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二、三更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楚家一直生活在盛京,後來楚繼明接到江都那邊的教練邀請，所以一家商量過後，決定帶著妻子暫時住在那邊。
兩地離得遠，所以楚林也很少回去。
楚林一直是全家的驕傲。那場決賽,她提前了好幾天就告知了楚父楚母,且時常提醒,兩人也一口答應,一定會去現場看她的比賽，見證她的重要時刻。
可誰也沒有料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楚繼明只是轉身去買了瓶水，再回首，妻子已經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
剎那間血湧上頭，他全身最後的力氣,都用來給楚林打電話了，醫生說情況不容樂觀，所以簽下病危通知書的那一刻，他想,至少也得讓楚林見到媽媽的最後一眼。
在這件事上,最痛苦的除了楚林，還有他。因為他的這個電話,讓近乎失去理智的楚林也在路上出了事,他失去了妻子,又差點失去了唯一的女兒。
楚林昏迷著被送到醫院，最終也還是沒能見到媽媽的最後一面。
醒來後,身體和心理的創傷讓她完全無法再面對過去。
此後幾年間,她無數次地假想,如果那時她不催著父母動身，不是非要他們來看自己的比賽，甚至，她不去打籃球，或許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最痛苦的時候，她就會想到隊友們在比賽前一晚說的話，或許如她們所說，她確實很差勁。
她只是一個贏球的機器，拼命想贏得比賽，卻輸掉了人心，更害死了自己的媽媽。
她再也不想上場了。
衛淩從離開江都，到落地盛京，奔向楚林，直到她打開門的那一刻，心臟都是揪著的。
但在當下，見到她的眼淚，他的內心奇跡地平覆了下來。
他就這麽坐在地板上，靜靜與楚林平視著。
楚林的眼淚漸歇，看著他，沒頭沒腦地說：“我以為你跟他們一樣，是來安慰我的。”
衛淩搖了搖頭，目光悠遠：“我過來之前，去見了你爸爸。”
楚林一怔。
“你爸爸很愛你，他本來要過來看你的。”
只是衛淩走前向他懇求了一個機會，讓他相信了這個年輕人，沒有立刻過來。
因為衛淩說，怕楚林見到他，又想起故去的母親。
他繼續講：“回來的飛機上，我就想到了我的父母。”
他以前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家庭背景，楚林止住了眼淚，眼神也軟了下來，聽他說。
“我對他們，其實沒什麽印象，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是在親戚之間輾轉長大的。”
楚林看著他：“那親戚他們對你好嗎？”
“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壞。”衛淩淡然地說：“但是我能長大，全靠他們。”
“小的時候，剛跟父母分開那一陣，我常常想媽媽，也會偷偷地哭。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楚林想象了一下，幼小的衛淩，裹在被子裏偷偷哭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變得柔軟起來。
“時間久了，她的樣子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一切都過去了。可現在我又想起她了。”他面無表情說：“要是沒有人安慰我，大概晚上又會偷哭了。”
楚林下意識笑了一下，隨後低下了頭，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可是我的媽媽，是因為我才死的，是我害死了她。”
“不，不是的。”衛淩靠近她，近乎是仰視地看著她，語氣輕而溫柔：“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疲勞駕駛的司機的錯，是那輛車的錯……是老天爺的錯。”
“是他們有錯在先。”他說，“你和你的媽媽只是太不走運，不得不為他們的錯誤買單。”
淚水凝在楚林的眼中，在掉下來的瞬間，又被衛淩接住。
接著，他嘆了聲氣：“可你還是沒有安慰我。”
楚林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好，我安慰你。”
