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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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日寧王進了韃靼大營,被炸了一臉焦黑。

趙崢呲牙咧嘴地坐在帳中,灰頭土臉地看著醫兵給他胳膊、大腿都纏上厚厚的紗布。

要說寧王這套盔甲真是貨真價實、物超所值。

一起跟著寧王進周玉大帳的幾個人都被炸得缺胳膊斷腿了,趙崢卻只是受了點皮外傷,並無大礙。

馬文正也是個實在人,把剩下的火藥一點沒剩全埋在中軍帳腳底下。

地雷掀起的氣浪當場就把人炸起好幾尺高,扔出好幾丈遠,雖然沒把趙崢炸死,可也嚇得不輕。

李子瑜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醫官們來回忙碌著,一言不發。

趙崢又是氣,又是疼,不住地大罵林紀昌陰損、暗地裏算計人。一眼瞥見李子瑜那陰惻惻的表情,卻突然閉上了嘴。

李子瑜淡淡道:“王爺可還記得,林紀昌來之前,我囑咐王爺的話?”

趙崢低著頭,不說話。

“不如我來提醒王爺:我說過,林紀昌若來投誠,無論他說什麽,王爺都不要到他的中軍帳去,必有埋伏。” 李子瑜冷笑道:“怎麽王爺見了他,只聽了幾句好話,就把我的話全給忘了呢?”

趙崢辯道:“我看那明明是一座空營,全部士兵都空手在外面等著受降;那林紀昌也已交出兵符,不過只剩了半條命在那強撐,哪裏還有還手之力……”

李子瑜打斷他道:“王爺可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的語氣是質問的,當著滿屋十幾位參副將的面,趙崢有些難堪;而手下這些大將也有不服的,陳文堅就是其中一個:“你誰啊?怎麽能這麽跟王爺說話?!”

李子瑜並不理會他們,繼續對趙崢說道:

“此人自幼熟讀兵書,深谙《孫子兵法》中“兵者,詭道也”一篇之精髓,用兵向來是虛實相濟,變幻莫測;家父在世時,每每試其才學,皆讚其‘才思敏捷,智勇雙全,實乃不世出之將才也!’”

之後,話鋒一轉,又道:“而在我看來,那個人也不過徒有虛名。兵書戰策是讀了不少,卻只學會‘兵不厭詐’這個四字;為人‘陰損賤壞’,最善於騙人——王爺竟被他連騙了兩次,真叫我可發一笑。”

他如此明目張膽地嘲笑寧王,陳文堅聞言不禁上前一步,佩劍出鞘,怒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無禮!”

不想趙崢卻制止了他,扶著椅子勉強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禮道:“先生認得此人?”

“他並不是什麽林紀昌,他叫寧煜之。”

李子瑜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眾將皆是大驚。

這個名字,在場的沒有人不知道的。

那是前朝的三軍主帥、駙馬爺寧嘯峰的獨子,在寧府名將光環下長大的神童,被無數人看好、前途無量的寧府少帥。

李子瑜嘆了口氣:“若沒有這一箭之仇,他也並沒有理由與王爺為敵。”

趙崢也不禁遺憾道:“若早知是他,我想拉攏還來不及、又怎會傷他?”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李子瑜無情地中止了趙崢的假設,說道:“以我對他的了解,此時應該打算連夜奔襲至北平城,擒住世子,查抄王府。”

“什麽?!”眾人異口同聲道。

“此人一向是有仇必報,且現世現報、概不拖欠。”李子瑜淡淡一笑:“我猜想,王爺大概會有把柄留在王府之中,如今被他拿住,日後在皇上面前肯定會被狠狠參上一本。”

趙崢聞言大驚。

——龍袍什麽的,要是被呈到禦前,有多少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這時,營中已有沈不住氣的大將上前一步道:“那不如我們現在也立刻回兵北平!索性與他拼了!”

此言一出,營中諸將也紛紛附和。

陳文堅卻沈吟半晌,心中記掛著謝瑾原,還有重傷的寧煜之;又想起當年寧帥的種種好處、寧煜之指揮作戰時的才華橫溢,不覺五味雜陳,躊躇起來。

李子瑜這會兒卻鄙夷地看著情緒激動的眾將,又看看一臉猶豫的趙崢,沒言語。

趙崢有些舉棋不定,問陳文堅:“你看,本王如今應如何決斷才好?”

陳文堅擰著眉,支吾著說:“寧煜之帶著箭傷,怕是也跑不快的。可是,王爺若追到北平,當真還要與他廝殺嗎?”

“他沒有帥印,又調不得兵,怎麽與我們廝殺?”邊上一個副將道。

李子瑜聞言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他偷走北平那三萬兵時就有兵符嗎?不是照樣把你們給誑走了?你們這些人也真是奇了,都被騙過一次了怎麽還不長記性的?

趙崢最終意識到還是得求這位神仙,便又是向他一揖道:“請先生救我!”

