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關燈
耿夔說起這次去端溪縣的所見所聞,問他有什麽看法。耿夔想了想,道:“下吏以為,可以盤查一下全郡的玉器工匠和金銀匠,問問是否有人見過那半枚玉佩和那支金釵。尤其是那枚玉佩,雕琢得如此精美,只要稍有經驗的工匠寓目過,就一定不會忘記。”

這個方法我也曾思索過,只是覺得希望不大,原因正在於耿夔所說的理由。玉佩如此精致,又只有半枚,一般玉器工匠見了之後,確實很難忘記。賊盜也不是傻瓜,豈會想不到這層?又豈會輕易拿出去買賣?我於是搖搖頭,道出了自己的疑慮。

耿夔仍舊堅持:“夔在洛陽的時候,聽說玉匠和盜賊一向狼狽為奸,盜賊盜得玉器,經常通過玉匠銷贓,蒼梧郡的玉匠,未必就會比洛陽謹願些。”

“既然如此,那些玉匠又怎肯出賣和他們狼狽為奸的賊盜呢?”我道。

耿夔笑道:“那就要看使君的手段了。”

我也笑了:“也好,那你明天就把廣信縣的玉匠和金銀匠給我全部找來,盤問一下再說。”

十二 天涯多侶儔

第二天朝陽初上,金燦燦的射入府庭,耿夔就報告說,把能找到的人都找來了,應該沒有遺脫。我進完早食,來到刺史府堂前。院子裏大榕樹下已經坐滿了人,個個眼光木然,也不互相說話,像一群呆鵝。耿夔大叫一聲:“使君到!”那些鵝都慌忙立起來,緊走慢趕地跑到我面前,好像我送來了飼料。他們滿臉堆媚,拱手彎腰道:“小人拜見使君!”

我語氣和婉,跟他們客套了幾句,開始進入正題:“作為初來交州的刺史,剛才是我和諸君之間的家常言談之歡。現在,我要和諸君談國家律令。我想問諸君幾個問題,諸君必須一一老實回答,倘敢撒謊,被我查出,將全部下獄。”

他們立刻收起了剛才還肆意張揚的諂媚笑容,面面相覷,不敢說話。庭院四周都是披著紅色軍服的士卒,執盾持矛,形容嚴肅,這種威勢足以震赫他們。我現在的身份是一州刺史,只要我願意,連縣令都可以收捕,何況這些普通百姓。如果我要殺他們,只要隨便給他們安個罪名,他們豈會不知道厲害。

耿夔在一旁補充道:“我想諸君大概還不了解我們使君的治事風格。使君當年為丹陽令的時候,丹陽百姓間流傳有四句歌謠,叫做‘寧見乳虎穴,不入丹陽府。嗟我何明廷,安可逢其怒’。我們使君一向仁厚待人,但最恨身受蒙蔽。二十年來,凡是膽敢欺騙使君的人,幾乎都有死無生,諸君切切不可輕慢。”

工匠們的臉色轉而變得驚恐。我在丹陽任縣令的時候,百姓中確實流傳過這麽一首歌,但既然他們私下也稱我為“明廷”,想必認為我至少不算昏庸罷。我捕人入獄,一般都會先查到確鑿證據,不是重獄,我一般不親自過問,所以一旦經我的命令入獄者,能活著出來的就不多。但我最後也因為這首歌遭到揚州刺史的劾奏,差點下獄治罪。幸好當時已經升任三公的周宣為我辯冤,皇帝派使者專門下來查了我的案牘,發現我並沒有枉殺一個,頂多有點不夠寬厚罷了,也就赦免了我,只讓我免職家居。我走後不久,丹陽縣秩序大亂,縣決曹掾的兒子強奸殺害一名平民女子,女子之父兄親戚去縣廷喊冤,反被誣陷為攻擊縣廷,縣令縱卒將其父親打成殘疾,母親打成瘋癲。由此引起公憤,百姓齊聚縣廷,焚燒府庫,縣令遂上書郡府,要求派郡兵鎮壓。郡守不敢自專,文書請示朝廷,在周宣的提醒下,朝廷才想起我的功效,重新起用我為丹陽令。我到任後,百姓都夾道相迎,哭訴新縣令的顢頇無恥,新掾史的胡作非為。我下車伊始,當即系捕了前縣令任用的大批獄吏,審訊之後全部下獄,按照罪行輕重一一處置,殺了十多人。丹陽百姓大喜,很快重新恢覆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景象。

現在,面對這群工匠,我覺得還是應該恩威並施,畢竟殺了他們也沒什麽用處,關鍵得從他們嘴巴裏掏出有用的東西。我對他們說:“諸君放心,只要不欺蒙刺史,刺史是不會虧待諸君的。”