衛淩按住了她的左手，摩挲著手腕，“這裏當時傷到了？”
他感覺到楚林的頭，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也感受到了她的委屈。
“治好了嗎？”他耐心地問，即使已經知道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楚林輕輕點頭。
“那為什麽不再繼續打球了？”
楚林沒有反應。
“你覺得你不適合打球？因為你那些隊友們的話？”
這次，楚林慢慢地點了下頭。
“這是她們的錯，何必用來懲罰你自己？”
“說出來，可能有點丟臉。”衛淩沈吟了一番，“其實在你追我之前，我就有關註你。你在球場上很厲害，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他喟嘆一聲，像是緊緊掩蓋的死穴被人戳穿，抵禦已久，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潰敗：“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假正經。”
“我知道，你跟校隊裏除了我之外的男生都打過對抗賽，他們甚至都打不過你，我那時經常想，你什麽時候才會找我？可是一次也沒有。”
楚林趴在他的肩膀上，悶聲悶氣地說：“因為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啊。”
“哦，真是可惜。”衛淩一手打開了自己的手機，不動聲色地說。
楚林的心裏正又酸又澀，面前突然出現了衛淩的手機屏幕，上面放著什麽。
“你看到了嗎？”
“什麽？”
“你的隊友們，承認了自己的錯。”
他點開史依依的采訪，聲音放大。
一道女聲傳了出來，“楚林是全隊訓練時間最長、最累的人。”
“可是在這之前無人問津的上百場比賽，都是楚林扛下的。”
“我想她雖然很平靜，但應該是很傷心的。”
“真正需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們才對。”
……
楚林漸漸從衛淩肩膀上擡起了頭，看著視頻中的一臉懊悔的史依依。
原來她們都知道。
“她們都知道你有多好，都知道你有多適合賽場。”衛淩說，“你看，每個人都有錯，可你又做錯了什麽呢？”
楚林眼也不眨地看著他。
“我聽沈躬自說，你已經幾天沒有出去了。”
楚林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長長的眼睫垂著：“我，對不起，就算是現在，我也還是不想出門，我是個膽小鬼。”
衛淩沒有意外地點了點頭，“不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需要時間。”
“更何況，在我面前，你也用不著膽子大。”
他突然起身，慢慢折起了袖子，走向門外，從外頭搬進來了一箱什麽東西。
楚林望過去，是一箱啤酒。
她仰頭，茫然地望著他。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歡和啤酒，但時間緊急，酒精度低的只能買到這個。”
衛淩將酒在她腳底下放好，半蹲著，看向她：“所以，喝嗎？”
楚林定神看著他，隨後重重點頭：“喝！”
楚林的酒量確實不太好，衛淩陪她灌了幾瓶，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而楚林的臉已經紅了。
衛淩控制著量，沒有讓她多喝，因為他晚上還有別的安排。但楚林大概是內心郁結已久，沈浸在酒精之中，所以沒喝多久，神智已經有些不清。
剛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甚至遲鈍地不太認得出衛淩，但卻能感受到，身旁男人對她的無限耐心與溫柔。
讓她想恃寵而驕。
衛淩被她用力地抱住，感受著胸前衣襟滾燙的濕意，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發。
大概是動作太過輕柔，他聽到耳邊，楚林輕輕喊了聲：“媽媽。”
他的手微滯，可那聲音太難過，又太依賴。半晌後，他還是繼續撫過她的頭發，無奈道：“算了。”
室內一片寂靜，衛淩看著鐘盤上的時間緩緩流淌，想要起身，給她倒杯水，又被楚林拉住了衣襟，喃喃絮語：“先別走。”
於是他又坐了下來，“告訴我，你醉了嗎？”
楚林反應了一會兒，才說道：“有點，不過還好。”
口齒清晰，看來已經恢覆了些許理智。
衛淩放下心來。
