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夕陽溫暖,瞇眼望見搖晃又奪目。

伸手去夠卻是枉勞。 就好像註定發不了芽的種子,又何須給養?若是發出芽來,撩心撩肺豈不更添難辦?

可終究忍不住伸手。

明明近在咫尺,又似風高浪險,哪一樣都挑戰神經。

孫朝忠望著那穿著北平警局舊式制服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已經不記得那時候在心中是否也曾想過,若伸手去夠,結局是如何。

容不得他再想,篤篤篤的敲門聲將他從迷夢裏喚醒,擡頭發現那夕陽不過盞燈,而心中背影站在門外,雙目澄明,望著他說我就是來看看你。

孫朝忠對自己誠實,轉身一瞬幾乎能聽見突然加速的心跳。

可他又冷靜,好像獵手,瞇著眼,等著秒針過,心跳過,搖晃燈光的暗影過。那個獨一無二的時機,他伸手,傾身過去。

手搭在對方肩頭,望著方孟韋猛然收縮的瞳眸,漸漸重新又擴開。方孟韋朝他湊過來。

孫朝忠感到在他不溫不火的生活裏,有什麽東西驟然炸開,似海底那些移動的山脈。沒有什麽會再一樣了,什麽都將不一樣了。只因為方孟韋朝著他傾了過來。

嘴唇碰到一起,謹慎地淺嘗即止,軟得好似街市上的棉花糖。孫朝忠不曉得棉花糖到底什麽滋味,只是路過的時候,暗暗想過。大概總是軟糯香甜吧。

就像方孟韋的下唇。

貪心滋長,再難克制,一個吻變三兩個,又再生出七八個。

沒來得及數清,已經被方孟韋推到墻邊,一手扶著腰間,一手控制後頸。孫朝忠聽見方孟韋問他,你是要幹什麽?

可他就那麽問了一句,牙齒就磕上來,繼續吮吸孫朝忠的唇齒。 於是孫朝忠的腦子裏便反覆排練著,你說呢,這三個字。你說呢?

可他哪有機會講出?唇齒交纏,一雙手恨不得將對方壓入自己身體,指腹在方孟韋襯衣上反覆摩擦,手指節都泛白。

你說呢?

他想問方孟韋,等方孟韋終於放開他的嘴唇別開頭喘氣的時候,他才有個機會將這三個字問出口。

可他只是在腦子裏過了一次,就矮身開始啃咬對方的脖子,感覺對方喉結在他唇下不受控制地起伏了一次,右手便順著皮革的腰帶伸入手掌,擴張地盤。

這事挺本能的。

只要是方孟韋的,他都想觸碰,都想侵占,都想用唇齒丈量用身體銘記。脖頸是,鎖骨是,胸膛也是。

而當方孟韋喘著氣似乎膝蓋一軟的一瞬,孫朝忠將他推到了沙發上。背上是冰冷的涼席,面前是孫朝忠那雙似帶著水霧的狹長鳳眼。

方孟韋只覺得呼吸太緊,吸氣趕著呼氣,呼氣又壓住吸氣,大概快要窒息。沒來得及吸入足夠氧氣,只見到跨坐在他身上的孫朝忠利落扯掉了襯衣。 方孟韋吸了口氣,怕是真要溺亡。

他見過孫朝忠半裸的上身,在這間客廳,在醫院診療室,望著醫生用鑷子夾著金屬的針, 在他背肌上穿行。

可他從未意識到這幅同性的身體竟然飽含這樣的生機和攝人的力量。

以至於在孫朝忠真的貼上去的時候,他覺得他的頭皮簡直一陣陣的發麻。 這種情緒太陌生,太洶湧,叫他迷失方向,喪失安全感。

好在孫朝忠也並沒有下一步的舉動,只是緊緊抱住他,等待狂跳的心稍微能找回些節奏。你說呢?

什麽?

我說…可以嗎?