工匠們連連下意識地點頭,像雞啄米一樣。

讓我沮喪的是,玉匠們看過那半枚玉佩之後,在誇獎的同時,都表示從未見過。他們個個拍著胸脯發誓,憑著他們幹這行十幾年的敏銳,如果見過類似精美的玉佩,一定會記憶猶新。從他們的目光中,我看不出什麽破綻,他們的表情基本都算真誠,看來確實是一無所知。我只好叮囑他們,如果有一天真的碰上了,一定要主動報告,刺史會重重有賞。

那支金釵倒意外有些線索,其中一個金匠肯定地說,曾經有一個高要縣的富戶,委托他打制一批金器,其中就有這支金釵。我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問他是否有可能記錯,他說絕對不會,因為他當時按照自己的習慣,在這支鳳形金釵的頸部刻上過自己的姓氏,說著他指給我看。

在陽光下,我看見那鳳釵的頸部果然有一個細細的篆書“折”字,我問他:“你姓折,這個姓氏倒怪。”

他道:“不瞞使君說,小人的大父姓張,因為有功被封在南陽郡的折縣,官為司隸校尉,後來得罪了大將軍鄧騭,下獄死,子孫族人被貶蒼梧。先大父為官時,因殺伐敢任,得罪了不少豪強大族。我們族人來到蒼梧後,為怕人尋仇,幹脆改以祖父的封地‘折’為姓氏,如今全族人都以為富人打制金銀首飾器物為生。”說著他不住地慨嘆。

沒想到這麽一位貌不驚人的工匠,他的大父也曾是朝廷的列侯,當真讓人信不過自己的耳朵。我知道交州一向是罪犯流放之地,這些罪犯有些並非普通百姓,而是中原的世家大族,沒想到輕易就被我遇見了一個。觸動了他家族的隱痛,我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同時又有一點親切,因為他大父也當過司隸校尉,也因為得罪權臣遭貶,想到大漢江山如今被一夥外戚宦官肆意糟蹋,忠良齊遭陷害,流放邊地,我就氣沮不已。我平常還時時感嘆自己的經歷如此跌宕,比起他們來,我那點不幸又算得了什麽?

“你能不能記起來,這個叫你打制金釵的富戶是誰。”我請他進屋,和顏悅色地問他。

“使君,我得回去找一下。”他說,“一般大宗的活,我自己都會有記載的,因為這樣可以清楚自己到底賺了多少,讓自己快樂一陣。”

可憐的工匠,我想時光要是倒退五十年,他們一家肯定還僮仆滿院,錦衣玉食,除了官俸之外,每年都有折縣豐厚的賦稅作為補充。如今卻淪落到連賺了一筆小小的金器加工費都能快樂半天的地步,實在讓人不得不感嘆世事的滄桑變幻。我點點頭,道:“那好,你回去立即查一下,我等你消息。任尚,你親自駕車,帶這位折君回家一趟。”

折金匠受寵若驚,腰彎得像引滿的弓一樣,真怕他突然對我嗖的彈出一支箭來。他道:“使君太客氣了,小人自己跑去何妨。”

我擺了擺手:“折君不必客氣,我和君都是中原人,理應相互幫助。”

庭中的其他工匠都用艷羨的目光望著折金匠的背影,我也目送他們離開,又把其他工匠請到堂上,道:“剛才我已經說了,諸君如果看到了另外半塊玉佩,一定要立刻來府報告,我不會虧待諸君的。另外,我對諸君說的話,萬萬不可透露,連自己的妻子也不能講,否則絕不輕饒。此事涉及朝廷大計,諸君絕對不可輕忽。”我又把耿夔叫到身邊,對他耳語道:“你對他們講講我治理吏民的方法,讓他們萬不可心存僥幸。”

耿夔於是把我在丹陽的那些事又講了一遍,還提到我剛去丹陽上任的時候,名聲就已經傳遍了天下郡國。丹陽縣廷有個叫水丘北的廷掾,仗著自己是丹陽大族,一貫趾高氣揚,往年新縣令上任,他都假裝辭職。新縣令到縣,必須先去他家拜訪,請他回去做事,否則他就指使在縣廷做事的其他故交,故意制造事端,幹擾縣令治政。因為他財大氣粗,新縣令無奈,都只好去屈尊請他。我初到任後,也有書佐提醒我這件事,我一聽就勃然大怒:“難道少了張屠戶,就吃混毛豬?少了他,我就當不成這個縣令?”書佐尷尬地走了。第二天,我一早起來開門,發現門前吊了一具屍體,而且手腳全部被砍斷,顯然是哪個本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