最難捱的那些情緒，已經借著酒勁舒發了出去，楚林覺得那些傷口，好像正在漸漸愈合。
就在這時，衛淩又問：“現在，還是不想出門嗎？”
楚林鼓起勇氣，抓著他的衣服起身，小聲說：“應該，可以了。”
在兩人灌著酒的時候，網上另一則消息引起了軒然大波。
事情的起因，還是那些叫著讓楚林趕快站出來，為當年的不告而別給個理由的言論。
在這些聲音中，倒是有一個網友站出來了。
【啊，我終於想起來這個楚林為什麽這麽熟悉了，五年前，我在江都市第一醫院裏見過她啊，畢竟她的長相讓人真的很難忘記。另外，這姑娘真的挺慘的。】
就是這麽一句話，好像只是句隨口的感慨，再沒有下文，卻勾起了網友的好奇，並將其送到了熱門評論。
【五年前？不會是大學生聯賽決賽的那天吧？她在醫院？難道是因為生病了，才沒辦法去比賽的嗎？】
【可是生病住院，怎麽會出現在江都啊？江都跟盛京一南一北哎，太奇怪了，你確定真的不是你看錯人了嗎？】
這名網友的主頁，立刻被鋪天蓋地的詢問塞滿了。
但直到過去了大半天，他才又重新上線。
【我的天，發生了什麽，怎麽這麽多評論？？嚇人，我只是個普通人啊！】
他大概是去翻看評論了，又過了長久的時間，才發出了回覆。
【原來是問楚林的事啊，了解了一下那個比賽，我遇見她的那天，好像就是決賽的第二天吧。另外我剛才翻了一下手機，找到了一張五年前偷偷拍的她的照片（希望輕點罵我哈，當時只是覺得她長得太好看了，後來也一直舍不得刪。）】
所有人都認出來了，附上的照片確實是楚林。
她穿著病號服，站在醫院走廊的中央，面色蒼白，表情滿是茫然無措，眼神放空，眼圈卻紅著，閃著光，身上還有幾處打著石膏。
【其實事情很簡單，我也是後來才聽人說的，她媽媽在前一天，在江都出了車禍，搶救無效去世了，她昨天在趕來醫院的路上也出了車禍，很可惜，連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所以我才說她挺慘的。】
【有點感慨，再多說一句吧。因為看到網上好多人要她給個說法，她能說什麽呢？是為了見媽媽的最後一面才缺席的比賽。缺席比賽這件事，對她而言，是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但是對於那些要說法的無關網友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很想問，你們又有什麽資格，替誰，要說法呢？】
事情的真相總是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揭露出來。
所有人看著這段描述，再看看照片上，楚林茫然無措的表情，都沈默了。
【我好難過啊，看到那張照片，眼淚也忍不住了，我不是楚林的粉絲，但是就是特別心疼她，五年前，她大學還沒畢業呢，多麽年輕，我想想如果是我，二十出頭就沒有媽媽了，肯定天塌地陷。】
【真的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更難過的是，媽媽是不是當天想要去看她的比賽的？結果路上……她肯定很自責，很崩潰吧，所以再也不願意提起這件事。博主說得對，網友說什麽要說法，太可笑了，其實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可是對她而言，是永遠的缺憾。】
【之前她被網暴的時候，好多網友罵得真的很難聽，尤其是看到有個人說的“總不至於是親媽死了吧”，啊，現在再去看，太觸目驚心了，楚林會不會看到了？好擔心。】
【而且當時她自己也出了車禍啊，看起來好像也很嚴重，他們這種打比賽的人，身體受傷是很要命的吧？她現在只是當教練，我看有人說，沒再見她打過球，有沒有這個原因？她曾經是個天才誒！差點就進國家隊了，她拼命維護校隊，努力訓練，一定是熱愛這項運動的，卻被迫放棄了。而她的那些隊友，也在往她心口插刀。】
【我覺得，或許人家用了五年的時間，才勉強治愈了傷口，可是在這幾天又被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唉，今天晚上睡不著了。】
【嗚嗚嗚對不起，她這麽好，可是我這幾天還罵了她，我好後悔，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
【她現在還好嗎？不是想逼她出面，就想知道她的情況，不管是這件事本身，還是現在被挖出來，二次傷害，肯定受了很大的心理創傷，怎麽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啊？】
