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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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原的坐騎是青鬃大宛馬,西域進貢來的良種,肩高,腿長,毛色油亮,十分威風;相比之下陳文堅的栗色蒙古馬就顯得十分普通,個子又矮,四肢又短,猛一看跟駕轅拉車的馬也沒什麽分別。

謝瑾原見他的馬這麽不起眼,就嘲笑說:“陳將軍,回頭打完仗,我這匹好馬送你吧。”

那陳文堅卻笑道:“小王爺,你那馬看著漂亮,卻未必好過我的馬。”

謝瑾原不屑道:“我看陳將軍也算是個老將,怎麽還說這外行話?我這匹‘青鬃玉獅子’可是大宛國進貢的漢血寶馬,皇帝禦賜的良駒!這一步跨出去至少是你那馬兩步!不信咱們比比?!”

謝瑾原一臉得意地叫囂,陳文堅卻嘿嘿一笑:“比那玩意兒幹哈?戰場上跑那快有毛用啊?我就說你不懂馬吧!”

說著,陳文堅彎腰把一只馬蹄子擡起來,指給他看:“你看這大馬蹄子,個頭兒大,跑起來穩當,不容易崴腳;更重要的是,——你知道這馬叫啥?”

說到這兒,陳文堅故意賣了個關子。

謝瑾原誠實地搖搖頭,等著他往下說。

“這是蒙古的鐵蹄馬,最大的好處就是蹄子硬,不打馬掌就能直接騎!而且抗凍抗熱耐力好,餓個幾天都沒事兒!這才是打仗最好的馬!”

說到這,陳文堅拍拍馬脖子,那馬也十分配合地仰天長嘶一聲。

自幼長在京城的謝瑾原還是頭一回聽說,大瞪著兩眼道:“原來這麽厲害啊!”

“你這馬雖好,如今軍中糧草充足,倒也沒什麽;要是到了困難的時候,隨便餓幾天就趴了窩,到時就只能殺了燉粉條子啦!”

“我不!”

謝瑾原聞言連忙十分寶貝地抱住馬脖子,好像它馬上就要被牽去殺掉一樣。

陳文堅哈哈大笑。

“大侄子,你那虎了巴嘰的小臉跟當年的先鋒大將謝均真是一樣一樣的!”

“啥?”

聽他提到父親,謝瑾原追問道:“你見過我爹?”

提起往事,陳文堅嘖嘖讚道:“當年寧帥帶軍北伐韃靼,你爹謝均是先鋒官!謝將軍帶出來的驍騎營,那才叫真正的精銳,朝廷的王牌!那軍威,那陣勢,見過一次都管叫人能記一輩子!”

“那我呢~我的驍騎營咧?”

謝瑾原一臉求誇獎的表情。

“你差得多呢!好好學著點吧!” 陳文堅也是個老實人,看他一臉被打擊的表情,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小,路長著呢。”

說著彎腰從桶裏拾起刷子,繼續刷馬:“要是有寧帥帶著你,說不定過幾年就又是一個謝均!”

“你還見過寧帥?”

“當然見過。

當年我有幸在寧帥麾下,可不眼見著他一步步把韃靼趕出關外的麽!本以為再也不會有機會回到這飲馬河了,唉!老皇帝那癟犢子玩意兒心黑手狠啊,當年一起來到飲馬河的那幫兄弟,如今竟是一個也沒剩下啊……”

他說話一點也不避諱,有幾分心疼地用馬刷指著謝瑾原道:“我看你這孩子心眼兒也忒實,怕是將來也是要遭人算計的命。還不如留在關外,跟著我養馬可好?我家王爺肯定也不能虧待了你!”

“呃。”

謝瑾原表情有點尷尬,支吾著正不知如何答對,卻見馬文正遠遠地沖這邊吼道:

“驍騎營和鐵騎營還有喘氣兒的沒有?!管事兒的怎麽還不來領物資!等著大爺扔你臉上啊?!”

“有有有!”

謝瑾原忙答應一聲,一下蹦上岸,光著腳就朝他跑了去。

馬文正虎著臉把令牌分給他,又數落他幾句。

陳文堅不緊不慢地把兩人的草鞋拎起來,丟了一雙到謝瑾原面前:“你這細皮嫩肉的,仔細紮了腳。”

謝瑾原道了謝,剛要彎腰去穿,卻見陳文堅已經蹲下身,親自捧起他的腳為他穿上。

馬文正和謝瑾原都十分意外,這外表看上去又糙又壯的中年大叔,沒想到竟有如此細膩的一面。

陳文堅倒是不以為然地站起身,朝那兩人道:“你們這些小崽子,才在外打過幾年仗?小事上不當心,等變成大*麻煩就有苦頭吃了!”

“物資我已經替你兩領了,回去清點下吧。”馬文正楞楞地看著他,這真是那個平日裏一直板著臉孔一副兇相的陳文堅麽?

