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九十年代的巧克力還是個稀罕東西, 不像後來市場上有各種代可可脂而且買巧克力沒有多貴。

吳小花看到謝子珩手裏那袋巧克力餅幹就知道他沒說假話,糖他肯定不愛吃,加上給他支招的事, 順便給自己送點而已。

“隨口問問。”吳小花說完,把糖分了一半給呂佳期。

謝子珩看到, 叼著餅幹哼了一聲。

聽見他的聲音,呂佳期惡意地拆開一顆糖塞嘴裏, 反正是花花給她的,她就要吃。

兩人啥都要吵起來,周圍的同學已經習慣了,都在說自己的話,吳小花則是悶頭努力寫題。

學校發了很多練習冊, 老師們倒是有心讓學生寫,可也寫不完,加上每周都有很多自印的卷子, 大部分習題冊就是給學生們一個練習的機會,寫多少 ,看學生自律的程度。

吳小花怕自己跟不上, 才拿著拼命寫, 對不對不重要, 重要的是遇見錯題她要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每寫完一套題吳小花就給呂佳期看看,讓她幫忙改,如果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呂佳期會教她。

班主任在第二節 課時過來讓大家貼自己的名字在桌子上,還有為家長會做準備。

市一中為了不浪費學生的學習時間,各種安排都很緊, 即使是要做家長會的安排, 都盡量放在不影響學生正常學習的晚自習上。

打掃衛生、粘貼成績單、在黑板上寫名次, 學生們熱熱鬧鬧地玩著。

吳小花跟著幫忙去粘每個位置上的學生名字跟成績條,方便第二天家長來看。

正在忙的時候班主任找到她,來到走廊上跟她商量:“吳小花,明天是家長會,學校肯定鬧哄哄的,你能不能幫忙在教室門口幫忙讓家長們登記名字啊?”

“可以呀。”雖然吳小花不知道為什麽班主任要找自己,不過還是應下了。

班主任點點頭:“那行,你明天早上記得找班長要登記表。”

等回到教室,吳小花粘貼完東西,回到呂佳期身邊跟她說了這個事情。

還不等呂佳期回答,謝子珩就嘴賤地說:“因為你不會有爸爸媽媽來,所以讓你去做登記啊,反正你最閑,不用照顧家長,也不會有家長問班主任你的情況怎麽樣。”

話沒說完,呂佳期就伸手去揪謝子珩的頭發,把他摁在桌子上,可謝子珩依舊□□地把話說完了。

吳小花先是一楞,接著去握住呂佳期的手:“我沒事,佳佳,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嗎?作為一個孤兒,我很高興。”

聽到她這麽說,謝子珩跟呂佳期都反應不過來。

謝子珩嘟囔:“哪有人會覺得自己是孤兒很高興啊……吳小花你沒毛病吧?”

“你管我呢?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說完,吳小花拉著呂佳期的手坐回來,避免呂佳期又去揪他頭發,再揪就該禿了。

晚上回到宿舍,兩人洗過澡、又晾了洗好的衣服,趁熄燈前在宿舍裏看書。

看了一會兒,呂佳期還是好奇吳小花為什麽要說那句話,便問:“花花,你為什麽那麽說啊?”

吳小花正在寫題,一下子沒聽清,擡起頭:“你問我什麽?”

“我說,為什麽你總覺得自己當個孤兒很好啊?”呂佳期小心翼翼地問。

之前吳小花一直沒跟呂佳期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離開了徐城,那過去的那些人和事已經跟自己沒關系,沒必要說,不如就讓所有人以為她是個孤兒好了。

可是現在呂佳期兩次問起,吳小花忽然想,不如就告訴她吧,萬一將來有什麽意外,可以讓呂佳期警惕一些,不要誰來說是自己的父母,她都相信。

看吳小花許久沒說話,呂佳期緊張起來,忙說:“沒事,你要覺得不想說,那就不說了。”

吳小花放下筆,拉住呂佳期的手:“佳佳,我不是不想說,我是在想,我告訴你關於我過去的事,那你將來一定要記得,我沒有父母、 沒有親人,無論任何人拿著是我父母的消息過來,你都不要相信。”

聞言,呂佳期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什麽……意思啊?”