方舟的官方賬號下，風向也很快變了。
此前出言不遜的人，紛紛刪掉了自己的評論，還有許多人表示要向楚林和球隊道歉。
更多的評論，還是關心現在楚林狀態怎麽樣的。
但是方舟隊的社交平臺上沒有任何回音。
這反倒讓他們更加惴惴不安了。
衛淩帶著楚林，在這幾天裏第一次出了門。
日頭早已西沈，暗灰色漸漸取代橙紅鋪滿天空，城市裏的路燈接連亮起，楚林坐在車上，望向車外一言不發，也沒有問他要帶她去哪裏。
汽車平穩地行駛，直到進入了一條她熟悉又陌生的路，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衛淩。
衛淩註意到了，問她：“不願意來嗎？”
楚林看著窗外的景色，搖了搖頭。
汽車駛入盛京大學，在籃球場前的停車場停下。
衛淩下了車，又打開了楚林那邊的車門。
兩人慢慢走向了那座熟悉的，用了四年的籃球場。
球場上很熱鬧，有許多學生正在打球。
其中被網隔開的兩座球場中，各有十來個男生和女生，穿著統一的球衣，上面印著盛京大學的字樣。
是校隊的球員，楚林一眼認出。
兩人在石椅上坐下。
“這是這一屆剛入隊的新生。”衛淩淡淡地介紹。
“這幾年，學校加大了對女隊的扶持力度。”
楚林點點頭：“是因為那場決賽贏了？”
衛淩看著她，“你覺得，一場決賽就可以動搖學校的資金嗎？”
兩人對視著。
她聽他說：“你是不是忘了，前幾年的大學生籃球聯賽，女子組的冠軍都是盛大。”
她仰著頭，是啊，四年的聯賽，楚林帶隊贏了三屆，只是現在，所有人都只記得畢業前的那一場罷了。
連她自己都忘記了。
“每年都有很多球員入選盛京的女子聯賽隊伍，還有國家隊。女隊現在的基礎，都是你打下的。”
楚林耳邊聽著球場上激烈的呼喊，與籃球擦地的碰撞聲，另一邊是衛淩低沈的聲音。
“盛大電視臺會直播大學生聯賽的決賽，只不過男子組和女子組只會選一場。”
楚林自然知道，電視臺會提前預測那場比賽更有看點。
“畢業前的那一屆，直播的是女子組。”
這一點，楚林也知道，她已經看過無數遍比賽回放了。
只是現在，她迎著風望向衛淩，突然預料到他要說的是什麽。
“那一屆比賽，電視臺直播的是女子組。”衛淩的聲音好似夾雜著刻意的委屈，更多的卻是驕傲：“你說你打不過我，可是在他們的評估中，你比我更優秀。”
兩人對視良久，楚林緩緩揚起了嘴角，這是今晚，她露出的最真實的笑意。
衛淩突然站起了身，雙手插進兜裏，拿出了兩張票：“方舟隊今天晚上有比賽，要去看看嗎？”
這個晚上，方舟隊將要主場對陣沂南隊——這是去年發展聯盟的總冠軍。
在發展聯盟中，目前創下連贏次數記錄的球隊，正是十年前的沂南隊，記錄是四十二場。
當時的那個賽季是沂南隊建隊以來最輝煌的時候，他們的總積分經過兩年的累計，也沖上了正式聯盟，只是可惜沒過幾年，又降了回來。
雖然近兩年基本沒有沖上正式聯盟的機會了，但實力還是不容小覷。
其實就在十天前，他們就曾經客場打過沂南隊，當時林友誼發燒，缺席了比賽，最後方舟也贏了，不過分差不大。
前天那場楚林缺席的比賽，方舟遇到的對手的實力比較弱，拿下比賽沒費什麽力氣。但這一場，所有人嚴陣以待。
賽前，他們全都看到了網上的消息。要不是隊長林友誼和沈躬自一起攔著，恐怕他們現在都已經沖到楚林面前了。
但是還不行。
因為這場比賽，他們必須要贏，不僅僅是為了連勝，為了進入正式聯盟，更是為了告訴楚林，是她改變了他們。
曾經在盛大校隊的經歷，是她人生中璀璨的一段過去，卻也是黑暗的。現在，他們希望為她的人生創造更加輝煌、任何陰影都無法掩蓋的高光時刻。
這場比賽的觀眾席，比方舟以往任何一場比賽坐得都要滿。
出場的時候，他們擡著頭，聽著四面八方的呼喊，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沖著楚林來的。
他們看到，很多人手中舉著寬大的牌子，上面寫著：楚林對不起！
或是：永遠支持楚林！
甚至有的激動得淚水漣漣。
更有無數觀眾，在球隊中間，或是場邊球員休息區尋找著楚林的身影，但他們失望地發現，楚林照舊沒有出現。
教練席上坐著的，依然是這幾天代班的副教練。
沈躬自對那些向楚林道歉的標語嗤之以鼻。
他巡視了一圈觀眾席，又沈沈地收回視線，賽前他接到了衛淩的電話，這場比賽，他會帶著楚林來現場。
他自然知道，衛淩是警告他好好打，他沒好氣地懟回去：“用不著你提醒，不管她來不來，我們都會認真打好這場比賽。”
在這上萬道熱切的目光中，有一道是來自楚林的。
這個認知，讓他全副身心都熱了起來。
上一場比賽，沂南隊吃到了楚林排兵布陣的大虧，而這場比賽，面對沒有主教練的對手，沂南隊覺得自己抓到了機會。
可很快，他們就發現，他們錯了。