李子瑜見他態度十分誠懇,拱拱手當是還禮道:“王爺不必如此。……我正想著,王爺要聽從了這些人的話,我便可以直接回隆中去了呢。”

趙崢見他滿臉譏諷,便猜到他必是已有對策,少不得又好言求他。

李子瑜倒也不難為他,對攛掇趙崢出兵的眾將道:“王爺若此時兵臨北平城下,那謀反之事便已做實,可就如今這區區幾萬殘兵,又怎能與朝廷對抗?

況且天子雖然年輕,即位三年雖無政績,卻也並無大錯;朝中眾臣必會集結天下之兵前來圍剿,到那時,王爺便滿盤皆輸。”

眾將聞言,也覺有理,議論紛紛。

李子瑜又對趙崢道:“寧煜之若已拿到了王爺謀反的鐵證,此時定是已派快馬送往京城,就算王爺現在回兵,怕也是為時已晚。”

“那,如今可是死局了?”趙崢擔心道。

“王爺眼下雖暫落下風,卻也還尚有反轉的機會。”李子瑜詭秘地一笑,試探道:“只是不知在下的話,王爺還肯聽嗎?”

“先生請說!本王必是言聽計從!”

——

從王府搜檢出的往來書信堆得小山一樣,周玉在燈下凝神看了一會兒,便覺精神不濟,就仰面躺平歇了一會兒。

穆順冷著臉,把散落了一地的信紙收起來,小聲嘟噥道:

“這點燈熬油的,哪裏是打仗來了,分明是掙命的。”

周玉歪頭看看他。

穆順又道:“人都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你這可又是圖的什麽?土匪當到您這份上,還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你小子,這都跟誰學的?真是越發刁鉆起來了。”周玉笑道:“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進展得太過順利,會不會是忽略了什麽?”

“哪裏就順利了喲餵?!”

穆順吃驚的表情十分誇張:“打韃靼都快打到人老家裏去了,才好容易逮住了敵首!帶的八萬人折進去一多半!眼看著打贏了吧,寧王又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來,冷不防就挨了這一下子,命都差點丟了,還順利……”

“等等,”穆順絮叨叨地正說,周玉卻突然揪住最後一句話:“你說到重點了,如果寧王只是為了搶功奪兵權的話,他大可不必這老遠地跑來;等我回到北平再動手,機會也有的是——而我竟然低估了他。

若說他來殺我奪*權,放了一箭卻又遲遲不動手,明明已經撕破了臉,卻突然又想著降伏我,你不覺得這太奇怪了嗎?”

穆順搖搖頭:“一點也不。”

“他身邊一定有個高人。”周玉也不跟他擡扛,揉揉酸痛的脖子,換了個討好的表情:“扶我起來坐會兒唄,躺了一天,腰都快斷了。”

穆順一臉“你活該”的表情,但還是過來小心地將他扶起,墊了兩個軟枕在他身後:“你想沒想過,寧王若直接帶兵殺過來,又當如何?”

“所以這事怪我啊!”周玉滿是愧疚:“雖然知道寧王的兵馬可能隨時會到,卻還是預估錯了戰鬥時間,沒想到韃靼會如此拼死反抗——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關鍵的一步,唉,這一失策險些全軍覆沒!”

“誰埋怨你這個了?!”穆順見他並沒理解自己的意思,一臉怒氣地打斷他:“寧王就算真的殺過來,你這官軍方法解決不了的事,我就用‘黑鴉’的方式來了斷!”

——身為“黑鴉”首領的穆順,可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現有的游戲規則如果玩不下去,幹脆就直接換自己的規則來玩!

周玉一臉終於松了口氣的表情:“還好寧王沒這麽幹,好險啊好險!”

穆順卻咬牙道:“早知他會暗箭傷你,出北平之前就應該做掉!”

周玉卻故意逗他:“看來你也不能料事如神嘛!”

穆順板著臉:“最多再給你一刻鐘,時辰到了就必須睡覺!”

這時,楊憲拿著一封信從隔壁過來。

——王府的往來信件實在太多,寧王為了籌劃謀反之事,與朝中諸多大臣皆有往來。

為了提高效率,陳仲、馬文正等都在隔壁一起檢查這些信件。

“你看這個。”楊憲遞到他手裏。

周玉掃了一眼,只是一封尋常問安的書信,內容倒也平常;落款署名是“弟:伯誠”。信封外面是一層厚厚的油紙包著,封口處有火漆印痕跡,但印章已經被磨去,無從分辨了。放在鼻下輕嗅了嗅,有淡淡的松脂和石蠟味道;仔細分辨,竟還有一絲硫磺味。

周玉沒看出什麽,疑惑地又看看他。

“這信的封裝方法,跟水師軍函手法十分相似:裏面是信紙,外面包一層油紙防水,還可以卷起放進竹筒,順水漂走,是水師慣用傳遞消息的方法;

為了防止敵人拿到情報,竹筒蓋裏通常放有硫磺粉,如果打開方式不對,就會引燃信件。”楊憲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筆跡應是燕家二爺的。”

“燕伯誠?”周玉一驚。

楊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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