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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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是美美地從嘴角沁出一抹殘紅。

藍泊兒嘔出淋漓鮮血,微微擡頭,驚得面無血色,顫抖著手,撫摸逐慰的側臉。逐慰雙足踉蹌跌了開去,她竟觸不到他分毫。她拼命地向前爬,爬向她的逐慰,那道血跡便四處蔓延,張牙舞爪如同瘋狂生長的大樹。

逐慰仍在後退。沒有絲毫猶豫。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見識此生唯一心愛的殘忍。她慌亂無措地哭了起來。

“我的王子,你當真,當真因為我是人魚,便不肯要我嗎?你,你怎能舍得,如此待我?”她捂著腹部流血的傷口,慢慢說話,眼睛不停流淚,神情卻是淒艷。

“縱你恨我,怨我,我也不會對你不好。”她的聲音突然沙啞,呼吸逐漸急促,蒼白雙唇泛出苦笑。說著將刀慢慢抽出,好像只有說著話,才沒那麽疼。而後再在原來的傷處,捅上一刀。”書上說,危害生命尚未開始的胎兒,不構成故意殺人罪。既然這樣,我也不會讓你負其他傷人刑責的。”

然後她用衣裳不停地揉搓刀柄。

“沒有人會知道,不會有人知道。雖然危害生命已經結束的屍體也跟故意殺人罪不搭邊,我也希望你別犯侮辱屍體罪。再恨我,也不要害到自己。我藍柏玡衣的王子,不能犯傻。他應該光鮮亮麗,只在旁人面前走來走去,做一個最美的人。”

她竭盡全力向後爬,想要去池裏,但怎麽也動不了。反而因為用盡全力湧出更多血液,鮮血幾快流幹,微微抽搐著。

玡衣別怕,我會讓你回家。不管母親如何反對,那一切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你想怎樣都行。

逐慰木木地站著,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面無表情。他一時間,什麽都做不出,什麽都說不出,好像語言中樞被嚴重破壞。

前世千方百計想要與她結緣,不惜性命來換,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卻親手毀去。我想這或許就是報應了。整整一千年,在九泉下盼望輪回轉世,你怕夙王騙,怕姍姍遲去,怕終究不得,盼了一千年,就怕了一千年。海中月,你就睜大眼睛看著,看著你用珍貴生命和青梅竹馬換來的心愛被你傷得肝腸寸斷。你說你與逐域不同。我看,並無任何不同。

眾人在大型豪華游艇上等著新人,結果把手機打爆了也看不到人出現,世界大亂。

沒有人清楚發生過什麽事。但是逐陸卻死了,幸而被法醫診斷為失足墮水身亡。而藍泊兒,不但流產,還被宣揚出很牽強的理由:婚前抑郁。藍泊兒和逐慰之間的事成了演藝圈最亂七八糟的傳奇。很多人在笑,為什麽嫁了個多金的帥哥還會婚前抑郁?難不成是因為當了最成功的狐貍精產生了罪惡感?

藍泊兒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游艇在海上航行,她卻沒有任何反應。逐慰把逐陸的喪事交待給沈延基,之後的這個星期,安安靜靜地照顧藍泊兒。

游艇停在海中央。

綿延到天際的海藍色,陽光很美很亮,像極了藍泊兒微笑的眼睛。

這幾日,藍泊兒總是皺著眉頭,白皙的臉龐蕩漾著哀淒。她會說夢話,很痛苦地胡言亂語,但就是沒有睜過眼睛。在血泊之中,她那樣平靜自若,落落大方,自然樸素。她甚至願意抹去刀柄上的指紋再自殘以此避免逐慰受追訴。終是為了心愛偽造一場一開始便存心自殘的假象。

昏昏沈沈的世界,她重覆一世又一世的愛情故事。可為什麽極度幸福之後,痛徹心扉就隨即而來?是它姍姍遲來,還是報應不爽?抑或,只是野臨一時興起?