從周末跳球的那一躍而起開始，這支球隊的每一個人，都表現出了他們從未在對手身上見過的兇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兩地離得遠，所以楚林也很少回去。
楚林一直是全家的驕傲。那場決賽,她提前了好幾天就告知了楚父楚母,且時常提醒,兩人也一口答應,一定會去現場看她的比賽，見證她的重要時刻。
可誰也沒有料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楚繼明只是轉身去買了瓶水，再回首，妻子已經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
剎那間血湧上頭，他全身最後的力氣,都用來給楚林打電話了，醫生說情況不容樂觀，所以簽下病危通知書的那一刻，他想,至少也得讓楚林見到媽媽的最後一眼。
在這件事上,最痛苦的除了楚林，還有他。因為他的這個電話,讓近乎失去理智的楚林也在路上出了事,他失去了妻子,又差點失去了唯一的女兒。
楚林昏迷著被送到醫院，最終也還是沒能見到媽媽的最後一面。
醒來後,身體和心理的創傷讓她完全無法再面對過去。
此後幾年間,她無數次地假想,如果那時她不催著父母動身，不是非要他們來看自己的比賽，甚至，她不去打籃球，或許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最痛苦的時候，她就會想到隊友們在比賽前一晚說的話，或許如她們所說，她確實很差勁。
她只是一個贏球的機器，拼命想贏得比賽，卻輸掉了人心，更害死了自己的媽媽。
她再也不想上場了。
衛淩從離開江都，到落地盛京，奔向楚林，直到她打開門的那一刻，心臟都是揪著的。
但在當下，見到她的眼淚，他的內心奇跡地平覆了下來。
他就這麽坐在地板上，靜靜與楚林平視著。
楚林的眼淚漸歇，看著他，沒頭沒腦地說：“我以為你跟他們一樣，是來安慰我的。”
衛淩搖了搖頭，目光悠遠：“我過來之前，去見了你爸爸。”
楚林一怔。
“你爸爸很愛你，他本來要過來看你的。”
只是衛淩走前向他懇求了一個機會，讓他相信了這個年輕人，沒有立刻過來。
因為衛淩說，怕楚林見到他，又想起故去的母親。
他繼續講：“回來的飛機上，我就想到了我的父母。”
他以前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家庭背景，楚林止住了眼淚，眼神也軟了下來，聽他說。
“我對他們，其實沒什麽印象，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是在親戚之間輾轉長大的。”
楚林看著他：“那親戚他們對你好嗎？”
“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壞。”衛淩淡然地說：“但是我能長大，全靠他們。”
“小的時候，剛跟父母分開那一陣，我常常想媽媽，也會偷偷地哭。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楚林想象了一下，幼小的衛淩，裹在被子裏偷偷哭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變得柔軟起來。
“時間久了，她的樣子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一切都過去了。可現在我又想起她了。”他面無表情說：“要是沒有人安慰我，大概晚上又會偷哭了。”
楚林下意識笑了一下，隨後低下了頭，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可是我的媽媽，是因為我才死的，是我害死了她。”
“不，不是的。”衛淩靠近她，近乎是仰視地看著她，語氣輕而溫柔：“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疲勞駕駛的司機的錯，是那輛車的錯……是老天爺的錯。”
“是他們有錯在先。”他說，“你和你的媽媽只是太不走運，不得不為他們的錯誤買單。”
淚水凝在楚林的眼中，在掉下來的瞬間，又被衛淩接住。
接著，他嘆了聲氣：“可你還是沒有安慰我。”
楚林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好，我安慰你。”
衛淩按住了她的左手，摩挲著手腕，“這裏當時傷到了？”
他感覺到楚林的頭，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也感受到了她的委屈。
