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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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蘭顯然是玩水玩嗨了忘記胳膊這件事,步西岸一問,她就把胳膊往身後藏,藏一半發現步西岸臉色更冷,抿著唇不敢動了。

小炮這時從廁所出來,察覺氣氛不太對,問:“怎麽了?”

步西岸沒說話,站起身,沈默著往外走。

蘭蘭害怕,但她更害怕步西岸直接丟下她,她小跑著跟上步西岸,小心翼翼伸手去拽步西岸的衣擺,可是步西岸腿多長,蘭蘭剛要拽,他一步又走遠了。

小炮看不下去,擰著眉走過去一把抱起蘭蘭,追上步西岸,“哎哎哎,嘛呢?跟個小孩較什麽勁?”

不是較勁。

步西岸停下來,扭頭看蘭蘭,蘭蘭一看他看她,立刻紅了眼,她扁著嘴,發顫地喚一聲:“哥哥……”

步西岸伸手接她,她著急地往他懷裏鉆,摟他脖子摟得死死的,眼淚成串往步西岸脖子裏掉。

小炮看得難受得不行,“有話好好說,別嚇唬她。”

步西岸說:“我們先回去一趟。”

小炮說好。

到家蘭蘭已經哭得眼睛都腫了,步西岸讓她找個凳子坐好,她一邊拿胳膊抹眼淚,一邊忍著抽噎,兩眼巴巴地盯步西岸。

步西岸隨手拎把椅子坐她對面,他兩腿分開,胳膊肘壓在膝蓋上,身子微微下壓,盯著蘭蘭的眼睛先問了一句:“我什麽都不說,你怎麽想?”

蘭蘭好像懂了,她又哭起來,“我害怕。”

步西岸知道蘭蘭的害怕和他的害怕不一樣,蘭蘭害怕他發脾氣,可他害怕的是,他錯過任何拯救蘭蘭的黃金時刻。

他們家現在的頂梁柱是他,學校店裏和家裏,三個地方,他不可能處處都盯得住。

所以他需要蘭蘭遇事沒有任何隱瞞地告訴他,如果所有的災難和意外都是避無可避,那他需要及時止損。

“嗯,那說吧。”步西岸只說了個“嗯”,沒說他也是害怕。

蘭蘭這才抽抽嗒嗒地開始說。

蘭蘭前段時間換了新同桌,同桌是男孩,靦腆懂事,和蘭蘭處得挺好。這男孩大概家境不錯,過生日收了一個組裝積木,本想拿學校給蘭蘭玩,結果班裏別的小孩看見了,那小孩就是熊孩子,仗著自己力氣大經常欺負同學,蘭蘭同桌又瘦又膽小,根本不是對手。

積木意料之中被玩廢了。

蘭蘭同桌膽小,只會哭,蘭蘭看不下去就告訴老師,老師把熊孩子罵了一頓,熊孩子就拿筆把蘭蘭胳膊紮了幾個洞。紮完還要威脅,敢告訴老師以後就紮蘭蘭同桌。

蘭蘭自己不怕事,但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就忍下了。

這點傷說明顯不明顯,說不明顯又忽視不了。

步西岸聽完腮幫子發緊,他袖子不知什麽時候挽了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手腕微垂,手背上青筋暴起,如盤虬臥龍。

沈默幾秒,步西岸離開凳子,蹲在了蘭蘭面前,他拿起蘭蘭的胳膊,仔細檢查一遍,確定傷口沒有發炎,才說:“行,我知道了。”

既然找老師沒用,那就找家長。

只是步西岸沒想到,對方家長完全不管事,仗著自己在外務工,說:“小打小鬧有什麽大不了,小孩都不計較咱們做大人的怎麽計較?你要真看不慣你打他一頓得了。”

步西岸對此沒什麽情緒,只說一句:“行,家裏電話給我。”

對方大概覺得步西岸不會做什麽,也不敢做什麽,二話沒說把電話報給了他。

步西岸撥通電話讓蘭蘭接的,接通以後他們才知道熊孩子家裏並不是只有熊孩子自己,還有一個哥哥,哥哥聽了這事直接說:“告老師?給我打!小小年紀凈他媽學打報告的事,我告訴你狗胖,女人就得打!從小打!”

狗胖估計就是熊孩子,聽了這話得意洋洋地跟蘭蘭說:“步蘭蘭,聽到沒?我哥說打報告的人就該打,你哥跟我爸媽打報告你哥也要挨打!”

