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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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略略有些燙,洗凈的皮膚就顯得格外白皙,脖子也泛出一些微紅來。剪短了頭發看起來更年輕些,方孟韋望著鏡中自己,仿佛流年能倒回,都深藏在這折射光線背後無窮的空間中了。

火車站的初遇無論回憶多少次都再記不清細節,警局裏那樣多次擦肩而過,也都恍若隔世。

他望著鏡中的方孟韋,而鏡中人望著的卻是孫朝忠。

孫朝忠穿著一件米色的襯衫,脖子上由於理發的關系被刷上了略白的爽身粉,他翹著腿坐在對面理發椅上,好整以暇望著鏡子。

孫朝忠略微張了張嘴,目光在方孟韋的眉間嘴角游移。每一分他熟悉的或尖銳或柔軟的線條,在這樣久未能仔細端詳後終於得到機會,便難免如饑似渴。

只是這一次不同。

不是用唇舌指腹去占有。

而是如欣賞畫廊中那些早熟悉於心的油畫一般,透過畫框遠遠在心中描摹。

甘仔修剪過了方孟韋的左邊鬢腳,轉到另一邊起,裸露出來的耳尖就莫名滾燙,而連帶著系在脖子上的毛巾也變得越發緊了。

而意識到孫朝忠此刻正氣定神閑地將自己這般窘態都收入眼中,那毛巾仿佛就更勒得緊了一些,緊到叫方孟韋有些喘息不及。

他下意識想轉開目光,想逃開此刻望著他的男人。可轉念一想,他有什麽好逃的? 直到孫朝忠終於起身推門走出那小小鋪頭,他才終於推開旁邊的甘仔,大咳起來。全然聽不見姜師傅怎樣罵那徒弟,毛巾系那樣緊是不是要勒死客人。

那天晚上是趙若熙和劉明強將他送回家的。他喝得太多,頭痛欲裂,睜不開眼。

突然就聽不得人再講大陸的往事,也聽不得人講那句“大陸的就該留在大陸”。

目光呆滯望著交錯觥籌,望著燈光透過面前酒杯折射成光束幾段,就突然動了意念,端起酒杯。只是想起第一回 孫朝忠帶著他去恒哥那求情的事情,已經是三杯過後。

再不曉得幾杯後,聽見向小姐尖聲笑了一句,你說是不是可笑? 他問什麽可笑。

向小姐便講,你說啊,去街市買魚是活魚好還是死魚好?

方孟韋想問,價錢可一樣,那死魚又死了多久。卻被另一位想討好向小姐的先生搶了先, 講當然是活魚!

哈,魚都知道喜歡活的,可人呢,總歸是那故去的好。

那先生連忙繼續大發言論,痛陳這向小姐語中獨愛那故去之人的習氣,卻又表白若這人習性如此也不必強求。

只是他那番言辭太用力,手舞足蹈不小心推到了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的方孟韋。

被一直沈默寡言的劉明強扶到一邊坐下,再到趙若熙過來問他家中地址的時候,方孟韋已經難再說出一句整話。旁邊有人講我知他家在哪,便報了地址。

孫朝忠聽見敲門聲出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架著方孟韋的劉明強和手中提著一把長柄傘的趙小姐。

這把傘還給你們。

她將繞得整整齊齊的那把傘遞給孫朝忠便繞回車後座,自己坐了進去。孫朝忠一手拿著那把傘,將方孟韋摟入懷中,連著道了兩聲謝。

待進了臥房,一身酒氣的方孟韋好像終於清醒過來,緊緊環住孫朝忠肩膀,滾燙嘴唇在對方脖子上磨蹭。孫朝忠知他酒醉,一心想著拿水來餵。

醉鬼卻不樂意,死死扣住孫朝忠,他一動便皺眉,嘴裏模糊念叨著什麽。

孫朝忠嘆了口氣,還是掰開了那人手臂,起身倒水,又用溫水浸濕了毛巾一起拿進來。剛走到臥室門口,卻聽見屋裏人啞聲喊了聲“朝忠”。

慌忙進去,只見滿臉燒得通紅的方孟韋撐著床沿望著他,臉上竟然已經布滿淚水。

孫朝忠頓時慌了神,沖到床邊將方孟韋攬進懷裏,他被嚇得一絲不敢再動,只僵硬著身體給方孟韋抱著。

方孟韋纏著他,在他懷中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慢慢不再動彈,呼吸也綿長起來。他拉起毯子將方孟韋蓋起來,細細吻著對方側臉和額角,又怕動靜太大吵醒了他。他想他的孟韋總算是回到了自己懷抱。

孟韋終於想明白,想要回家了。

也許一覺醒來,一切就都回到從前。再沒有分離,再沒有間隙。

一切都再和美不過,再滿足不過。

方孟韋醒來的時候六點還不到。

身上搭著的是那條他用了六七年的橘色毛巾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習慣性吻了下身邊還睡著的孫朝忠,給他拉了下皺成一團的睡衣。

他起身,拖鞋就在腳邊。透過臥室的淡色窗簾隱約可以看見外面已經開始亮起來。還要上班。

孫朝忠迷蒙睜開眼望著他。再睡會兒,還早。

方孟韋講,滿意地看孫朝忠拉了拉枕巾重新又睡下。走進洗浴室順手拿起牙刷。

牙膏的薄荷味道讓他仍然不時隱痛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隔著玻璃窗定睛看了看客廳裏鋪著白色桌布的飯桌,和旁邊的紅木櫃子。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回來,沖刷得他腳底冰涼。

決裂並非黃粱一夢,頭先幾分鐘的熟悉溫馨才是未醒的迷夢。

木然放下牙刷,方孟韋披上外套狼狽逃出這個和一個多月前離家時布置得一模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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