“我確實是個孤兒,但我曾經流落到一個叫徐城的地方……”吳小花隱去了自己被抱錯的經歷,從到李國富家說起。

那是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了,過了幾十年,吳小花要說完全記得那是不可能的,她再過目不忘,也總有自己不想記住的東西。

就比如說她那無望又黑暗的幾十年。

因為是個女孩兒,吳小花在家裏的作用就是照顧一家人,然後等長大就嫁人換彩禮,相當於被賣到另外一個家庭當奴隸。

最開始,吳小花還把李國富一家當成家人,即使他們並不願意承認自己,連戶口都沒上。

鄉下沒有給女孩上戶口的習慣,也是後來人口普查好幾次都對上數目的原因,吳小花從出生、到需要辦身份證這段時間,她都是個黑戶。

她沒上過幼兒園,差不多懂事開始就要幫陳月幹活,人小就剝花生、攤谷子曬,幹這種小孩兒也能幹的活。

三四歲的小孩兒,力氣不大,註意力也很難集中,吳小花被打了幾次才學乖,知道控制住自己,一定要幹完活,還要幹得好,不然就會被打。

吳小花的記憶,差不多就是從無休止的幹活開始,後來長大一些,她聽那些婆婆嬸嬸嘮叨,才知道陳月從小就不餵她母|乳,米湯也沒有。

陳月自己是要幹活的,本就沒空帶她,李國富聽見她哭只會把她丟出去。

鄰居看不過眼,就從路邊把她帶回家,用家裏狗子下的奶餵她,等到陳月回來,再把孩子送回去。

可陳月第一次生孩子,根本什麽都不懂,加上人累得不行了,哪裏還有心思帶她?

晚上吳小花餓得哭,李國富就把陳月跟她都一塊趕出去,讓她們在田地裏受凍,陳月覺得委屈,就掐吳小花,被掐得多了,吳小花哭都不敢哭。

就這麽慢慢熬著,過了嬰兒最愛哭的時期,鄰居家的狗狗早就沒有奶了,大家覺得吳小花可憐,多少餵她一點米湯,靠著這些施舍的善意,吳小花頑強地活了下來,直到長出牙齒,可以啃硬得咯牙的饃饃。

原本,李國富一家根本沒打算讓吳小花上學,本來帶吳小花回來就是為了送去嫁人換彩禮的,怎麽可能花錢給她讀書?

幸運的是,那幾年恢覆高考,國家為了招攬人才,開始安排義務教育。

那時候的義務教育差不多就是勉強上個小學,一學期要十塊錢,給多少錢,就上到幾年級。

國家政策出來,村裏的幹部總要做做樣子,於是號召孩子們上學,就這樣,吳小花被帶去了學校,唯一的問題是李國富家不肯出錢。

吳小花當時還不懂事,可看著其他小朋友帶回家的書,她懵懵懂懂的腦子裏浮現一個念頭——她要知道那些叫書的東西裏有著什麽東西。

還不識字的吳小花偷偷去給人串珠子換了十塊錢,誰都沒告訴,偷偷去了交了學費,跟著其他孩子去上學。

當時她年紀還小,李國富一家沒讓她出去打工,平時就讓她在家幫忙做飯跟幹一些農活,比如說收花生什麽的。

九十月份剛好要收最後一批農作物,陳月怎麽都找不到吳小花,到處一問,才知道吳小花不知道哪裏找來的錢偷偷去上學了。

陳月開始各種到學校鬧騰,讓學校還錢,說錢是吳小花偷的,必須還,不然就天天到學校撒潑。

十塊錢呢,那個年代能買好多豬肉了。

學校受不了,可學生交了錢來學習了,哪裏能把錢退回去呢?把錢退回去,是不是也得讓學生退學?

老師跟校長試圖同陳月講道理,然而她本身就沒文化,不覺得不念書能怎麽樣,鐵了心讓吳小花回家,還得讓學校把十塊錢吐出來。

沒辦法,老師們跟吳小花商量,要不還是別念書了吧?

吳小花當時蹲在教室裏就哭了出來,她喜歡學校,她想念書,可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努力打工賺的錢、用自己的錢交了學費,還是要被逼到這種程度。

老師們看她可憐,就跟她說,學校雖然會把錢給陳月,但吳小花如果能再把錢交上,還是可以來念書的。

“可錢是我自己串了十幾天珠子賺的,為什麽要給媽媽,不是還給我?”吳小花哭得撕心裂肺,她第一次懷疑,自己會不會,不是李國富一家的孩子。

辦公室的老師們互相看看對方,不知道能怎麽解釋,女孩兒在這個世界,總要艱難很多很多。

這個錢,到底給了陳月,不然她會鬧很久。

老師們心軟,偷偷讓吳小花來聽課,只是沒法再給她課本、本子跟卷子,因為她沒交錢。

其他家的孩子嘲笑她,說她不交錢就來學校,跟癩皮狗一樣。

這種話很傷自尊心,吳小花咬牙忍了幾天,又跑去找做煙花的私店,給人做了整整八十盒煙花,拿到了二十塊,全部交到學校,她恍惚明白,自己一定要念書,那是她的活路。

學校這回拿了錢,不敢讓其他人知道,就把吳小花錯班分開上課,就是她每一堂課都換班級上,這樣其他孩子就會以為她來蹭課的。

只要孩子們不亂說話,吳小花正式上課的事就傳不到陳月那裏去。

吳小花依舊堅持做著零工,只要時不時拿到錢回家,李國富跟陳月就不管她為什麽白天都不在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