“治好了嗎？”他耐心地問，即使已經知道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楚林輕輕點頭。
“那為什麽不再繼續打球了？”
楚林沒有反應。
“你覺得你不適合打球？因為你那些隊友們的話？”
這次，楚林慢慢地點了下頭。
“這是她們的錯，何必用來懲罰你自己？”
“說出來，可能有點丟臉。”衛淩沈吟了一番，“其實在你追我之前，我就有關註你。你在球場上很厲害，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他喟嘆一聲，像是緊緊掩蓋的死穴被人戳穿，抵禦已久，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潰敗：“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假正經。”
“我知道，你跟校隊裏除了我之外的男生都打過對抗賽，他們甚至都打不過你，我那時經常想，你什麽時候才會找我？可是一次也沒有。”
楚林趴在他的肩膀上，悶聲悶氣地說：“因為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啊。”
“哦，真是可惜。”衛淩一手打開了自己的手機，不動聲色地說。
楚林的心裏正又酸又澀，面前突然出現了衛淩的手機屏幕，上面放著什麽。
“你看到了嗎？”
“什麽？”
“你的隊友們，承認了自己的錯。”
他點開史依依的采訪，聲音放大。
一道女聲傳了出來，“楚林是全隊訓練時間最長、最累的人。”
“可是在這之前無人問津的上百場比賽，都是楚林扛下的。”
“我想她雖然很平靜，但應該是很傷心的。”
“真正需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們才對。”
……
楚林漸漸從衛淩肩膀上擡起了頭，看著視頻中的一臉懊悔的史依依。
原來她們都知道。
“她們都知道你有多好，都知道你有多適合賽場。”衛淩說，“你看，每個人都有錯，可你又做錯了什麽呢？”
楚林眼也不眨地看著他。
“我聽沈躬自說，你已經幾天沒有出去了。”
楚林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長長的眼睫垂著：“我，對不起，就算是現在，我也還是不想出門，我是個膽小鬼。”
衛淩沒有意外地點了點頭，“不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需要時間。”
“更何況，在我面前，你也用不著膽子大。”
他突然起身，慢慢折起了袖子，走向門外，從外頭搬進來了一箱什麽東西。
楚林望過去，是一箱啤酒。
她仰頭，茫然地望著他。
“抱歉，我知道你不喜歡和啤酒，但時間緊急，酒精度低的只能買到這個。”
衛淩將酒在她腳底下放好，半蹲著，看向她：“所以，喝嗎？”
楚林定神看著他，隨後重重點頭：“喝！”
楚林的酒量確實不太好，衛淩陪她灌了幾瓶，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而楚林的臉已經紅了。
衛淩控制著量，沒有讓她多喝，因為他晚上還有別的安排。但楚林大概是內心郁結已久，沈浸在酒精之中，所以沒喝多久，神智已經有些不清。
剛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落了下來，她甚至遲鈍地不太認得出衛淩，但卻能感受到，身旁男人對她的無限耐心與溫柔。
讓她想恃寵而驕。
衛淩被她用力地抱住，感受著胸前衣襟滾燙的濕意，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發。
大概是動作太過輕柔，他聽到耳邊，楚林輕輕喊了聲：“媽媽。”
他的手微滯，可那聲音太難過，又太依賴。半晌後，他還是繼續撫過她的頭發，無奈道：“算了。”
室內一片寂靜，衛淩看著鐘盤上的時間緩緩流淌，想要起身，給她倒杯水，又被楚林拉住了衣襟，喃喃絮語：“先別走。”
於是他又坐了下來，“告訴我，你醉了嗎？”
楚林反應了一會兒，才說道：“有點，不過還好。”
口齒清晰，看來已經恢覆了些許理智。
衛淩放下心來。
最難捱的那些情緒，已經借著酒勁舒發了出去，楚林覺得那些傷口，好像正在漸漸愈合。
就在這時，衛淩又問：“現在，還是不想出門嗎？”
楚林鼓起勇氣，抓著他的衣服起身，小聲說：“應該，可以了。”
