之後也不由得駭異。墻壁都是土墼壘成,裏面的床帳案幾等用具顏色晦暗,不知道傳過幾代;房頂梁椽則是長木橫架,樹木枝丫尚在,幾乎沒有做任何斧鑿的加工;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可能由於此地過於濕潤,房梁上還長了青綠的苔蘚地衣以及說不清名目的藤蔓等植物,須發累累下垂,叫人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生人的居處,整個屋子就像是一個剛打開的墓葬。那些家具什物的色澤,和出土什物的色澤沒什麽兩樣。我不由得落下淚來,又走訪了其他幾戶,比巨先家尤為窘困,矮小的土墼房屋,前後都是泥濘獨麓,簡直不能下腳,和野獸的窩沒有什麽區別。想起這些,我確實無話可說,只能辯解道:“難道皇帝陛下一點好處也沒給你們麽?”

“倒也不能這麽說,至少教會了我們種桑、養蠶、織布,有時碰上新年大赦,皇後太子冊封,還會普賜錢帛酒肉……要是漢家官吏都像以前的周宣太守那樣廉潔奉公,我們又何必舉兵造反。我等雖是蠻夷,卻也並非不知道好壞。”他嘆氣道。

我陡然欣喜起來:“君不知道,我就是周太守的門生故吏啊!”

他一點也不驚訝:“小人早就知道了,否則也不會確信使君的為人,又怎敢陣前扔掉武器投降?”

原來如此,他們還真是有心人。為人處世,最珍貴的還是忠信。能得到別人信任,比什麽都強,又怎麽能不盡力把事情做好,以對得起那份信任呢?這也算是回報一種特殊的知遇之恩罷!我又道:“你們既然愛戴像周府君這樣的官吏,而且承認因為他學會了采桑養蠶織布,這說明我中原的禮樂文明,對你們也不無裨益,又怎麽能說我們來之前,你們也過得很快樂呢?刀耕火種,生食魚鱉,渾然不知禮樂,這又算什麽快樂?”

他默然了一會,道:“那為什麽你們漢人不可以只教給我們養蠶織布,文字技巧,而不搶奪我們的珍珠,強收我們的賦稅呢?漢人官吏的貪婪,給我們帶來的痛苦,遠甚於那些利益啊!這樣的禮樂文明,又文明在哪裏?”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服他,一個連文字也沒有的蠻夷之族,怎麽可能過得快樂?然而,他的話似乎也不是毫無道理。有些事我還得慢慢想想,從本質上來說,他肯定是錯的,至於錯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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