陳文堅面無表情地從馬文正手裏接過令牌,說了句“謝了”,便朝自己大營去了。

謝瑾原顛顛兒在跟在後頭。

“其實,我倒覺得這人還挺不錯的。”

這時,楊憲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朝周玉肩膀拍了一下。

剛才陳文堅和謝瑾原的對話,他已都聽進耳中。尤其提到父親寧嘯峰的時候,更覺心中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馬文正瞧見他兩,便過來打個招呼道:“這陳文堅真是奇怪啊,對誰都那麽兇,怎麽見了原小子就跟見著親兒子一樣?!”

周玉還沈浸在剛才的情緒之中,幽幽道:“他年輕的時候,在謝伯父帳中做過副將。如今對瑾原自然是另眼看待。”

馬文正覺得他態度有些怪怪的,疑惑地看了楊憲一眼。

楊憲在一旁笑勸道:“他若知道你是寧府後人,還指不定怎麽煽乎你造反呢。”

周玉苦笑著嘆了口氣,站起身。

如今天氣炎熱,周玉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項間隱隱透出公孫纓贈的那個墜子來。正被眼尖的馬文正一眼瞧見:

“咦?這是什麽?”

剛要伸手去取來細看,周玉卻一手按住前胸捂著。

“給我看看嘛!”

馬文正知他從小就不像尋常貴族家的公子、從來沒有戴項圈絡子啊之類的習慣,十分好奇地想揪出來看個究竟,周玉卻左躲右閃地不給他得逞。

“餵!別瞎鬧!”

周玉假意沈著臉,邊閃躲邊抗議。

怎奈馬文正丈著身高優勢,眼看就要得手,周玉一眼瞥見穆順牽著馬過來,便叫道:“穆順!快來!”

穆順聳聳肩,一臉“我可管不了”的表情。

“叫誰都沒用!”

馬文正哪裏依他,只用一條胳膊就鎖住脖子將他制住。

奈何周玉完全處於弱勢:那馬文正比他高了將近一個頭,力氣又大得多。

周玉使勁掙紮揮舞著手臂,而他竟是紋絲未動,只得艱難道:

“不能呼吸了餵……救……”

“別太過分啊你!”

楊憲見狀信以為真,剛想上前制止,卻見馬文正道:“裝!你再裝?!我手上有準頭!離上不來氣兒還差得遠呢!”

周玉見被拆穿,只得認命地放棄掙紮,面無表情道:“餵,你們這麽對主帥真的好嗎?”

——什麽叫影帝?出戲入戲真是無縫切換啊。

楊憲苦笑著搖頭。

馬文正將那墜子拿在手上看了半天:“有什麽不好的?士兵有權檢查主帥的私生活,以確保主帥辦事不至於跑偏。”

他嘴裏一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邊翻來覆去地擺弄著那墜子,發現它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小藥瓶而已,這才松開了手:“到底什麽東西啊?這麽寶貝?”

“你念書的時候,先生就沒教過你:‘男男收授不親’嗎?”

周玉沒好氣兒地說。一面把墜子重新塞回去,整理好衣領。

“我只知道對付不老實的人,就不能跟他講道理。”馬文正一臉得意地說:“別打岔,問你話呢!”

“是藥啦!公孫纓給的。”周玉老實交待道。

“喔~”

兩人表情十分誇張地起哄,馬文正八卦道:“原來是百花宴上那個妞!”

提到這事,楊憲也笑道:“百花宴的事,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周玉扁扁嘴,什麽也沒說。

馬文正插嘴道:“我覺得這事兒挺好啊!全江東都知道百花宴上周郞配小喬,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哇!——咱們幫會那個壓根兒配不上你。”

“誰問你了?”楊憲瞪他一眼。

“你問不問我她也配不上啊!”馬文正瞪回去:“我看她就沒順眼過。”

“關你什麽事啊……”楊憲怒道:“能不能別跟這兒瞎摻和?”

馬文正還想跟他吵,卻見周玉緩緩開口道:“其實,我真的考慮過要跟燕靈江成親的。”

“不是吧你……”馬文正一臉嫌棄道。

周玉深吸了口氣,繼續道:“我之前是想,雖然一直拿她當哥們兒看,不過,反正我也沒有特別喜歡的人,幫會裏又離不了她,那不如……”

“餵!”馬文正實在聽不下去,“直接跳到‘但是’後面那段。”

周玉嘆了口氣,一臉認命地說道:“但是呢,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

楊憲聞言,不由地苦笑道:“其實我特別擔心這事。你從小就是這個樣子,習慣性地顧全大局委屈自己,不管什麽事都委屈著。但是這婚姻大事,也太委屈了。

雖然,全幫會都知道她喜歡你,兩家祖輩上又有交情,還定過親,又是幫會三當家的……”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你啰裏巴嗦到底想說什麽啊?!”

馬文正不耐煩道:“哼,沒有她,寒江盟還能散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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