在兩人灌著酒的時候，網上另一則消息引起了軒然大波。
事情的起因，還是那些叫著讓楚林趕快站出來，為當年的不告而別給個理由的言論。
在這些聲音中，倒是有一個網友站出來了。
【啊，我終於想起來這個楚林為什麽這麽熟悉了，五年前，我在江都市第一醫院裏見過她啊，畢竟她的長相讓人真的很難忘記。另外，這姑娘真的挺慘的。】
就是這麽一句話，好像只是句隨口的感慨，再沒有下文，卻勾起了網友的好奇，並將其送到了熱門評論。
【五年前？不會是大學生聯賽決賽的那天吧？她在醫院？難道是因為生病了，才沒辦法去比賽的嗎？】
【可是生病住院，怎麽會出現在江都啊？江都跟盛京一南一北哎，太奇怪了，你確定真的不是你看錯人了嗎？】
這名網友的主頁，立刻被鋪天蓋地的詢問塞滿了。
但直到過去了大半天，他才又重新上線。
【我的天，發生了什麽，怎麽這麽多評論？？嚇人，我只是個普通人啊！】
他大概是去翻看評論了，又過了長久的時間，才發出了回覆。
【原來是問楚林的事啊，了解了一下那個比賽，我遇見她的那天，好像就是決賽的第二天吧。另外我剛才翻了一下手機，找到了一張五年前偷偷拍的她的照片（希望輕點罵我哈，當時只是覺得她長得太好看了，後來也一直舍不得刪。）】
所有人都認出來了，附上的照片確實是楚林。
她穿著病號服，站在醫院走廊的中央，面色蒼白，表情滿是茫然無措，眼神放空，眼圈卻紅著，閃著光，身上還有幾處打著石膏。
【其實事情很簡單，我也是後來才聽人說的，她媽媽在前一天，在江都出了車禍，搶救無效去世了，她昨天在趕來醫院的路上也出了車禍，很可惜，連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所以我才說她挺慘的。】
【有點感慨，再多說一句吧。因為看到網上好多人要她給個說法，她能說什麽呢？是為了見媽媽的最後一面才缺席的比賽。缺席比賽這件事，對她而言，是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但是對於那些要說法的無關網友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很想問，你們又有什麽資格，替誰，要說法呢？】
事情的真相總是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揭露出來。
所有人看著這段描述，再看看照片上，楚林茫然無措的表情，都沈默了。
【我好難過啊，看到那張照片，眼淚也忍不住了，我不是楚林的粉絲，但是就是特別心疼她，五年前，她大學還沒畢業呢，多麽年輕，我想想如果是我，二十出頭就沒有媽媽了，肯定天塌地陷。】
【真的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更難過的是，媽媽是不是當天想要去看她的比賽的？結果路上……她肯定很自責，很崩潰吧，所以再也不願意提起這件事。博主說得對，網友說什麽要說法，太可笑了，其實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可是對她而言，是永遠的缺憾。】
【之前她被網暴的時候，好多網友罵得真的很難聽，尤其是看到有個人說的“總不至於是親媽死了吧”，啊，現在再去看，太觸目驚心了，楚林會不會看到了？好擔心。】
【而且當時她自己也出了車禍啊，看起來好像也很嚴重，他們這種打比賽的人，身體受傷是很要命的吧？她現在只是當教練，我看有人說，沒再見她打過球，有沒有這個原因？她曾經是個天才誒！差點就進國家隊了，她拼命維護校隊，努力訓練，一定是熱愛這項運動的，卻被迫放棄了。而她的那些隊友，也在往她心口插刀。】
【我覺得，或許人家用了五年的時間，才勉強治愈了傷口，可是在這幾天又被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唉，今天晚上睡不著了。】
【嗚嗚嗚對不起，她這麽好，可是我這幾天還罵了她，我好後悔，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彌補。】
【她現在還好嗎？不是想逼她出面，就想知道她的情況，不管是這件事本身，還是現在被挖出來，二次傷害，肯定受了很大的心理創傷，怎麽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啊？】
方舟的官方賬號下，風向也很快變了。
此前出言不遜的人，紛紛刪掉了自己的評論，還有許多人表示要向楚林和球隊道歉。
更多的評論，還是關心現在楚林狀態怎麽樣的。
但是方舟隊的社交平臺上沒有任何回音。
