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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熠熠的火苗已然不在,我陡然感到有些心驚。

傻子陳無智做的飯菜味道還可以,和我沿途吃的口味相仿,總之我很喜歡。他很憨厚,看見我吃得香,咚咚拍著肥碩的胸脯,齜牙咧嘴,表示得意。在洛陽有時我簡直沒有吃飯的胃口,洛陽雖大,物產雖豐富,聚集著天下郡國的豪富商賈,飲食口味非常龐雜,但仍是缺乏蒼梧郡這種特有的風格。沿途我每經過一個亭舍,都胃口十足,簡單的菜就能讓我吃幾碗米飯。耿夔好像也很喜歡,吃得津津有味,獨有任尚卻有點奇怪,他說頭疼,隨便吃了幾口,便去房間休息了。有人說,體壯如牛未必適應性強,大概是有道理的。

用過餐,我讓耿夔早早回房,去照顧一下任尚,又把龔壽招到榻前,隨便問話,打探一下當地風物。龔壽給我準備的客房很幹凈,一塵不染,但顯然是剛打掃的,地上有新近擦過的痕跡。榻前臨著南窗,窗外幾乎已被暮色浸染,只有近窗的好幾株桑樹,還能看得清輪廓,它們都枝繁葉茂,和我只隔著一層碧綠的窗紗,桑葉之綠隨時欲透紗而入。我喜歡聽這窗外沙沙的桑葉相碰之聲,好像回到了童年。我童年時所住的小房間,窗後就曾經種著一株桑樹,可惜的是,春天時它的葉子會被母親摘下飼蠶,很長一陣只能看見窗外光禿禿的枝丫,好不神傷。此刻,我斜倚著床榻,凝視著案上綠豆大的火光,開啟了話題:“高要縣的養蠶紡絲應該很普遍罷?連這野外人跡罕至的亭驛,都種了這麽多的桑樹。”

龔壽道:“回使君,都是托前蒼梧太守周宣周府君的洪福,高要縣才有了蠶桑。據故老說,幾十年前周府君當蒼梧太守的時候,下令全郡十個縣必須養蠶,而且特意派人去中原請來工匠,教本郡人織履。而在他來之前,無論秋冬,我曹都是光腳走路的。”

我來蒼梧郡,唯一的安慰,就是周宣也曾當過這裏的太守,雖然時間相隔有三十年,究竟也留下了不少遺澤罷,眼前這些桑樹就是明證。我又想,不知道現在的蒼梧太守府,是不是還有他坐過的床榻、他踏過的地板,那些房欞垣墻,是不是當年曾經親聆過他的笑語。也許這間亭舍,他當年上任的途中,就也曾停留過。他去世已經好幾年了,想起當初他對自己的獎掖提拔,音容宛在,我不由得鼻子有點酸酸的,又道:“我也曾聽說過當年北方人來嶺南賣履,血本無歸的故事。說起周府君,當年曾做過我的主君呢,那可真是國家的棟梁啊!”我嗟嘆了一聲,又道:“這個亭舍,為什麽叫‘鵠奔亭’,‘鵠奔’二字何意?”

“原來使君是周府君的門生。”龔壽肅容道,“下吏太佩服了……這個亭舍的名字由來,下吏不知……不過聽說早先叫鵲巢亭,什麽時候改叫鵠奔亭的,就難說清楚了。”

我“哦”了一聲,用手指敲著床榻:“鵲巢這個名字太普通了。‘鵠奔’的‘鵠’字倒也沒什麽,只是加上這麽一個‘奔’字……”我心裏揣摩著,突然周身感到一絲涼意,這連我自己也感到古怪。這有什麽呢?難道“鵠奔”兩個字組合在一起,會有什麽微妙的效果,以至於讓我恐懼嗎?我可不是個善人,這輩子殺人無算,是朝廷人人敬憚的酷吏。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也不會最終得罪了權臣和閹宦,被下到這個鬼可以打死人的地方來當刺史了。我並不怕鬼,這倒不是我熟背了很多方術,知道禳解驅鬼的辦法。而是因為我行事一向無愧於心,鬼如果有它們的道德操守,也根本沒有理由對我怎麽樣。我下意識地加了一句:“可是,這裏盡是烏鴉,哪裏有什麽鴻鵠奔來了?”

龔壽憨厚地笑了一下,諂態畢現:“使君,鄉野的土人,取名字只是圖個吉利,不會管那麽多的。”

我沈默了一會,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院子裏那口廢井,井圈怎麽用那麽鮮紅的石頭砌成,可有什麽緣故嗎?”

這個漢子迷茫地搖了搖頭:“什麽紅石頭?我不明白……使君是不是太累了,還是早點安歇罷?”

