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裏, 吳小花跟呂佳期都沒敢吃過於刺激的東西，天氣熱得人發暈，她倆連綠豆湯也不敢喝, 怕自己一熱一涼反而容易著涼。

考完最後一個科目，兩人在教學樓下會合——考完之後還不能馬上出考場, 得等老師們先把試卷送走。

呂佳期的考場在一樓，她先在樹蔭底下占了個位置, 等樓上的吳小花下來。

“花花，我在這裏！”呂佳期沖她揮揮手。

吳小花下樓後快步走過去：“佳佳，等很久了嗎？人太多了。”

呂佳期搖搖頭：“也沒有很久，終於考完了，終於卸下擔子不用整天逼自己刷題了。”

哪怕是呂佳期這樣的成績, 因為高考改革的沖擊，也不得不跟著吳小花一塊努力刷題覆習，改革後最怕一下子不能轉換思路寫錯答案, 所以需要更紮實的基礎和解題能力，保證自己遇上沒見過的題也能寫出來。

已經考完的卷子再緊張也沒用，呂佳期就跟吳小花商量要去哪裏放松。

“除了高一咱們還出去玩過, 後面緊張得不行, 放假都在補課, 現在終於考完了，不如我們去旅游？”呂佳期跟吳小花商量，同時一塊順著人|流往外走。

吳小花擦擦額頭的汗，說：“可以啊，不過我想先把志願研究出來。”

“也行, 不然玩也不痛快。”呂佳期同意了。

市一中的學習壓力很大, 從高一開始就要補課, 為了提前把高中知識學完，高一的寒假只有八天，臘月二十九到正月初六，然後就要去上學了。

說過年，根本沒覺出個年味來。

緊趕慢趕總算在高一暑假中期學完了知識，接著馬不停蹄地直接覆習，暑假總共也就十五天假期，很多人幹脆就不回家了，直接住學校學。

在禁止補課之前，國內基本都是應試教育，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

猛一下沒了肩上的擔子，吳小花也放下了操勞的心，最好找個沒人的地方跟呂佳期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畢竟，她今年十九歲了，明年，大概就是戴月瑤被發現不是戴家親生女兒的時間。

前世關於這段記憶其實吳小花不是記得很清楚，生了孩子後她可能是產後身體沒有及時調理加上激素水平失衡，她原本特別好的記憶力一下子消失了。

也就是說，從十八歲到四十歲這段時間，她所有的記憶都很模糊，只能記個大概，沒法像小時候的記憶那樣完全覆原每一個細節。

吳小花模糊記得，戴良信找來時是直接找到了龐家人。

具體哪一天她實在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一年她二十歲，剛好是最辛苦的時候，龐剛還小，需要人照顧，她一天睡不到三個小時。

晚上 要照顧一直哭一直哭的龐剛，還被龐家人趕出來；白天要去打工，全家人都靠她那點工資過活，她累到有一天差點在工廠裏猝死，要不是廠裏就有醫務人員，她怕是直接死掉了。

要養活多一個人、尤其是小孩，花費的錢根本不是一個大人能比的，他需要吃穿、尿布、藥錢、營養費等等。

龐剛晚上經常哭，一哭龐家人就把背著龐剛的吳小花趕出家門，大概是晚上經常在外面，龐剛生病了。

這麽小的孩子生病一個不好就會夭折，吳小花想帶龐剛去醫院，可她手頭沒有錢，只能舔著臉去問龐家人要，誰承想，龐家人罵了她一頓，丈夫還打她。

怪她把孩子帶生病了，說如果兒子死了，就打死她。

一分錢都沒有的吳小花走投無路，她都想去賣了。

那時候為了龐剛，她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就是這個時候，戴良信夫妻找上了門來，吳小花中午疲憊地回家給龐家人做飯，就看到了門前的車和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人。

吳小花很膽小，以為出了什麽事，踟躕很久都不敢進門，還是她丈夫出來找她後帶她進去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天的龐家人對她態度很好，好到讓她害怕。

在龐家的客廳裏，坐著兩個衣著考究的人，男人高大俊朗，看不出年紀，不說的話感覺就三十來歲的人，女人貴氣漂亮，戴著的首飾一看就不是便宜貨，像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吳小花不知道他們是誰，瑟縮地低著頭：“有、有客人啊？那我去做飯……”

