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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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位姓林,叫林在今?

對,那天他並不在電梯裏值班,不過是碰巧去樓上,因此值班表查不到他,是我記錯他姓金了。

耿月明坐在利晶酒店大堂,面前放著一杯咖啡。雙手交握,二十剛出頭的年輕人有些局促地望著他,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方孟韋。

我看見方先生同孫先生上樓,孫先生之前常常來酒店大堂,我認得他。年輕人說。方孟韋請林在今坐下,又為他叫了茶水。

耿月明自嘲,看來我那助手太不得力,回去叫他辭職。

林在今有些生畏地望著這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耿律師,講耿大狀,不怪他人,旁人都叫我阿今。

三個人正說著,酒店前臺那邊卻有人過來找,說有電話找一位耿律師。

耿月明起身過去,只念叨著不知又是什麽案子,理了理襯衫袖口去接電話。

方孟韋接著問他,孫先生跟我說他早上七點出酒店的時候還找門衛問過路,你那時可見到他?

林在今立刻點頭,我在值班,孫先生從我這裏拿了報紙,還問梁伯車站怎麽走。所以你和梁伯都見到他七點出酒店?

林在今撓了撓頭,望著額角還淌著汗的方孟韋說對啊,梁伯下午就會來值班。

方孟韋連忙低頭記下梁伯的全名,擡頭看到耿月明走過來便講,月明,我們又找到一位證人!

耿月明卻好像全然沒聽見他的話,只是站在距離沙發幾米開外,望著方孟韋,臉色蒼白得如茶幾上的磁碟。

怎麽了?方孟韋側過身去看耿月明。趙……趙若熙……

方孟韋註意到耿月明頭上指著倫敦時間的那只鐘的時針忽而動了一下。她自殺了。

幾周後,警方似乎終於決定他們無法從這男人口中撬出一紙認罪書,於是除了隔三差五來撞個運氣,也不再熱衷於找孫朝忠麻煩。哪怕沒有認罪,庭審判決也照樣能判有罪。

只是沒想到最終放倒孫朝忠的是一場流感。

虛弱的免疫系統不受管制,神經緊張只給它平添負擔。決口的堤壩,崩斷的琴弦,不過一瞬。

孫朝忠在拘留所的醫務室醒過來的時候,只慶幸牙咬得夠緊,上下顎都酸痛,應該沒從混沌的神經背後講錯過話。

拘留所同監獄共用病房醫療室,他未審訊定罪,於是竟得優待單占了間病房,只是左手銬在床欄上,掛著水,活動不太方便。

這時大約是黃昏,又或者是清晨,光線不甚明顯。

恍惚之間似乎見到站在碼頭的叔父,穿著長衫籠著袖口,瞇著眼朝著他揮手,只是那時年少意氣,揮過一回手後便不曾再回頭。又恍惚見到玄武湖上的粼粼波光,好似故人的雙 眼,在方家大宅前對他的輕蔑一瞥。於是那一片波光中,又燃起滔天火焰。

飛機起飛的轟鳴聲由近漸遠,那巨大的機器離開跑道的瞬間,他見到北平城裏年輕的自己摸了摸配槍。

等他一個人開著吉普回到警備司令部時,面對值班室裏望著他發楞的幾人,從那只公文包裏拿出幾疊美金和幾張在香港銀行支票。別的公文,便都撕得粉碎。

是了,那就是到香港的契機。並不是因為他年輕上司的南下。

於是他又看見了他在這南方港口的第一處住所,靠著海邊的二層樓公寓。初來香港,飲食皆請了人照顧,他在那間公寓裏拒絕著這座城,頭三個月都沒有出過門。

許恒華手上裹著紗布找來的時候,他仍坐在小小書房裏讀那本南華經。

這次只有請你出馬!

於是他便出馬,站在簡陋擂臺上,看不清對手。直到對方出拳。

孫朝忠瞇眼,盯牢那慢動作一般朝著他喉間揮來的拳頭,卻意外望見粗壯指節之間的一束反光——他突然從鈍痛著的頭腦中意識到,此刻他並非在六年前的擂臺上,而是被拷在看守所的病床上。

幻像層層湮滅,只那夾著刀片迎面襲來的拳,破風而至。

葬禮在教堂裏舉行。

有人細碎言語,方孟韋隱約聽到內容,講的是這教堂就是幾個月前趙若熙同劉明強結婚的地方。

趙家從國外趕來了幾位高貴親戚,在趙若熙結婚時候都未曾屈尊來過的親戚。只是聽牧師念完悼詞哭花面孔時,看起來同其餘客人也便再沒有什麽分別。

吳小姐站在方孟韋的身邊,原來趙若熙去報社見到方孟韋的那一回也結識了她,之後出去喝過好幾次咖啡。

我只顧羨慕她的儀態,從未想過她竟然有什麽煩惱。吳小姐對方孟韋講。

方孟韋理了理黑色領帶,不自覺回頭去看站在角落裏的耿月明。這男人好似縮水,眼神都躲在鏡片後頭,只呆楞望著眼前聖經。

趙小姐還讓我示範打字機給她看,只是提了兩回,我都忘記了,又覺得她大概只是講笑。我只記得如何打扮同她去半島酒店飲茶時,才能得襯。吳小姐繼續哽咽地講。

劉明強穿著黑色西服站在棺木旁邊,面色濃重悲痛卻也終於是挺直了腰桿。好像他終於意識到這過世的女人生前再如何風流,也是他劉明強的太太,他劉家的人。

方先生。儀式後耿月明追上他。孫朝忠的事情是趙若熙托付過我的唯一一件事,我一定為你辦好。

方孟韋松了松領帶,卻只說了句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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