“就是那個井圈,鮮紅得像團火苗一樣。”我加重了語氣,“你怎麽會不懂我說的話。”

龔壽臉上愈加迷茫,他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沒有什麽紅石。兩口井的井圈都是山石砌成的。這山上的石頭都是灰色的,使君一定看錯了。”

我滿腹狐疑,難道我真的看錯了?也不是不可能。剛才我站在望樓上俯視院庭的時候,的確沒發現有什麽紅色的井圈。可是究竟怎麽回事,我的目力一向很好,現在不過四十三歲,也不算老,還能挽弓射箭,怎麽會把顏色也看錯?我揮了揮手,對龔壽道:“好吧,你先去歇息,明天早上再作計議。”

龔壽恭敬地告退,我起身去隔壁房中看看任尚。他睡得昏昏沈沈的,耿夔說給他飲了熱水,似乎好些了。我摸摸任尚的額頭,感覺不算燙,又把把他的脈搏,沈穩有力,感覺應該沒有什麽事,就回到自己房間。我一個人躺在榻上,聽著外面水漏滴水的聲音,和桑葉拍動的聲音交相輝映,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平時我都是非常容易安寢的,連夢都很少做,可能今晚忘記了做什麽事罷。我突然想到,今天的日記還忘了寫。我從來不忘在出行的路上記下每天的見聞,這也是每天就寢前的必做功課,今天真是糊塗,連這個都拋擲腦後了。我翻身起來,點亮油燈,鋪開削治好的薄竹片,蘸了蘸墨汁,揮腕而下:

〖餘攜兩掾逶迤西行,天色朗潤,薄暮抵鵠奔亭。亭有望樓,高數丈,登之可臨觀郁水,紆折似帶,縹緲欲飛。此景殊佳,吾刺交州,自南海番禺而上五百餘裏,未之嘗見。亭長龔壽,年可四十五六,謹願樸厚,尚能稱職。延熹元年九月卅日壬午。〗

寫到這裏,我嘆息了一聲,又加了幾句:

〖吾弱冠出仕,迄今游宦廿餘載,精力恒健。今歲雖少衰,未臻耋耄,竟目昏花矣,視黑為紅。人言鬼色紅,抑吾見鬼乎,將入於鬼族之前兆也。〗

寫到這裏,我有點心灰意冷,扔下筆,倚著床欄思忖,不知過了多久,耳畔恍然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長嘆聲:“唉!阿敞,二十年了,妾身終於等到你來了!”聲音非常清晰,隨即一張韶年女子的臉蛋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的容顏皓潔,如池中之靜蓮,如窗間之淡月,柔情綽態,無可比方。她坐在我腿上,兩條柔滑的手臂環著我的脖子,暫破櫻桃,喃喃地在我耳邊低語,語氣中有著難以形容的嗔怪怨嘆之意。恍惚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也有了反應,一翻身將這個女子壓在身下……

三 秋霖遮驛路

一夜睡得顛三倒四,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外面竟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天氣陡然涼了許多,我換上綿衣,洗漱完畢,去堂上吃飯,發現多了一個人。他穿著暗紅色的公服,看樣子像一個縣吏。見了我,馬上緊跑幾步,跪坐在我面前,稽首道:“小吏廣信縣仁義裏許聖,拜見刺史君。”

許聖,這個名字倒也大氣。我笑著點了點頭,他依舊低頭跪著,嘴巴裏又咕噥咕噥說了一大通,不外乎是一些惶恐拜見的話。這也正常,就身份而言,他和我這個刺史有著天壤之別,如此激動也在情理之中。我讓他不必客套虛禮,坐直身體好好和我說話。

他把脊背稍微扳直了一點,擡起頭來,也是滿臉諂笑,雖然這種諂笑令我不喜,但我仍能略去他的諂笑,看出他臉龐的英俊程度。蒼梧還有如此英俊的男子,這讓我有些驚異。我原以為,這裏的每個人,除了中原來的官吏之外,都是短小而皸黑的未開化蠻夷。

我和他聊了兩句,雖然他誠惶誠恐,聚精會神,但我仍發現他的眼珠飛快地掃了兩眼擺在我面前的食物,喉頭也急速鼓了兩下,好像在艱難地吞咽著什麽。我知道那是涎水。對他這種小吏來說,我面前的食物足以讓他產生這樣的身體反應。亭舍裏供應的食物是嚴格按照身份等級來分配的,像我這種人,一州的刺史,只要亭舍裏有的食物,都必須給我拿出來。現在我的漆盤上就擺著一只整雞,半條臘肉,蔥、醬、鹽、豉等調味品一應俱全,甚至連耿夔的盤子裏,也有半條臘肉。而在許聖的面前,卻只有一碗飯,一碗青葵,還有一碗紅紅的,在沿途的樹上就能摘到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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