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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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韋從車裏下來的時候多少有些歉意。

他曉得該先送女士回家,可從電影院到吳小姐家裏確實距離遙遠,又完全不順路。吳小姐一個勁說不要緊,司機開車送到樓下,家裏也有人接,叫先送方孟韋回去酒店。

方孟韋也就不再堅持,他本來也是替了某位爽約的先生來赴約的臨時替代。吳小姐下午掛了電話在辦公室裏摔摔打打,他看不下去問了緣由,於是就同她去看了這場電影。

打開車門同司機又交待了兩句才對吳小姐點了點頭,揮手告別。

汽車漸漸開遠,方孟韋站在路邊,等透過後窗僅能望見吳小姐閃亮頭飾的時候,才轉身走上酒店臺階。便見到黑著臉的孫朝忠,站在不遠的臺階旁,在抽煙。

那是誰?

孫朝忠滅了煙問。

方孟韋橫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

這男人插上一步,攔住方孟韋面前。

方孟韋看到酒店門口的服務員向他點頭微笑,怕鬧出尷尬,只有萬般不情願地回答他,一個朋友。

他不想同這人爭論,便快步往酒店裏走去。可他知道孫朝忠就跟在他的身後,盡管踩著地毯並未有腳步聲。

踏出電梯,孫朝忠拉住他的手肘問,什麽樣的朋友? 我的朋友。

方孟韋開門。

可這次孫朝忠跟了進來。這是他第一次進入這間房間,他掃視了一下這間方孟韋住了兩月餘的簡單客房,不動聲色地吞咽了一下。

他看方孟韋熟悉地將自己公文包放下,又將身上的汗濕的襯衫脫下來放進水池。

之前的挫敗就更加劇。放著好好的家不回,偏要在這連書櫃都沒有的客房住了這樣久。方孟韋穿著背心問他,你要喝茶?還是咖啡?

他哪裏曉得他這主人一般的態度又惹惱面色已經夠難看的男人。晚上去幹什麽了?

我做事情,幾時需要向你匯報了?方孟韋反問,這男人今晚的口氣讓他難以忍受。那你這位朋友,是新結識的還是舊識?

報社的同事。去看了場戲。方孟韋見他語氣緩下來,也就好好回答他。你同她看什麽戲?

方孟韋楞了一下,看的是《後窗》。你說過要同去我看這部戲的。

我說過的?

說過的。有天早晨你看報紙時講等這部戲來香港上映,一定要去看。你說要我同你一起去。

方孟韋嘆了口氣,他雖然記不清這事情,但也知道那至少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你現在又同這位小姐去看。孫朝忠咽了咽口水。就是言而無信了?

方孟韋退了半步在床邊坐下來,他壓低嗓子,朝忠,我同你已經……不是那種關系。那你同誰是那種關系?

這部戲你講的要同我去看,也不做準。你講要同我再去城南水庫,也還未去。你講今年中秋不去臺灣,是不是也要不算數了?你還講以後一起回去大陸,這也是都不算了的?

方孟韋面對這樣的孫朝忠簡直頭痛,是,這都是以前他講過的,可現如今要他一一兌現未免太過荒謬。我那時候,我那時候還跟你好著,現在……他不曉得怎麽講,不曉得怎麽說服孫朝忠,也不曉得怎麽說服自己那水庫今生再也不會同孫朝忠去了,他還記得穿著背心在日光點燃的水面裏招呼他快下來的孫朝忠——對這些事,他想他自己也未真的考慮明 白。

可孫朝忠眼睛發亮地盯住他,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許誓本就不是為了花紅之日,而

是預著不好的處境。要是,要是鬧起矛盾就不再算數,那還許來做什麽?

方孟韋有些語塞。他不想再提謝木蘭的事情,可眼下孫朝忠那橫不講理的樣子他卻有些對付不來,他想說我同你不是鬧起矛盾,我同你是了斷了,分開了,不再好了,可卻好像被什麽塞住了喉管,怎麽也講不出口。

孫朝忠就繼續講下去,要是同銀行經理鬧翻,是不是欠銀行貸款也都不用再還了? 這怎麽是一回事?!