在吳小花的記憶裏，戴良信和安玉英都是比較模糊的人影，她不知道這一刻的兩人是什麽反應，大概，會很失望吧。

他們的親生女兒，跟他們預想中的模樣，相差太多太多。

龐家人習慣性地呵斥了吳小花，說她沒見識、小家子氣、見到人都不知道問好。

吳小花平時都不給上桌吃飯的，龐家的客人根本輪不到她問好，她委屈地站在原地，茫然又想哭。

接著龐家人討好了兩人幾句，說吳小花沒文化，所以是這個樣子的，但是他們龐家有努力教她，想盡量讓她脫掉身上那些窮酸氣。

這些話自然是假的，那對夫妻沒有說信不信，兩人站起身，戴良信對吳小花說：“吳小花是嗎？我們可以出去談一下嗎？不耽誤你太多時間。”

吳小花不知道這什麽情況，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而龐家人已經感恩戴德地催促吳小花跟他們出去了，完全沒告訴她為什麽。

出了門後有人引著吳小花上了一輛車，她那時候不知道，那輛車是保鏢坐的，戴良信夫妻倆坐的車子比她那輛好很多。

到了附近的咖啡店，戴良信包了場，白溪鎮小小的咖啡廳裏只有他們三個人。

吳小花局促地看著自己前面那杯黑漆漆的咖啡，楞楞地坐著。

那時候她心裏想什麽已經記不得了，就連戴良信跟安玉英說的話也有些模糊，大概意思就是，他們是她的親生父母。

二十年前，在徐城人民醫院，是李國富家抱錯了孩子，他們很愛自己的女兒，即使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依舊愛她。

“……我們之間雖然有血緣關系，但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生活過，你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跟孩子，或許並不需要我們，我們會給你一筆錢，然後……最好不要聯系了，不然對瑤瑤不好。”

這句話是誰說的吳小花已經沒了印象，後來兩人跟她說了很多話，沒有一句問她過得好不好、想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只是一味地……希望她點頭說好。

早已學會察言觀色的吳小花，等他們慢慢露出了不耐煩，微微點頭答應了，因為她知道，自己不答應，可能連那筆錢都拿不到。

而她很需要這筆錢來給龐剛治病。

即使……這筆錢是買斷了她父母親緣的錢。

後來她再沒見過自己的父母，自然就不知道當初戴良信跟安玉英怎麽知道戴月瑤不是他們孩子的。

戴月瑤被親生父母糾纏找過來時吳小花也沒問，她因為那句“對瑤瑤不好”實在不想跟這個擁有她一切的女人接觸，既然已經用錢買斷了親情，那跟她就沒有任何關系。

不管是戴良信、安玉英，還是自己代替承受了苦難的戴月瑤。

高考完當天因為呂佳期拉著撒嬌，吳小花又去呂佳期家住了一晚，一家人圍在一塊給兩人慶祝高考結束。

吳小花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之前呂佳期一直說她手藝好，可就是沒找著機會給呂佳期家人嘗嘗，後來又要高考，家裏人只怕她們累著，根本不讓她們靠近廚房。

現在高考完，吳小花就想幫忙做菜表示一下，順便可以跟徐姨張姨學一下手藝。

做飯之前吳小花還趁空給呂佳期做了一疊豌豆黃，讓她出去吃，省得總在廚房逛來逛去跟偷吃的小貓咪一樣。

吃慶祝宴的時候大家都對吳小花的手藝讚不絕口，尤其幾道小菜，就連擅長做糕點的徐姨都覺得不錯，還問吳小花跟誰學的，這麽小的年紀有這樣的手藝怎麽說都該有個師父才對。

吳小花自然不能說自己前世研究了很久，只好又把遠房舅爺爺那個事情拿來說。

徐姨一聽就不樂意了，直接說：“花花你別難過，什麽傳男不傳女的？那一套早過去了！以後你還想學，直接找徐姨我，我教你！我可是有國家特級廚師證的！”

“花花，我也有特級廚師證，而且我最擅長刀工，以後教你雕小老虎啊。”張姨笑著摸摸吳小花的頭。

吳小花感激地對她們說謝謝，說自己一定會好好學的。

一頓飯過，大家打算繼續在院子裏乘涼，熱熱鬧鬧的，這才像個家。

第二天一早，呂佳期的父母又要去工作了，他們總是很忙，這次能回來陪呂佳期高考已經是提前好幾個月準備才擠出來假期，現在必須回去了。

呂佳期習以為常，讓他們路上註意安全，自己一個人在家也不會怎麽樣的。

還有呂佳期的爺爺奶奶跟外公外婆，他們都沒退休，周一還得去上班，叮囑呂佳期跟吳小花不要貪玩，盡快把志願定好後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剩下吳小花跟呂佳期，兩人一下子松懈下來，呂佳期就在地毯上打滾，說著無聊。