逐域曾說,生命中只要有你,即使被你戲弄也是快樂的。

我心上的人兒,你可願意為我說這煽情的話語?沒有關系,若你不願,就讓我來說吧。

你同樣是我的王子。如逐域對藍柏玡衣。

只是當初我太過天真,低估了你。我以為只要擦去你嘴角的血漬,只要我不放手,結局就不是悲劇。我好固執,以為把戰甲送了你,你就能敵過千軍萬馬。但原來,你穿著戰甲再刀槍不入,也是會為我卸下的。若不是我,你這浪子不會束手就擒。我亦不會身受重傷,要你舍身相救。

緣是如此。不管幻化出多少錯,也無可奈何,只能在蹉跎歲月中看記憶漫滅斑駁。雖然千年前在北極冰川刻下的字已闌珊錯落,可是野臨,千年過後我依然想念你。你,千萬千萬,要等我,等我償還你賦予的一切。

藍泊兒睜開眼睛的瞬間很美,如日出西方,沒有人見識過的美。她向窗外凝望,呼吸著鹹鹹的海風。現在,在她眼中,任何柔情蜜意都會被化解,任何承諾誓言都是多餘的殘酷。

床頭櫃上放著一把刀,和泳池裏的那把相像。可是哪個傻瓜會把刀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見逐慰趴在床沿假寐,濃密的睫毛漂亮的像是假的,那麽可愛地顫動,叫人感覺這是鮮活的生命。如同最初。

刀在藍泊兒的手裏發抖,好像是刀在害怕而不是人在害怕。

刀子墜落,反射出潔凈的月光,重重地發出聲響,就好像真的傷過什麽人。

逐慰仍舊沒有睜開眼睛,安然睡著,似乎任何聲響都驚不醒他。

視線逐漸模糊。

一滴淚,滑落雪顏,冷艷無雙,魅惑至極。

“收起你那微弱的難受吧,逐慰。閉著眼睛躺著讓我捅也贖不了虎毒食子的罪孽。眼淚,是人類最奢侈的武器。”她輕撫過逐慰的臉龐,撫落他兩頰的熱淚。

“記得活下去,不要傻了吧唧跳海自殺。記得活著啊,再找個人結婚,再生個孩子讓我玩,再玩個一千年。記得幸福啊,只有那樣,我玩起來才會有成就感。說不定有一天我玩膩了,會放你逐家一馬。”

“泊兒!”雙眸驀睜。

撞進彼此眼底的,是兩彎已經沈淪不生的美瞳。

“你要去哪兒?”他弱弱地問。

逐域,替我回頭看看來時的我,看看那時我們的心,以哪種方式緊緊相依。好讓我以後可以想念,想念那種幾乎著魔的滋味。你給我活著的滋味,為我建造愛的堡壘,所以我才會那麽那麽喜歡你,那麽那麽放不下。所以,我不恨你,從來……都不恨。這是宿命,這是你我的宿命。我帶不去,也改變不了的宿命。

她只回眸看了他一眼,心中說了千言萬語,口上卻沒有回答,徑自揚長而去。

她頭也不回,逐慰毅然轉身。互相不看。他們強忍著不回頭,連給予對方淪陷於璀璨眼眸的機會都吝於施舍。

然後躍入深海。

沒有怕,也無所謂怕不怕,也不去詛咒他。只願一船一漿,一臉自在,蕩盡天涯,回到手若柔荑,貌似初荷的年代。然後,從頭再來。

逐慰露出悲傷的笑容,好像被唯一愛的人遺棄了一樣。握起筆,打開《逐與藍》。

2012年1月1日,星期日,夜。藍泊兒離開我的第一分鐘。

沒遇上她之前,連笑都覺得勉強。生活的全部,都是冰冷的。直到她霸占我的車,直到愛上除雪人之外的女人。我以為,只是一時心動,過不了幾天,就會將那人忘得一幹二凈。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無法阻止自己去想她。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的發,她的瞳,她的一切都是溫暖的,看一眼,便暖到心裏。這種溫暖,是幸福的。於是我想方設法見她,送她各式各樣的精美跑車,博她真心一笑。我處心積慮得到我所希冀的溫暖,只是這溫暖,太過短暫,並非非我莫屬。我終究,終究鬥不過我的追求。

