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回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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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明白為何我的眉目、玡衣的輪廓都像極了她。這足以解釋我與玡衣成年之期依然健在。回頭想想,那些往事,其實野臨在玩笑中透露過一些。

我找過她,要她立即解除詛咒,阻止傷亡。

“今日這一切是我拼盡全力得來的。這樣拼盡全力,你舍得嗎?”她忽地拉下帷帽,輕擡螓首。原來不止是面龐,就連脖頸和手臂都滿布傷疤。她張開五指,卻不觸碰傷痕。“我身上的每一道疤,我都用毒液淬過。藍柏澤道逼我。”

若非絕境,試問誰願毀去的肌膚再無恢覆的可能?

“我知道。”

“他口口聲聲指我移情別戀、水性楊花,責林熏奪其所愛、不仁不義,他有何面目?他本該料到,騙我十年,已是負心,竟還癡想從林熏手中將我奪回。我不允,他便說他自有辦法得到。我想不到,他居然會那樣狠,狠到故意挑起‘人魚之亂’,令四海生靈塗炭,狠到在林熏平亂之時暗放相約小箭。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罪魁禍首,我願意接受懲罰,可為什麽,為什麽他要將林熏置於輪回夾縫中……每一時每一刻,我都會看見林熏在輪回之火中發膚盡毀,我害怕,可是害怕之餘,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得有多痛啊。”

“我看見了。我在《夙世筆記》裏,看見了。”聽著這些,看著這些,我的聲音竟開始顫抖。她若多說一些,只怕我弱得就跟水化了去。

她緩緩綻放笑顏,本該一笑傾城的容光現在卻因為笑容變得更加猙獰。

“藍柏澤道很可笑吧。只為了向我證明他其實是愛我的,想讓我知道我在他心裏到底有多重要。那個瘋子!林熏死時還以為……還以為我與他串通,央求我保你性命。若我不能做到,便在九泉下咒我子息全部短折而死。原來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盡管花前月下,如膠似漆,他仍不懂我。不過現在我也不需要他懂我了。因為他在九泉之下都看見了,看見我自毀面目,看見我將魚尾撕裂,用相約小箭雕刻成腿的樣子。這樣,他總是明白了吧。”

我看見她的明眸淡淡地滴出淚,靜靜的,就好像從來都不曾落淚過。

“藍柏澤道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能不介意我醜陋,不介意我沒有魚尾,他可以洗去大家的記憶,謊稱我因是異族所以擁有雙腿,可高高在上的深藍之王不能因為一個醜陋殘缺的王後淪為四海笑柄。如今,在族譜之上,“深藍”還是藍赫林熏之妻。”

少時我曾對“人魚之亂”作出無數遐想,荒唐更甚者有之,只是從未想過那場戰亂牽扯了我整個家庭,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同母異父的妹妹。褪去神秘和悲慘,“人魚之亂”不過剩下骯臟的糾葛和無奈的掙紮。就像人世撩人的狗血多角戀以及配角奪而不得的執拗悲哀。

“藍柏澤道,你再狠也狠不過我。在這無垠的四海,沒有什麽事是我下不了手的,包括你的女兒。”她笑得妖冶邪魅,仿佛已滅盡人倫般陰狠。“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放過她嗎?我非要她不死不滅,受盡輪回之苦。你以為不能輪回就是痛嗎?我要你知道,什麽叫作痛!”

“你放過玡衣吧。”

“當年我也是這麽求他的!他聽了嗎?若不是我限制美人魚陪伴子女成年,你能平安成長,和藍柏玡衣較量深藍王位嗎?若非我要挾夙王令藍柏玡衣永世不歸,你能順利坐享尊榮嗎?只怕已步入虛空,魂飛魄散。”

原來,自玡衣逃出北極道的春天,已是陰謀的開始。哪怕用盡全部靈力克制、警惕,到最後卻還是情不自禁,這究竟是命定的情緣,還是有意的陰謀?一向傲慢驕矜,卻敗在一個凡人手上。癡情薄情絕情皆為他,整整受了一千年的折磨,是不是應該夠了?