方孟韋知道,甜言蜜語他同孫朝忠講得太多。從一生一世,到來生再世他都講過。那時候孫朝忠不過聽著,自己並不搭腔,還偶爾笑他酸。方孟韋因為這個跟他吵過,說對木頭講情話也比對他好。只是他不知那時的一字一句,孫朝忠都記在心中,現在竟然要逐條地找他算賬。他明明是有自己道理的,現在反而被逼問得好似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你既然也不喝茶,也不喝咖啡,就回去吧。我累了,明天還要上班。

方孟韋擡頭看靠在墻邊的男人,他此刻目光閃爍,好像迷失的旅人。也就是這一下,方孟韋才突然明白之前無法真正絕決地同孫朝忠分手的緣故。他的心中,哪裏容得下第二個? 別胡鬧了,回去吧。

我胡鬧?我等你回去,多久都可以,等你十九年也可以,可是你現在和別人不清不楚,言而無信,又是什麽意思?!

十九年,講的自然是謝木蘭了。方孟韋沒見過孫朝忠這樣胡攪蠻纏,一時間真真頭疼,他耐性早被燃盡便伸手想將對方推向門口。

還未出手便整個身子失去平衡向前傾去,整個人栽到床邊,對方膝蓋抵在他背脊上。本就無甚耐性的方孟韋被襲之下用手肘往後擊去,也不知是擊中哪裏總算扳回一城翻過身來將孫朝忠壓在地毯上。兩人都是動了氣的,一番糾纏房間裏桌椅便倒了一片。等孫朝忠終於反手擰住他手腕叫他不能動彈時,方孟韋臉被壓在床腳邊的地毯上,漲得滿臉通紅。

方先生?裏面有事情嗎? 有人敲門。

方孟韋想抽出自己右臂,卻仍被孫朝忠死死壓住。您不答話我開鎖進來了?

放開!他對孫朝忠低吼,可身後的人卻紋絲不動。

方孟韋犟不過他,只有吸了口氣,對外面講,沒什麽事。

也就是那一瞬,之前擰住他手臂的手環了上來,孫朝忠扶他從地毯上坐起來,自己跪在方孟韋的背後,雙手卻仍然緊緊扣住方孟韋。

方孟韋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這是孫朝忠的氣息,充斥了肺葉,似終於舒緩了灼燒他兩月餘的隱秘欲望,讓他全身如過電一般幾乎顫抖。

所以當孫朝忠從背後側過頭吻他嘴角時,沒有再想其餘,便側頭回吻了。熟悉的唇舌,成狂的熾熱和心底的怯懦,交織成再難停阻的情欲,湮滅彼此,只造就了滅頂之災。

孫朝忠縮成一團睡在那張床的右側。他在家裏也喜歡睡在右邊。

方孟韋給他搭上毯子,情潮退去他半撐著身子這才看清背對著他睡著的孫朝忠後頸和肩背上慢慢浮現出來的一塊塊青紫印記。他皺眉,有些懊惱。只是情緒太失控,下手也就沒有了輕重。

孫朝忠睡得很靜,還在他從背後抱住他的時候往他懷中靠了一些。他可以感到,孫朝忠原本緊繃的身體在他的懷中貼合放松下來。 他右手搭在孫朝忠的小腹上,只等著彼此心跳慢慢合拍。

他想那些決絕的分手話語他竟是沒有勇氣同孫朝忠講的。他想那些許下的誓言他在心中竟一直是打算履行的。他想孫朝忠若真等他十九年是不是也算攜手半世?是不是那時候他的眼中便只有孫朝忠?

窗簾被夜風撩起,露出黑暗天幕。

方孟韋望進那無垠黑暗。若他眼中只有孫朝忠,是不是就根本不再記得木蘭和崔叔,就如他們從未存在過?不再記得北平城裏清脆嗓音叫他小哥的少女?不再能認出向來對他關照的崔叔?是不是也不再認得,那時候的方孟韋?

方孟韋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放縱自己再次抱緊了懷中的孫朝忠。背信棄義的終究將是他方孟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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