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林在門口停了兩秒,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走進去，在他指著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剛才還奇怪為什麽趙助理沒帶她去會客室，而是直接來了這秦董的辦公室,現在明白過來,原來是熟人。

“茶,還是咖啡？”男人拿出茶葉,不疾不徐地問。

“白開水就好。”

“你的反應，似乎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不驚訝？”他語帶半分笑意，嗓音浸著經歲月沈澱後的醇厚。

楚林倒是聽出了其中的一點惡趣味，想必在她敲門時，他腦中還在想象她大跌眼鏡的模樣。

她喝了口水，搖搖頭,“不，很驚訝，只是我喝酒不上臉，驚訝也是。”

“是嗎？看來你酒品不錯,有機會得見識一下。”男人行雲流水給自己沏了壺茶。

楚林擡頭看他,嘴角揚起淡淡的弧度：“如果球隊的評估不過關，我可是沒臉跟秦董約酒的。”

他手中動作停滯,讚賞地看了楚林一眼。

楚林本以為她這麽一說,可以開始正題了,對面的人卻放下茶壺，坐直。

“在此之前,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紹。”他頷首：“你好,我叫秦綜。”

二十年前白手起家,將方舟從一間只有兩個人的小工作室，發展到如今的科技領域領頭羊的傳奇董事長。

外界大部分人對秦綜一直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對他的年齡也有許多不同說法，最為人認同的是四十五歲和六十歲，後者支持的人更多。

只是方舟集團對外有年輕能幹的CEO撐門面，久而久之，大家近乎忘了這個神秘的創始人。

楚林著實沒想到，他比四十五歲還年輕，不過堪堪四十。

想到陳經理說的“他老人家”，還有球員們明裏暗裏擔心的“變態老頭子”，她又喝了口水，掩住嘴角的笑意。

“當然，如果你覺得習慣，也可以叫我1號。”

“我想，還是叫您秦董比較妥當。”楚林擡臉，笑得很官方。

“隨你。”秦綜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紫砂壺蓋，“聽聞楚教練畢業於盛京大學？”

楚林點點頭。

他輕嘆：“我年輕時，心思浮躁，不愛學習，文化課很差，高中都沒上完。所以一直很羨慕你們這些高材生。現在就時常想，如果有朝一日回到過去，一定要好好上學。”

“是啊，人都是這樣，總是向往得不到的東西。”她目視秦綜，真誠地附和道。

“如果您那時好好學習了，或許現在就會像您羨慕的我一樣，坐在一位富豪榜上有名的企業家辦公室裏，聽他講述所謂對高材生的羨慕，雖然心中吐槽萬千，但因為有求於人，還不得不面帶微笑附和。”

秦綜一楞，接著大笑了數秒，“小楚，你很有意思。”

“謝謝。”楚林看了眼手表。

“讚助球隊的想法是我提出的，後來我力排眾議，選了籃球隊，你知道為什麽嗎？”

楚林搖搖頭，“不知道，不過根據我在最近五分鐘形成的，對您的一點淺薄的認識……或許是因為羨慕？”

秦綜又笑：“你猜得很準。”

“我高中之所以沒上完，其實是被體校的教練忽悠，去打了手球。結果打了幾個月，有一天，省隊的籃球教練路過，說我的條件更適合打籃球，於是我又被忽悠去了籃球隊。”

楚林挑眉，估算了一下，在他那個不小的年紀，從沒打過籃球，還能被省隊教練要去，可見真是天生的好苗子了。

不過想想他在盛望杯上的表現，他的天賦也可見一斑了。

“只是可惜，沒打幾年，我就在一場很重要的比賽中傷了膝蓋。那時候的醫療條件，沒有現在這麽發達，我又身無分文，於是最終不得不退出了省隊。”

“但是當時的我並不甘心，所以想著賺一筆錢，等治好了腿，從頭再來，去打職業籃球。結果就這樣慢慢立下了一份不小的家業，後來忙著事業，雖然治好了膝蓋，但到現在也沒打上職業比賽。”