這反倒讓他們更加惴惴不安了。
衛淩帶著楚林，在這幾天裏第一次出了門。
日頭早已西沈，暗灰色漸漸取代橙紅鋪滿天空，城市裏的路燈接連亮起，楚林坐在車上，望向車外一言不發，也沒有問他要帶她去哪裏。
汽車平穩地行駛，直到進入了一條她熟悉又陌生的路，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衛淩。
衛淩註意到了，問她：“不願意來嗎？”
楚林看著窗外的景色，搖了搖頭。
汽車駛入盛京大學，在籃球場前的停車場停下。
衛淩下了車，又打開了楚林那邊的車門。
兩人慢慢走向了那座熟悉的，用了四年的籃球場。
球場上很熱鬧，有許多學生正在打球。
其中被網隔開的兩座球場中，各有十來個男生和女生，穿著統一的球衣，上面印著盛京大學的字樣。
是校隊的球員，楚林一眼認出。
兩人在石椅上坐下。
“這是這一屆剛入隊的新生。”衛淩淡淡地介紹。
“這幾年，學校加大了對女隊的扶持力度。”
楚林點點頭：“是因為那場決賽贏了？”
衛淩看著她，“你覺得，一場決賽就可以動搖學校的資金嗎？”
兩人對視著。
她聽他說：“你是不是忘了，前幾年的大學生籃球聯賽，女子組的冠軍都是盛大。”
她仰著頭，是啊，四年的聯賽，楚林帶隊贏了三屆，只是現在，所有人都只記得畢業前的那一場罷了。
連她自己都忘記了。
“每年都有很多球員入選盛京的女子聯賽隊伍，還有國家隊。女隊現在的基礎，都是你打下的。”
楚林耳邊聽著球場上激烈的呼喊，與籃球擦地的碰撞聲，另一邊是衛淩低沈的聲音。
“盛大電視臺會直播大學生聯賽的決賽，只不過男子組和女子組只會選一場。”
楚林自然知道，電視臺會提前預測那場比賽更有看點。
“畢業前的那一屆，直播的是女子組。”
這一點，楚林也知道，她已經看過無數遍比賽回放了。
只是現在，她迎著風望向衛淩，突然預料到他要說的是什麽。
“那一屆比賽，電視臺直播的是女子組。”衛淩的聲音好似夾雜著刻意的委屈，更多的卻是驕傲：“你說你打不過我，可是在他們的評估中，你比我更優秀。”
兩人對視良久，楚林緩緩揚起了嘴角，這是今晚，她露出的最真實的笑意。
衛淩突然站起了身，雙手插進兜裏，拿出了兩張票：“方舟隊今天晚上有比賽，要去看看嗎？”
這個晚上，方舟隊將要主場對陣沂南隊——這是去年發展聯盟的總冠軍。
在發展聯盟中，目前創下連贏次數記錄的球隊，正是十年前的沂南隊，記錄是四十二場。
當時的那個賽季是沂南隊建隊以來最輝煌的時候，他們的總積分經過兩年的累計，也沖上了正式聯盟，只是可惜沒過幾年，又降了回來。
雖然近兩年基本沒有沖上正式聯盟的機會了，但實力還是不容小覷。
其實就在十天前，他們就曾經客場打過沂南隊，當時林友誼發燒，缺席了比賽，最後方舟也贏了，不過分差不大。
前天那場楚林缺席的比賽，方舟遇到的對手的實力比較弱，拿下比賽沒費什麽力氣。但這一場，所有人嚴陣以待。
賽前，他們全都看到了網上的消息。要不是隊長林友誼和沈躬自一起攔著，恐怕他們現在都已經沖到楚林面前了。
但是還不行。
因為這場比賽，他們必須要贏，不僅僅是為了連勝，為了進入正式聯盟，更是為了告訴楚林，是她改變了他們。
曾經在盛大校隊的經歷，是她人生中璀璨的一段過去，卻也是黑暗的。現在，他們希望為她的人生創造更加輝煌、任何陰影都無法掩蓋的高光時刻。
這場比賽的觀眾席，比方舟以往任何一場比賽坐得都要滿。
出場的時候，他們擡著頭，聽著四面八方的呼喊，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沖著楚林來的。
他們看到，很多人手中舉著寬大的牌子，上面寫著：楚林對不起！
或是：永遠支持楚林！
甚至有的激動得淚水漣漣。
更有無數觀眾，在球隊中間，或是場邊球員休息區尋找著楚林的身影，但他們失望地發現，楚林照舊沒有出現。
教練席上坐著的，依然是這幾天代班的副教練。
沈躬自對那些向楚林道歉的標語嗤之以鼻。
他巡視了一圈觀眾席，又沈沈地收回視線，賽前他接到了衛淩的電話，這場比賽，他會帶著楚林來現場。
他自然知道，衛淩是警告他好好打，他沒好氣地懟回去：“用不著你提醒，不管她來不來，我們都會認真打好這場比賽。”
在這上萬道熱切的目光中，有一道是來自楚林的。
這個認知，讓他全副身心都熱了起來。
上一場比賽，沂南隊吃到了楚林排兵布陣的大虧，而這場比賽，面對沒有主教練的對手，沂南隊覺得自己抓到了機會。
可很快，他們就發現，他們錯了。
從周末跳球的那一躍而起開始，這支球隊的每一個人，都表現出了他們從未在對手身上見過的兇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