第二天步西岸抽空出去,他時間不多,所以車速很快,風在耳邊掀起呼嘯,濤浪在心跳裏。

一路直抵目的地,還沒停車他就看到那幾個人了。

看著個頭都不高,胖瘦柴薄,歪瓜裂棗。

步西岸幾步走過去,本來沒想動手,結果對方一見他“喲”了一聲:“基因不錯,妹子也不錯吧?要不以後給我當弟妹啊?”

傻逼。

步西岸一拳揮了過去。

步西岸自己上小學的時候都沒跟同學打過架,上高中反而跟小學生幹了一仗。

他拳上拿捏著寸勁,人倒下後他居高臨下掃了一眼,“讓你弟轉班,要麽我讓他從此不敢進學校。”

說完轉身就走。

跟這種人,多待一秒,他都覺得浪費時間。

重新支起摩托車,引擎聲拉回郁溫飄了好遠的思緒,她恍惚回神,目光移到摩托車上的人身上,才發現他根本沒拔車鑰匙,好像在他本身的計劃裏,就是速戰速決。

風可以降速,但不會為誰停止。

車子掉頭,轟鳴聲並沒有來時那麽囂張。遠處太陽驟然降格變成落日,暖光一瞬溢出,融進藍白的天,暖色漸漸稀釋,暈染的痕跡泛著清淡的溫馨。

就是這抹很淡的痕跡,輕而易舉吞噬了摩托車所有的冰冷。

車胎滾過地面,石子彈開,車上的人似乎被甜品店排隊的長龍吸引,他扭著頭看,車子沒停。

等過了甜品店,車子又停下。

他拔了鑰匙,大步往店鋪走去,又很快折返。折返時手裏提了一個透明塑料袋,袋子裏裝了一塊很小的蛋糕。

他怎麽不用排隊?

郁溫好奇地看向還在排隊的郁學舟,周芊卻伸手關了車窗。

車窗緩慢關合,男生從車前走過,他漫不經心往這邊看一眼,郁溫捕捉到他漆黑眼睛的同時,車窗完全閉合。

貼著黑膜的車窗映著郁溫的臉,可郁溫眼裏卻是男生的五官。

鋒利。

和他眼睛一樣,他五官的每一處存在感都很強。

這樣的人,應該不是老師吧?

可……也不像學生啊?

郁溫想著,目光移向車外後視鏡,鏡中男生跨上摩托車,蛋糕隨手掛在車把上。

此時落日餘暉更甚,原本清淡的暈染痕跡變成濃郁的漸變。男生的背影遠去,變得更小,但卻像一座山頭,隨風而晃的塑料袋是一把旗幟。他頭發向後吹,根根蓬勃,黃昏似朝陽。

郁學舟排了挺久的隊才回到車上,郁溫好奇問:“剛剛他怎麽沒排隊啊?”

郁學舟沒問他是誰,答:“他買的是別人切剩準備自留的。”

郁溫意外地眨了眨眼,心底忽然不知是什麽心情,她低低“啊”一聲:“那也要給錢嗎?我記得他們店的自留蛋糕第二天是可以讓環衛工人免費領的吧?”

“他給了。”郁學舟說。

好像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明明根本不認識,但郁溫就覺得,是了,他應該會給的。

“哦。”郁溫。

郁學舟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現在要吃點嗎?”

郁溫搖頭。

郁學舟點頭,啟動車輛時,郁溫忽然又說:“要不我吃一點吧。”

郁學舟說行。

車沒停家裏,停在了店裏,步西岸剛把蛋糕拎下來,小炮從一輛大眾底下鉆出來,他手上全是油,不方便拿東西就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說:“我姐給蘭蘭包的餃子。”

步西岸走過去拿走,“謝了。”

小炮再次鉆車底,他倒著看步西岸從旁邊走過,也看到步西岸手裏的塑料袋子,透明袋兒,裏面的蛋糕看得清楚。

蘭蘭懂事,知道自己家什麽情況,很少饞嘴。步西岸疼她歸疼她,但不怎麽慣著她,而且蘭蘭最近換牙,得忌甜。

那怎麽忽然這個時候買蛋糕?

還沒到家門口,步西岸就聽到狗叫,他兩步走過去打開門,門剛閃縫狗頭就擠著要出來,步西岸擡腳假踹,狗又興奮地回去。

“哥哥。”蘭蘭從堂屋走出來。

步西岸聞聲看過去,蘭蘭已經迫不及待走過來,她伸著手要抱,步西岸單手把她抱起來,另一只手也拎著東西,便直接擡腳關的門。

蘭蘭黏步西岸黏得緊,受了委屈就更舍不得離開,她緊緊抱住步西岸的脖子,好半天才問一聲:“你贏了嗎?”