雪人激我,她說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離開藍音色,選擇了她,但她也知道,這同樣是我幹過的最後悔的事。若不選擇她,便不會傻傻地要與音色一同赴死。我想我是不是以後再也見不著她了。她夜夜出現在我夢中,淒淒質問我,問我究竟愛不愛她。如是不愛,便沒有資格與她一起死。

我拼著性命,到最後居然後悔莫及。我想我是全天下最傻的傻子。但即便傻得頭破血流、痛不欲生,也還是要活下去的。只是不會再快樂了。

我本以為,等到攀上事業頂峰不需再活著的時候,就去海裏尋她。只是不曾想到,她走了,藍泊兒來了。在崇野的雨幕下,走姿美絕人寰。

我知道這是命運,她出現的那一刻即是命運的開始,讓人充滿驚喜卻又膽戰心驚。命運總是那樣為所欲為,而我們卻只能艷羨它可以如此,哀嘆我們沒有資格反抗。

這對孿生姐妹,弄得我心魂盡失。可她們,卻非相似的存在。藍音色清婉,藍泊兒濃烈。藍音色總能讓我忍俊不禁,快樂無比,但藍泊兒卻可以將她的所有揉進我的骨血裏,教我不得不屈服,不得不認栽。後來我一直想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變得這麽被動。

我一直對她不好。我寧可她恨我,也不要她像她姐姐那樣愛我。因為我,可能給不了她想要的。我害怕,她會像音色那樣。

她消失的那些日子,我與雪人分開。不止是因為我已不須和雪人繼續生活,也是因為我以為,只要我看不見雪人,便不會想到我與雪人對音色的殘忍,便不會順帶想起她。

我以為她和畢海臣結婚,這一切都會結束。我可以漸漸忘記她,讓歲月幫我忘記,讓我在該死的歲月中忘記,忘記她,忘記我其實動了心。這樣最好。於她,於我,都是最好。

可這一切從不曾發生。我終於還是從淋漓血泊中將她抱出魔窟,那時只怕我比她還要害怕,還要疼。我不願別人看到我為她心痛的樣子,於是小心翼翼地偽裝自己,而後一人尋了角落大哭。我太怕,太怕失去她。

為了求婚,我幾乎不敢跟她說一句話。我怕會突然失控,失掉所有美好。我也怕她會拒絕,怕她只是為了音色前來報覆我。待將我踐踏完畢,便會諷我蠢鈍,因她拋棄十年來苦心經營的所有,而後颯然轉身。我是怕這些,但是,我更怕失去她。待她答應我的求婚,我又怕她會在婚禮上失蹤,留給我更大的傷痛。不多久,我便有了第二個孩子。然後我就開始害怕她會殘忍地剝奪我身為人父的權利,讓我痛苦一生……除了害怕還是害怕,我想我後半輩子肯定完了。

我知道她可以讓我不顧一切,不顧一切傷害,不顧一切心疼,不顧一切犧牲。可如今,我怎麽又丟了最愛的人?

在她昏迷的這個星期,我想了很多,想著自己為什麽舍得她難過,怎麽舍得她的眼眶一次次泛濫成災。那一刀是否傷到她的心?抑或她的愛已瞬間枯萎?我究竟傷她多深,她醒後會恨我幾分?而我,又是否真心愛她?或者我對她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

若我不愛她,我不會一聽見她要結婚的消息,便心酸莫名;若我不愛她,我不會拋棄發妻,任其恨我一生一世;若我不愛她,我不會那樣在乎她的過去,在意逐氏迫她淪落至此;若我不愛她,就不會說她是小妖精,不會在說她是我的小妖精時,那麽那麽高興。

要走我性命,要走我心魂的小妖精,我是真的愛上了。雖然我曾妄想否認,否認我莫名其妙的愛情,但這最終只能成為另一種悲哀。現在我不願說一句謊話,不是因為我不想被厭棄在布滿謊言的海洋裏,而是因為,我的生命就是最大的謊言。

她會看見嗎?會看見我像她一樣,為愛而去,為她的自由而去,墜落深海嗎?只怕這樣,她才會相信,相信我是真的愛她,要死生相隨。

泊兒,我像逐域那般勇敢,你會看見嗎?

我只怕這是我最後一次溺愛。

若有來生……

好像,再沒有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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