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排場還遠不止些。

從王府正門進入，一名府兵引著他倆，所經之處皆是府兵林立，劍出匣，刀出鞘，殺氣騰騰。

進了一道院門，周玉和謝瑾原的佩刀佩劍被統統留下，竟還有個校尉模樣的軍官過來要搜身。

連一向遲鈍的謝瑾原都覺出氣氛不對了！剛要發怒，卻見周玉遞了個眼色給他，只得氣鼓鼓地瞪著那人，任他將身上的長刀短劍都收了去。

搜身完畢之後，一名小卒將他們引到王爺的書房門外。

——周玉現在的身份是欽差林紀昌，按朝廷儀制，親王應該在正廳會見。

然而寧王卻選擇在內宅花園中的一間書房見他，看來是要把下馬威的戲碼唱個全套。

在廊下等了半天，也不見動靜。

謝瑾原氣呼呼地嘟囔道：“臭架子……”

周玉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叫他不要作聲。

一大清早，周玉帶著眾人去城外看了一圈地形，到王府時已近午時。這會兒周玉跟謝瑾原都餓著肚子站在門外，直到未時已過，腿都站麻了，才見裏面一個小廝出來傳話讓進去。

——估計這王爺在裏頭吃完午飯又打了個盹兒，才突然想起朝廷派來的欽差還候在門外吧。

面前的寧王穿著便裝，鼻直口闊，須發皆是烏黑濃密，身材魁梧，紅光滿面的，保養得不錯，竟不像已過了四十歲的人。

跟之前見到的府兵類似，都是只拿鼻孔瞧人的主兒。

周玉的態度卻是一如概往的謙和恭順：“微臣林紀昌，見過王爺。”

行完禮，趙崢只是十分傲慢地欠欠身算是還禮：

“看座，上茶。”

——擁兵自重，有恃無恐；自視很高，處事果斷，……有殺氣。

周玉暗暗打量他一番，心下已有了盤算。

兩人簡單客套了幾句，趙崢突然開口問道：“對於黃震兵敗、本王按兵不動這件事，不知朝廷是怎麽看的？”

周玉答道：“內閣大臣對王爺多有不滿，但皇上念及叔侄情份，不忍怪罪；如今大軍壓境，皇上怕王爺陣前有失，特派臣帶援軍陣前相助。可見皇上對王爺仍是十分信任啊。”

這話避重就輕，倒是說得十分順耳。

趙崢又試探道：“不知道，林欽差對這事怎麽看？”

如今朝廷的文書肯定已經送到北平了，裏面很明確地說明了“林紀昌是朝廷委派的北伐大將軍，為三軍最高統帥，請寧王協助共破韃靼”，但寧王只是客氣地稱之為“林欽差”，可見完全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想到這，周玉微微一笑，答道：

“若在朝廷的立場，王爺的行為稍有欠妥之處；但若就戰局本身來看，在下倒覺得，王爺並無不當之處。”

趙崢聽到這話，倒對面前這個年輕的武官來了興趣：

“哦？願聞其詳。”

“黃震其人，雖有赫赫戰功卻並無統帥之才；又貪功冒進，帶著二十萬大軍，孤軍深入西北不毛之地，能有此敗也是意料中事；若王爺帶北平守軍施以援手，怕也是杯水車薪，難挽危局。

到那時，只怕朝廷連王爺手上這最後一支精銳部隊，也要盡數扔在土木堡陪葬了。

那才當真是不顧朝廷危難的愚忠之舉！而王爺竟然能不顧大臣們的短見和皇上的猜忌，堅持己見，實乃大忠大義，令在下佩服之至！”

這馬屁拍的，既誇獎了趙崢有遠見、治軍有方，又給眼見黃震全軍覆沒都見死不救的事給貼了一臉金。

謝瑾原心說：我今天真是開了眼界，算是知道什麽叫顛倒黑白了！這麽明擺著保存自己實力、圖謀不軌的事實居然都能扯到戰略戰術的高度！

臉呢？！

但是周玉交待過不讓自己說話，這會兒就能只拿眼幹瞪著他。

他只當沒看到。

趙崢聽了這通奉承倒是十分受用，越發得意起來。心裏也只當這林紀昌也不過是個阿諛奉承、見風使舵之輩。

周玉又道：“微臣初來王爺屬地，還要請王爺多多提攜。”

趙崢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

周玉接著又是一通吹捧，從北平城內治理有方到府兵軍容齊整，從你的王府裝修得好有品味到王爺長得真帥！從王爺這麽多年為朝廷駐守邊疆好辛苦，到我從小聽著王爺打仗的故事長大的，所以你是我的偶像！

