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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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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都出去了,李子瑜低聲對周玉道:“……你是不是給寧王送信了?”

周玉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上次跟你完吵架,我一怒之下便寫了個募兵的計策給寧王。送信的回話說:為何同一條計策送了兩個錦囊來?一定是你搞的鬼!”

李子瑜咬牙切齒道。

周玉見他說破,便笑嘻嘻地承認了:“許你冒充皇帝筆跡騙我,就不許我冒充你的筆跡騙騙趙崢麽?”

這兩人有六年同窗之誼,對彼此的筆跡都已是十分熟悉。

在隆中閑來無事時,也玩過模仿彼此筆跡的小把戲。

李子瑜冷笑道:“可巧我們還竟然想到了一處,居然都是讓他去蒙古找朵顏三衛借兵的計策——你這倒底是想幹嗎?一面給朝廷出主意平叛亂,一面又給寧王出謀劃策,玩左右手互搏嗎?”

周玉笑容一如概往,然而在李子瑜看來卻詭異無比。

公孫纓將侍女都打發了出去,親自熄了外間的燭火,又走到近前服侍周玉躺下,幫他把被子掖好。

“趙崢造反若想成功,有三大難題。”

周玉躺平身子,歪頭看著一臉不爽的李子瑜說道:“首先是師出無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軍心不定大事難成。然而這個難題已經被你解決了——‘靖難’,嘖嘖,真是高手。”

雖是誇獎,李子瑜卻啐了一口道:

“呸!說重點!”

“然後就是沒有像樣的兵馬。我們英雄所見略同,作戰勇猛且只看重金錢的朵顏三衛是造反的最佳選擇。不過,最重要的還是第三點。”

周玉說道:“趙崢進京靖難,路線應該是從北平出發,從濟南府南下至建康,然而就算濟南府可以順利拿下,長江天險有三萬巢湖水師把守,無論如何也是無法攻破的。”

“所以,根本就是死路一條。”李子瑜淡淡地說道。

“可是,誰說要攻下京城,就非得從濟南府過呢?”

周玉的語氣裏滿是嘲諷和戲謔。

李子瑜也是一楞。

雖然這擺名了是條死路,可哪裏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呢?

李子瑜不解地看看他,卻見那一臉得瑟的表情顯得十分欠抽,不由地怒道:“你要有計策就快說!”

“趙崢那一根筋肯定會去打濟南府。久攻不下時,你可以寫信給他,取道徐州、揚州,從背後進兵建康!繞過正面交鋒,便可一舉拿下京師。”

李子瑜鳳目微合,心中不由讚嘆確實是條良策。

——到底是讀兵書出身的,跟咱們這些四書五經的正派書生想法就是不一樣啊!

跟天天算計著刺殺皇帝報仇的馬文正等人,果然是高了一段位!

“當初聽你臨終之時還給皇帝出計策,我還真以為你要把忠臣良將做到底。”公孫纓將床鋪整理好,給他的手爐又添了炭,開口說道:

“誰知你竟然是這種後招!”

“忠臣良將臨終之時,不都是這麽說的嘛!”周玉笑道:“戲文裏全是這麽演的。”

“以後我可不敢得罪你。”

李子瑜嘆了口氣道:“趙崢不過射了你一箭,你不僅抄了王府還差點把他弄死;皇帝不過是沒聽你的話,甩個臉色給你瞧瞧,你就讓他丟了江山社稷。

——什麽狗屁忠臣良將?!”

周玉也不反駁,趁他不註意,伸出手來扯扯公孫纓的衣袖。

公孫纓見他正看著自己,臉一紅,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裏去,不想卻又被他捉住了手。

“我可從沒說過要給朝廷效力!”

周玉若無其事地繼續跟李子瑜鬥嘴,眼睛卻盯著滿面緋紅的公孫纓。

因怕牽動他的傷處,公孫纓雖想把手抽回來,卻也不敢十分出力,只得任他攥著。

“我可也沒說過會幫你算計寧王!”

李子瑜在外間,隔著幾層紗帳,並沒註意到兩人暗地裏的小動作:“我既然出面幫了他,就不會做兩面三刀的事!”

“我真是為了寧王著想!”

“信你才有鬼!誰知你心裏憋著什麽壞!”

“放手啦。”公孫纓小聲道。

“我有話跟你說。”

周玉也壓低了聲音,悄悄遞個眼色給她。

公孫纓會意,便對李子瑜道:“樓主,今晚我來守夜吧。”

李子瑜想了想:“也好。”

周玉一笑,這才松了手。

公孫纓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起身送李子瑜出門。李子瑜又囑咐她按不同時辰更換不同的香片,羅嗦了半天才離去了。

等她回來,把一切都收拾妥當時,卻見周玉已垂睫睡去。

不由得苦笑。

那熏籠裏的香片是李子瑜為給他療傷特制的,有舒緩安神之效,尤其是晚間用的這種,安眠效果極佳,也怪不得這麽快就犯困。

公孫纓傾身將那燈頭調小,微弱的光線下,只見他長長的睫毛在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鼻翼隨著平穩的呼吸輕輕翕動。

凝視著那張安靜而平和的睡臉,竟久久無法把視線移開。

恍惚間又回到孩提時代,在寧府上小住的那段日子。

純真而快樂的時光。

明明就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卻偏要裝得如大人一般老成。只有熟睡的時候,才真正像個孩子一樣。

正覺有些出神的時候,見他的唇突然動了動,十分清晰地說道:“別睡在外間了。”

公孫纓一驚,還以為他是夢中囈語,卻見他已睜開眼睛:

“就睡我邊上可好?”