楚林又是讚嘆地點點頭：“沒錯，這就是理想跟現實的碰撞，理想總會輸給現實。”

聽著沒錯，但結合語境又怪怪的。

秦綜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總覺得，你像是在嘲諷我。”

“怎麽會。”楚林否認，然後順著他的話題繼續說：“所以，您在方舟隊身上寄托了未完成的理想？”

他沈思片刻，“這倒不算，真要說寄托，也應該是我跟幾個朋友共同發起了盛望杯，後來，還親自組了支球隊參賽。”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聽得楚林一楞，然後突然想起，盛望杯球場邊最大的幾個廣告牌中，就有方舟集團，只是她沒想到，方舟不但是讚助商，還是發起人。

難怪他不願以真名示人，要是被曝光，恐怕得被揣測比賽有黑幕，冠軍內定了。

只是，他既然否認了在方舟身上寄托了什麽理想，看來感情牌是不好打了。

“正式聯盟有二十幾支球隊，發展聯盟同樣，在這五十支球隊中，選中你們，也不是因為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剛好，那時只有你們的讚助席位空缺。”

看來方舟隊隊史就是如此，不是留不住讚助商，就是在擔心留不住讚助商。楚林暗想。

“當時的球隊還算有活力，很可惜，後來他們賽績越來越差，球隊上上下下都死氣沈沈。不過，取消讚助，最直接的原因倒不是因為降級。”

楚林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秦綜背靠沙發，低低說：“方舟出局後的第一天，我悄悄去了一趟球館。”

楚林目光直射向他。

“我在那裏打了一上午的球，期間參觀了各個訓練室，整個上午過去，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去。”

原來如此，楚林明白了，這是微服私訪後失望了。

“那時你還沒去當教練，但這樣的方舟，即使是你，恐怕也會覺得無藥可救吧。”秦綜微笑著說。

“是啊，但是現在，我來了。”說著，她從包裏拿出一大疊裝訂好的材料推到秦綜面前。

裏面是她熬了幾夜做出的詳盡的數據分析，球員的，球隊的，還有作為教練，她自己的，“那麽，現在的方舟，讓我覺得有藥可救的方舟，您要聽我講講嗎？”

秦綜卻不看那些紙，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所以，這能救方舟的藥，就是你？”

“嗯？哦，當然不是。”楚林拉上包的拉鏈，擡頭：“是讚助費。”

“……”

不管說什麽，總能被她繞回正題，秦綜搖搖頭，直切話題：“你今天來的目的，就是要說服我，繼續為方舟提供讚助費？”

楚林見他終於不繞彎子了，似笑非笑；“難道您什麽都不知道，就敢放我進來？”

秦綜也不惱她態度轉變，“你大概也猜到了，我說願意再給方舟一次機會，只是因為你。”

“僅憑方舟的那兩場比賽，還不足以打動我花出一大筆錢，不過能讓他們有如此大轉變的你，才是我覺得有價值的。”

楚林聽出什麽，緩緩將桌上的資料撤回自己手邊，“您的意思是？”

“你很聰明。”秦綜毫不掩飾對她的讚嘆與欣賞。

“當年那場比賽一直是我的遺憾，我這些年一直有組建一支冠軍球隊的想法，也擬定了一些球員人選，只是苦於沒有合適的教練，我曾經拜訪過沈焦，他因身體不好拒絕了。所以這個計劃也就一直被擱置。”

“不過，看到你之後，我就又想起了這個計劃，因為你很適合。”

“所以？”

“所以，不如放棄那支腐朽的方舟，來這搜全新的……諾亞？”秦綜循循善誘。

楚林似乎有些心動，紅唇輕翹：“您擬定了哪些頂級球員？已經跟他們接洽過了？”

秦綜慢慢念出一個名字：“衛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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