步西岸抱著他往屋裏走,敷衍答:“什麽?聽不懂。”

蘭蘭不說話,只是默默把人摟得更緊。

步西岸進屋把人放椅子上,然後連人帶椅子搬到桌子旁邊,餃子蛋糕都放桌子上。

“吃完看書去。”他說。

蘭蘭看到蛋糕,擡頭盯著步西岸看。

她不說話,就那麽看著,看得眼圈越來越紅,越來越水。

步西岸只能臭著臉說:“贏了贏了,趕緊吃。”

蘭蘭破涕而笑。

步西岸有點愁,他其實不想讓蘭蘭知道這些有關於暴力的事情。

“先吃餃子。”步西岸看到蘭蘭伸手拿蛋糕就冷聲提醒。

蘭蘭黏步西岸歸黏,也怕,他一出聲,她就默默去拿餃子。

蘭蘭吃飯基本不用操心,畢竟這種家庭,有的吃就不錯了,挑食就等於挨餓。

她大口咬一半,湯汁流得嘴角都是,步西岸伸手給她擦掉,叮囑:“慢點。”

蘭蘭吃完一個,就把餃子往倆人中間推,意思是一起吃。

步西岸也沒客氣,畢竟晚上要上晚自習。

小炮嘴上說餃子是給蘭蘭的,但其實分量很大,剩的估計還夠爺爺晚上一頓。

“我一會兒去學校,你想在家等爺爺還是去店裏?”步西岸問。

“在家。”蘭蘭說。

步西岸說好。

蘭蘭:“哥哥,你今天……”

步西岸隨手從桌子上拿過來一本課外書,打斷道:“看書。”

蘭蘭:“……哦。”

晚上走之前,蘭蘭叫住他:“哥哥,蛋糕剩的還有。”

就那麽一小塊,她還剩下。

步西岸知道她是留給他的,他很想說沒必要,他一個男生是真不愛吃這些甜膩的東西,但看蘭蘭小心翼翼的眼神,步西岸最終沒舍得說更多,只低“嗯”一聲:“知道了。”

步西岸住的地方離蘭蘭學校近,離他學校有點距離,走著估計要半小時,他平時為了省時間會騎車,車子一般停學校附近的商場停車區,停學校太招眼。

周五是例外,他車借人了,還的時候直接停他學校門口了,當時時間來不及,他就沒再管。

也幸虧,有這個例外。

否則他會早早離校,錯過……

“郁溫!”身後一道亮嗓。

步西岸身子一頓,他看似目視前方,無動於衷,實則步伐已然悄無聲息慢下來。

雨昨天就停了,但是空氣裏依然藏匿著淺淡的濕氣,落日西沈,大片的光平鋪落下,眼前世界渾沌又溫暖。晚風輕輕吹起,光線與空氣交錯浮動,緩緩從步西岸垂在腿邊的手指縫中穿過,又從身後人的發絲間撫過。

像一場大自然的饋贈。

“巧啊。”少女嗓音偏柔,她很溫和,聲音總像在笑,沒半點脾氣的樣子。

“你手裏拎的什麽?”向芹扒拉著手提袋問。

“小蛋糕呀。”郁溫拿出一個遞給向芹。

向芹嗷一嗓子,“浮閑記!”

郁溫笑,“吃飽飽,長高高。”

這話以前都是郁溫爸媽跟郁溫和向芹說,後來郁溫聽勸長到了一六六,穿鞋能有個一六八一六九,向芹是半點沒長,天天惦記增高鞋墊。

“我看在浮閑記的份上原諒你這波人身攻擊。”向芹哼哼。

郁溫笑出聲。

向芹看到她另一個手提袋,伸脖子問:“還有什麽好東西?”

“周五借的雨傘。”

倆人說著走到保安室,郁溫還傘的同時往窗口遞了四個小蛋糕。

保安大叔開心得不行,一邊嘴上說太客氣了一邊歡迎她們下次光臨,等她們走後,他就迫不及待撕包裝袋,剛咬一口,面前窗口又被遮擋。

大片陰影落下,保安疑惑擡頭,看到一個“巨人”站在窗口前,他太高了,窗口遮了他半張臉,保安只看到他輪廓清晰的下頜線。

他啟唇,出聲:“拿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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