公孫纓聞言站起身到了外間,在隔間的窄榻上坐下,背對著他。

“喛,生氣了?”

周玉隔著紗賬看著她朦朧的身影,又說:“我傷得這樣,又做不了什麽,還怕會玷汙了姑娘的清白不成?”

見她半天不說話,周玉可憐巴巴道:“這手爐不暖和,麻煩姑娘添點炭唄!”

“胡說!”

公孫纓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懷裏抱著一個枕頭:“剛剛明明才添過!”

周玉一笑,想挪挪身子給她空點地方,她卻阻攔道:“你別亂動。”

說著,便掀起錦被一角鉆了進來。

“咩,還是媳婦好。”

“別說話。”

周玉側過臉看著他,依稀可嗅到她發間淡淡的香氣。

紅顏嬌美,眉目如畫,因這幾日的勞碌,眼睛微微紅腫帶著些許憔悴。

沈默了一會兒,周玉問道:“外頭的錦衣衛撤了麽?”

“沒有。”

“皇上已對沈定邊失去了信任,除掉他已是早晚的事。且再忍耐幾天,容我想想法子。”

“交給我吧。”

公孫纓突然正色說道:“我有辦法除了他。”

周玉卻皺眉道:“那沈定邊是個老狐貍,眼光獨,武功又極高,你不要輕舉妄動。——況且,當年他還救過你……”

“我與他的恩怨,也該有個了結。”

公孫纓眉梢一挑,眼中浮現一絲似有若無的殺意。

周玉察覺,暗暗覺得她與沈定邊之間,似是並不那麽簡單。只可惜自己雖然費盡心機在皇帝心裏埋下了猜疑,但還不足以將他除掉。

只差一步。

“你有你的算計,我也自有我的法子。”

公孫纓將臉貼在他的頸間,輕輕說道:“他多活一日,你便多一分危險。等皇帝帶他來靈堂祭奠之時,我自會讓你看看我的手段。”

周玉苦笑地自嘲道:

“真要感謝親娘和岳母兄給我培養出這麽個萬裏挑一的賢內助啊!”

“所以你要放乖一點。”

公孫纓也不示弱,伸出一只素手來捏住周玉的臉道:“提早藏好你那些花花腸子,最好別讓我揪出來!”

周玉呲牙道:“怎麽說得好像我有過偷吃的不良記錄一樣!”

公孫纓一雙銳利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中熠熠發光:

“沒有嗎?”

周玉被她那作怪的手擰著臉,表情顯得有點滑稽:“下次試探我,麻煩你換個胸大點的妹子唄!楚鸞那小丫頭片子真不是我的菜。”

聞言,公孫纓突然松了手,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睛:

“……你怎麽發現的?”

“其實也沒什麽破綻,只是太過湊巧而已。”

公孫纓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的表情如常,並沒有要發難的意思。

“……對不起。”

公孫纓到底還是低了頭,微蹙著秀眉,小聲說道。

周玉倒是大度地一笑,在她額上輕輕啄了一下:

“我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

——

過了沒兩日,宮裏果然又傳來旨意,皇帝要親來靈堂祭拜。

皇帝以官方途徑出宮,自然又少得一番大陣仗。

雖然因為那日周玉臨終時的話,皇帝已經暗暗懷疑是沈定邊在暗中搗鬼謀害了周玉,但那日詔獄當值的幾名校尉都已被他滅了口,查無實證。

況且太後反覆交待說,廖廣進還年輕,眼下錦衣衛是萬萬少不得此人管事的。

趙幼炆雖然厭惡他,卻也沒有別的法子,凡出宮等事,還是只能由他來安排伴駕。

在靈堂祭奠完畢,皇帝便與寧瑤在正廳裏說話。

沈定邊這幾日在王府裏雖沒找到破綻,但一直疑心周玉死得蹊蹺,這幾日也覺察出皇帝不怎麽待見他,便讓廖廣進跟著皇上,自己仍留在靈堂。

那靈堂正中停放的棺木是上等壽木,堅如鐵石,份量十足,如果不打開來查看,估計很難發現什麽。

以沈定邊多年來辦案的直覺,那八成是口空棺。

這府中的疑點也是頗多。只是目前正是朝中敏感時期,皇帝又是親眼看著那寧煜之咽氣的,根本不可能下旨徹查。

更何況,那王妃寧氏又豈是個好打發的?

在棺木周圍轉了幾圈,沈定邊手按著佩刀,也不敢有太過引人註意的舉動。

跪在一旁的公孫纓冷冷地,看著他如獵豹一般在棺木邊上逡巡,緩緩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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