吳小花想了想，過去坐在她身邊：“佳佳，我得去福利院退宿舍了，這段時間我想了想，還是想報首都的大學。”

因為遠，那麽遠的地方，戴良信跟安玉英說不定就不會過去找她了，反正已經有了那麽愛的親生女兒，知道她也過得不錯的話，應該會選擇讓她過自己的生活。

呂佳期翻了個身，躺到吳小花大腿上：“啊？你怎麽突然就確定了？那這跟你退宿舍有什麽關系？難道是，你想搬來跟我同居啦？”

吳小花撲哧一笑，搖搖頭：“不是，福利院其實只能住到十八歲，很多人十八歲不是上了大學就是高中畢業出去打工了，都會離開，我要不是還在市一中念書，本來去年就該搬出去的，劉院長已經為我拖很久了。”

“好吧，反正你可以來我家住，都一樣的，那大學呢？你不是說還沒想好嗎？”呂佳期疑惑地問。

“這兩天想好了，”吳小花輕輕順著呂佳期的頭發，“我想去個更遠的地方，讓別人找不到我，佳佳，你能理解的，對不對？”

呂佳期一楞，她們之間已經有兩年多沒提起關於吳小花的往事了。

高一的時候呂佳期幫忙把李國富的兒子整了一頓，他們估計是怕自己兒子真的出事，就一直沒敢離開兒子太遠，連上初中了都接送。

後來陳月又生了一對雙胞胎，他們更沒空找吳小花，只是依舊打起了賣女孩的主意，聽說李家跟陳家但凡有女孩的，他們都張羅給人說親，然後收說親錢跟婚禮酒席禮錢。

除了這對養父母，另外一對親生父母的事呂佳期偷偷找跟方含雨打聽過，知道了一些可以對應上的事後了，她更不敢在吳小花面前提，陰差陽錯的事最可悲。

親生父母跟戴月瑤都沒錯，痛苦卻只讓吳小花一個人承受了。

聽方含雨說，安玉英懷孕那一年，正好是戴良信下鄉的時候，就在徐城附近的一個村子，不是白溪鎮雞頭村，另外一個更窮的村子。

當時很多知青下鄉年紀都不大，根本沒結婚，戴良信是個意外。

戴良信跟安玉英從小青梅竹馬，一塊上學一塊下鄉，後來幹脆就在鄉下領了證結婚，當時因為這個事情，還被逼著多在鄉下壓了好幾年，直到改革開放後才回到濱城。

是以，當安玉英懷疑的時候，在鄉下難產，衛生院的醫生說條件不夠，可能要做手術，連夜出腳踏三輪車帶戴良信跟安玉英去了徐城人民醫院。

從時間推斷，那一天下午生下的兩個孩子，應該就是吳小花跟戴月瑤。

偏偏，安玉英難產，有人提前抱錯了孩子，兩個孩子的命運，就這麽被交換了。

合該享受萬千寵愛長大的孩子，成了仰人鼻息活得卑賤的倒黴女人；本要一生貧窮、從小到大都被虐待的孩子，成了富裕家庭的掌上明珠。

錯位的人生，沒有辦法回到她們彼此的位置上，因為吳小花不願意。

呂佳期貼著吳小花的肚子，可以隱約聽見她的心跳，她慢慢地伸手，去貼貼吳小花的臉，輕聲問：“花花，你一個人，高興嗎？”

吳小花笑起來，眉眼彎彎：“高興，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有你，有我，就是我以為的，最好的生活。”

“好，那我得陪著你，不然，你最好的生活就會降一個等級呢。”呂佳期俏皮地眨眨眼。

既然吳小花覺得這樣更好，她就沒什麽不同意的，父母在人生的起始階段是很重要，可現在吳小花已經不需要了，那吳小花怎麽高興，就怎麽來。

以兩人的成績，可以直接上國內最好的大學，就算可能因為高考改革分數稍微低一點，也可以調劑，總之，她們一定是過線的。

周一那天，吳小花早早起來，想趁早把福利院的事情解決了，福利院對於孤兒的福利一般只到十四歲到十六歲之間。

收養法出來後過了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會被收養，改動檔案後是否能被福利院收留得看院長和福利院的條件。

還好濱城福利院的福利不錯，劉院長盡量把每個孩子都留到了十八歲左右，確定能上大學或者直接工作了才會改動他們的檔案。

現在吳小花已經成年、高考也結束了，沒有理由再繼續留在福利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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