孫朝忠的手搭在方孟韋的皮帶搭扣上。

可以……方孟韋勉強回答,只是在孫朝忠的右手開始活動,解開那銅質的皮帶扣的時候, 才明白剛才對方問的是什麽。

他的迷失似乎有了個方向。

報社同事曾經在公文包中夾帶幾本雜志,避開吳秘書,挑著眉一臉淫笑地塞進方孟韋的抽屜。

方孟韋不怎麽領情。

那些雜志上的女郎,海報上顧盼生姿的明星對他來說從來都欠乏魔力。 他總以為要麽是他生性涼薄冷淡,要麽是年輕時候的訓練叫他定力超群。

可孫朝忠的唇在他小腹和腰間觸碰吮吸,手指在他盆骨上滑動,便叫他曉得,他哪裏有什麽定力,呼吸失控雙腿打顫,反手扣住沙發邊緣好似多怕連這沙發也呆不住,要滑下去, 落入萬丈深淵。

孫朝忠的唇忽又在他耳邊,依舊是呢喃了幾個未能聽清的單音。

方孟韋騰出一只手摟住他的脖子,想拉近對方。那男人靠得更近了些,同時也探入了手指。

方孟韋沒有抱怨,除了本就紊亂的呼吸更加沒有節奏可循。

可孫朝忠還是壓制自己沖動,怕身下人痛,怕他難過,伸手握住對方最滾燙的地方細細撫慰。

這下這沙發就真呆不住了,方孟韋挺直了身體又蜷起膝蓋,你……你……滿臉潮紅好像在指責什麽最不堪的罪行。

他覆又攬住孫朝忠的脖子,講不成話,也不知要講什麽。只曉得太多了。

太 多 了 。 卻還不夠。

手指不知如何纏入孫朝忠脖子上掛著玉石的一條青色棉線,想掙脫又不得,想靠緊又被束縛。被完全進入的瞬間手指便被懸空吊在那裏,貼著孫朝忠頸部的動脈,透過指腹感受血脈的搏動。

孫朝忠望著他,還……好嗎?

他恨這人講話一向簡潔又直接,又愛死了那三個字裏帶著的不穩尾音。

這叫他知道孫朝忠也並沒有比他好到哪裏去,著迷望住順著對方鎖骨往下滑的汗珠,微張著喘息的雙唇。孫朝忠的身體線條自然是優美的,這下被薄汗覆蓋,緊張起來叫肌肉骨骼都被勾勒得更加清晰些。等他真動起來,方孟韋腦子裏這些七七八八的念想就如肺中的氧氣一般,都被擠了出去,只留下感官被反覆灼燒。

被孫朝忠緊緊抱入懷中的時候方孟韋的腦子一片空檔。他的頭枕在對方還被薄汗覆蓋的肩膀上,感到對方將一個個親吻印在他頭頂。

貼著胸口能聽清心跳節律,終於慢慢緩下來。靠在另一個男人胸口的感受太陌生。

太溫暖,太有力,好像就可以停歇,可以依靠。

身上汗淋淋,有些黏膩,可誰也舍不得動,舍不得開口。讓這彌足珍貴的瞬間蔓延,讓流離的魂泊入港灣。

孫朝忠側臥在沙發上, 左臂的傷口被壓在身下有一些疼。可他哪裏在乎,這一周簡直像雲端,為他披上呢子外套的方孟韋,紅著眼望著他的方孟韋,在馬路上護著他的方孟韋,電車站望著他滿臉動容的方孟韋,在他身下情動的方孟韋。

如果某種欲望,被埋藏太深,太久,是不是會被時間消磨,記憶遺忘? 還是發酵增長,愈演愈烈?

廚房裏傳來的鋁壺和壺蓋頻頻相撞的聲響終於在孫朝忠的腦子裏牽住了某根神經。那壺水。

那壺本來要為方孟韋泡紅茶的水。

孫朝忠套了褲子,甚至沒來得及穿鞋。

方孟韋聽見廚房裏傳來“嗤”地一聲,大概是澆了涼水到澆燙了的鋁壺裏去。那時候孫朝忠到的滿滿一壺水,現在竟然已經燒幹。

孫朝忠披著襯衣,開始用一把小刀削桌上的一只蘋果。沒有茶喝了,總得招待客人。

方孟韋從洗浴間出來,披著皺成一團的襯衣。

卻望見洗浴間門外整齊掛著一套衣褲。大小應該差不多,你先穿。

方孟韋本想套上自己之前的衣物,可望一眼這燙得褲縫都整齊的棉布衣褲,便也不自覺拿了起來。

明天禮拜天。是吧。

那,你就在這裏吧。

方孟韋看著將蘋果遞過來給他的孫朝忠。你這個涼席……不太好。

他指了指沙發,現在平息下來才覺出在那一點也不柔軟的涼席上摩擦那樣久,背上火辣辣地疼,不曉得是不是脫了一層皮。

孫朝忠皺眉望著那幅涼席,好似做錯了大事,一時間竟然楞在那裏,全然不曉得再怎麽回答。

方孟韋接過他手中蘋果,自顧自往臥房走。床上大概舒服些。

他慢悠悠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