謝瑾原在旁聽著都惡心得要吐了，見那趙崢卻是笑得嘴都快合不上了。

就這麽東拉西扯地嘮了半天，末了，周玉話鋒一轉，像是不經意地提到要替趙崢鎮守德勝門之事。

北平城的德勝門正對著韃靼大營。

鎮守此門責任重大，一旦韃靼開始攻城，德勝門將直接面對韃靼主力襲擊，守城必會消耗大量兵力。一直憋著造反的寧王又不傻，為了保存實力才不肯輕易出戰。

如今他既然願意自己頂上當盾牌，趙崢自是欣然同意。

周玉接著又提出，從冀州帶來的鐵甲弓*弩兵希望協助城防，請王爺行個方便，在城內給個臨時駐紮的地方。

以往與韃靼交戰，北平城都是個重要的據點，因此城內物資充裕，各個城門不遠處都建有設施齊備的兵營和軍備倉庫。

趙崢略想了想，也答應了，並賞給他一塊王府的令牌，讓他可以自由調度德勝門附近的城防物資。

周玉雙手接過來，自是千恩萬謝。

謝瑾原一直咬牙忍著，從頭到尾竟真是一句話也沒插。

雖然他也是貴為郡王的身份，趙崢卻只當他是空氣一樣。

不過最可惡的還是周玉！談話間的表情之諂媚、語氣之討好、措詞之狗腿，簡直令人發止！

——啊啊啊！！簡直不認識那個人了！好想打他一頓啊！！

從王府出來，憋了半天的謝瑾原一個勁地扯周玉的袖子，周玉卻仍是示意他不要做聲，有話回了營房再說。

兩人打馬到了德勝門下，老遠就瞧見鄧絮帶著準備進城駐紮的三萬來人正擠在德勝門下，被城防營的軍官堵在兵營門口，兵營裏所有的守城物資一概碰都不許碰，更別提在北平的軍營裏駐紮了。

楊憲已將城外大營安置完畢，跟馬文正一起跟城防營管事的協調此事。

誰知那守城軍官死活就是不同意，說沒有王爺的許可，誰也不能動用北平的物資！你們的軍卒要協防是可以，自帶武器彈藥上城樓，想住在城內就自己紮帳篷去！

我們不、接、待！

楊憲態度還算可以，那馬文正連招呼都不打，大嘴巴（ba4）子直接就招呼過來了。雙方的士兵情緒也十分激動，雙方參、副將各自解勸著才勉強將兩人拉開。

周玉下了馬走到近前，喝止住馬文正，有點混亂的局面才算漸漸控制住了。

周玉朝德勝門的城防官笑呵呵地行了個禮，把剛從王府拿到的令牌給他看。

那軍官捂著紅腫的半張臉看了半天，確認是寧王府的令牌，才將信將疑地打開營房大門，將堵在城門口的士兵放了進來。

“老子來幫你們守城，朝廷的印信文書一樣都不少你的！連門都不讓老子進！也忒無法無天了！”馬文正指著那人仍是破口大罵。

那軍官方才吃了虧，如今見他們手上有王府的令牌，也不敢再爭執，找個機會就溜了出來，悄悄回王府找人核實去了。

“別在這罵閑街了，快幹你的正事去！”

周玉把馬文正哄走，楊憲指揮著原本堵在城門口的一大坨人有序地進入北平軍營，這才漸漸恢覆了秩序。

“原來在北平城，寧王的令牌比朝廷的聖旨都管用啊。”

謝瑾原這才恍然大悟。

“所以啊，”周玉重新又上了馬，跟他並馬出城，邊走邊說道：

“如果賣萌比裝逼有用的話，那就多賣萌，少裝逼。”

“這也是兵書上寫的？”

“對啊。”

“哪一部？我怎麽不知道？”

“回頭有空了我就寫給你。”

“你又騙人！”

“哈哈哈……”

周玉打發謝瑾原去安排驍騎營進城駐紮的事，自己回到營帳內，脫去盔甲，剛洗了個臉，只見鄧絮捧著一個食盒進來。

周玉笑道：“你可真是我的貼心小棉襖。”

鄧絮面無表情地打開蓋子，把一碗冒著熱氣的素面端到他面前，筷子遞到他手上：“就這一碗，再沒有更多了。”

周玉一臉感激：“夠了夠了。……你親自下廚啊？”

“啊。”鄧絮點頭，那張白凈的臉上仍是淡淡地沒什麽表情：“全軍都在啃幹糧呢。中軍的竈才剛磊起來，什麽東西都沒有，我就只能先去煮了碗面。”

周玉早就餓壞了，一面大口地吃著，一面沖他挑大拇指。

“兄長！”

剛吃了半碗，只見謝瑾原跑得滿頭大汗地沖進來：“——咦？你這竟然有面吃？我那兒就只有幹糧！一個個噎得幹瞪眼。”

說著，湊上來伸手就要搶周玉的筷子。

鄧絮冷冷地看著他，不動聲色地用手中食盒的蓋子朝他打過去。

謝瑾原身上穿著鎖甲，挨他這一下雖然不疼，到底是明白過來，伸出去的魔爪只得尷尬地又縮了回去。

這時，陳仲抱著一大撂各式冊子進來。

周玉見狀，把碗朝謝瑾原那邊一推，把筷子遞過去道：“我吃飽了。……你去邊上先等我一會兒。”

謝瑾原笑嘻嘻看了鄧絮一眼，喜滋滋地捧著碗坐到一邊吃起來。

鄧絮嘆了口氣，把食盒收了起來，沖謝瑾原道：“等會兒自己把碗給我送來。”

謝瑾原一邊朝嘴裏扒著面條，一邊點點頭。

陳仲將冊子一一放到周玉面前，展開，指出需要批示的地方。周玉拿起筆，飛快地掃了一眼，簽上“林紀昌”的大名，然後蓋上大印。

不一會兒，楊憲進來回報各營各處駐紮的分配情況，馬文正也來說明神機營布防的細節，薜顯和穆氏兄弟也來上報斥候剛收集過來的情報……

很快就擠了滿滿一屋子人。

周玉的視線一直游走在各種文書上，偶爾看一眼來人，交談幾句。

約摸半個時辰的工夫，那厚厚一大摞文書，該批的批，要蓋印的蓋了印；雖然一下來了那麽多人，卻有條不紊地一一陳述各自的事，周玉逐個處理得幹凈利落。

謝瑾原抱著空碗，叼著筷子，不禁又想起當初在京城商號裏挑掌櫃時的情景來。

——就這效率，莫說是帶了八萬人，就是八十萬人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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