“夠了,真的夠了。”

“從林熏離世的那一年我就在努力,我努力了這麽多年,終於有了今天。如今她就在我手裏,我想怎樣都行。”

“她也是你的女兒!我不準你,在我眼皮底下,傷她一絲一毫!”

她的眼眸兀自暗冷殘凜,仿似眨一下眼便可吞噬無數心魂,竟令我看見無數生死離別。

那些我或許永遠都看不到的關於玡衣的往事。

若沒有我來比較,她不會那般毒辣,她或許會有別樣姿態。只是她莫再說了,我已承受不起。我不能,不能接受自別人出生之期便已成為別人的苦難,給別人帶去無窮無盡的痛苦。這血脈,竟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不是我讓藍柏玡衣步上人世,若不是我設計藍柏澤道將你貶至北極,你就不會遇上肯為你豁出一切的夙王。他亦不會明知死路一條,仍要我聯系海中月。他知道我的想法,也知道海中月蓄意要他陪葬,依然聽從了。已過千年,海中月深陷情網,我竟平安無事。那樣傲慢,那樣自負,那樣狠毒的一個人,竟沒有動我分毫,我想,是因為愛屋及烏。不愧是我和林熏的女兒,能耐!”

一句一傷心,一事一傷情。我險些癱倒,海天好似翻轉了過來。我強自扶著壁上珊瑚,說任何話語都令我疲憊不堪。

我盯著我的母親,我想要知道面前這個有著人身的尊貴教母,究竟有著怎樣的心腸,會為仇恨做到什麽地步。

然後,我後悔了,我知道錯了。如果在他死後我便跟去,拋下一切跟去,或許,我們就可以永永遠遠在一起。可是我沒有辦法。

“你難道就不怕我會跟他一起死嗎?”

“我必須冒險,我必須賭。我知道我一定能贏。因為,夙王已經死了,而玡衣還活著。你一定會救她。所以,夙王可以死,而且死不足惜。”她的眼神淡淡的,淡淡的,卻說著尖銳的話語。“他若不死,你就是夙月神族的王後,你不會回深藍拿回藍柏澤道奪走的一切。你要怪,只能怪我成就你一副好容光,魅力無遠弗屆。”

“你為什麽要這樣?”我已淚流滿面,像個孩子一樣,差幾就說不出話來。“為什麽……為什麽要毀掉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東西?我的幸福,我的野臨,我所有渴望而不可得的所有!”

“你會好好的,我的楚兮。只要你好好的,你會掌握四海,像你的父王一樣偉大。你會坐擁天下所有。”

“我只要野臨!”

“楚兮,從今以後你想要誰都可以。”

“可野臨只有一個。被你毀了,毀了!再沒有了!”

“他會回來的,總有一天他會回來。”

“你以為我會信你嗎?我告訴你,你若不放過玡衣,我會讓你後悔。”

“楚兮……”

“你聽不懂嗎?我要你按照我說的做!”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比發誓還要認真:“我只有你一個女兒。只要你好,其他與我無關。”

“哪怕我豁出性命?!”

她面容一凜,“若你要這樣傻,我亦攔不住。”

可惜,在這世上比愛更濃烈的,是恨。她到底是怎樣的骨,怎樣的恨?一次次的傷害,數百回的生死,如果真的只想覆仇,為何到現在仍這樣放不下?藍柏澤道於禁海花之毒的折磨下痛苦離世,玡衣亦世世生生縈繞苦而不得的悲戀,現在,四海也盡歸我所有,她為何還是不能放下?恨,就要恨盡永生嗎?

這世上,沒有人恨我,我亦不知道被恨的滋味。可是,玡衣生生世世活在恨中,卻從不知恨她的人亦有親母一員。無從質問,無從報覆,只不知不覺地承受著。這,就是宿命嗎?

玡衣,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這些我一人知道就好,痛苦我自己嘗就好。你會好好的,接收我享有的全部,做最好的深藍女王。這樣,於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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