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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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兮,你會害怕嗎?”玡衣伏在巨大的蚌上,低低地對我說,美麗的藍色眼眸映著絲絲憂傷和落寞。

我靠在蚌邊,不自覺地回應她,“害怕什麽?”

“傳說,若人魚自小不能得到母親陪伴,十八歲時便會離奇死去呢。”

我笑意盈盈:“這麽說,我只有一年的壽命了?”

她嘟起嫣唇,看起來極是可愛。“你莫笑呀。這些都是深藍法庭的長老們說的,千真萬確。他們都擔心我們過不了這個坎兒呢!”

“教母還預言我們在深藍王位這件事上有激烈沖突呢,誰信?三年後才是王位更疊之期,若我明年歸天,你後年跟上,那我們如何沖突?”

“長老們跟隨大伯父開疆辟土,建立了深藍,他們說的不可不信呢。”

“那些年亂著呢。據說是‘人魚之亂’後被錄入深藍籍的美人魚和美男魚關系混亂,弄得深藍棄嬰無數,啼哭遍地,烏煙瘴氣的,幾乎要攪成第二次人魚之亂。於是教母下詛咒,說美人魚誕下麟兒以後若不能陪伴子女成長,她將在子女夭折抑或成年之日與子女共赴黃泉。因此深藍才得以恢覆寧靜。”

“啊?教母有這麽大能耐?可是她如果真有這麽大能耐,說什麽是什麽,又怎麽會滿面刀疤,帷帽大氅裹身呢?她充滿怨念,我靠近一些,就感覺要死在她手裏!”

“我問過醫相,醫相說教母來自異族,不知為何擁有雙腿,他還見過教母帷帽之下的容顏,說她若是去掉面上傷疤,是個驚天動地的美人。”

她俏皮淺笑,“驚天動地的美人?像我這樣嗎?”

“不,是像我們這樣。醫相說,她的輪廓與我的一模一樣,眉目像極了你。”

“那簡直美得天下無敵了!”

言罷我倆相視一笑。

我與玡衣,同是人魚。我一頭金發,生的銀色鱗片,腰部以下是兩條披著魚鱗的美麗魚尾。而她,一頭紅發,金色鱗片熠熠生輝,那條光艷無比的魚尾燦燦如星。

我們自小承歡祖母膝下。祖母總是把自己打扮得貴氣妖嬈,尤喜在金光閃閃的魚尾上點綴無數珍珠瑪瑙,襯得魚尾美艷無雙。祖母滿頭烏發上盤繞著一串串的黑色火山琉璃,弄得烏發越發黑亮。我們都是祖母的親孫女。因為我們的母親早亡,所以一直是祖母照顧我們,把我們當作心肝。只是我們異父異母。相同的是,我們出自深藍王室,都是公主。祖母告訴我,我的母親名謂深藍,多年前,母親輔助父親統一四海族群,父親即以母親之名命名新的國度。至於玡衣的母親,祖母絕口不提,任憑玡衣如何廝磨,也不肯漏一句口風。我想這裏面是有故事在的。也許玡衣的母親身份卑賤,出不得廳堂,露面就會影響王和玡衣,招來話柄,又或者玡衣的母親是天下間難得的女魔頭,傾國傾城,惑人無數,曾禍害深藍……總之秘密就是了。

但人魚的存在卻不是秘密。

記得多年以前,一個老科學家在他所著的書裏面寫明人魚真實的存在,他說人魚活在波海,他說他曾見過人魚的化石。

而我們,則是臨近禁海、存於深藍的人魚。

人們總是傳說人魚有多種可怕的特性,說我們殘忍、美麗、虛榮又充滿誘惑力。這些在玡衣身上可沒有完全得到體現。

她躺靠在巨大的白色巖石邊上,流轉海藍色的美瞳,撅著嘴巴發呆。

近處的楔形深藍色蚌,開開合合,散發著珍珠光澤,慢慢地挪到她的魚尾邊,覷了個空子,跳騰了一下,夾上她亮麗的魚尾。

她“噝”一聲喊痛,把蚌拎起,可愛的笑容閃耀出溫暖的光芒,似乎要灑滿海面。她說,“小家夥,我可是深藍王室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夾我,是不是不想活了?不長眼到這種地步,小心被漁民逮到吃掉!”突然發現覆於其上的白色透明晶體。仔細瞧了瞧,原是六出雪花。奇了怪了,這深海,如何下雪?縱使是天下雪,何以能存深海,久久不化?

她也不曾多想,繼續逗了逗蚌,然後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推著它離開巖石。

對於同類,她從來都是不屑一顧。但她卻喜歡和非同類的家夥玩耍,例如海星,珊瑚。

我們住在亮晶晶的深藍王宮裏,總是透過深藍深藍的海水去看海上的世界。她最喜歡海上揚帆而過的大船,它們來來回回,飄揚著世界各國的旗幟,就像後來她愛上他的時候一樣。

那是一個很美的仲夏夜。太白星調皮地眨著眼睛,跟燈籠比亮,各色各樣的旗幟飄揚。海浪把她托起,她透過船窗,看見衣著華麗的人在裏面跳舞,舉杯,談笑。她在海底的世界,從來不曾這樣玩耍過。

她不能那樣,因為她是人魚。她得承認無論她多麽渴望和他們一起跳舞,這都是奢望。

她今年十六歲。其實除卻不能行走這個缺點以外,她對美麗的魚尾沒有任何不滿。我私下認為一雙腿毫無用處,無非是像人類女孩那樣跑跑跳跳,四處游蕩。但她可不這麽想。

她渴望一雙腿。可天不隨她願,令她生為人魚。或許就如同刻板的教母所說,上帝不會寬容得給你所有。既然你擁有在海中穿梭自如的天賦,那就別奢望在陸地上踏足而行。

但這話語終究被打破。

我們聽得懂人類的語言,所以,當船上的人類吹噓自己的偉大,褻瀆大海的時候,我勇敢而堅決地揚起一陣陣波濤,掣出閃電。這是我的特殊天賦之一。她也有她的特殊天賦。

無論她如何勸說,我還是將大帆船拖進深海。假如我知道這場顛覆足以衍生千年冤孽,我寧願我不曾做過什麽。

她救了他。逐氏王朝的王子,逐域。因為一種在茫茫大海,一眼就認定了某個誰的奇怪感覺。可我卻說,她喜歡他只是因為他長得美而已。

她深深地凝望那個人類精致的完美臉龐,沈默不語。他長又密的睫毛,沾著些許水珠,光滑白皙的面龐雖然失去血色,但還是在奄奄一息中綻放不一樣的好容光。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不止我們人魚擁有誘人的軀體和美貌。我得說,他是個妖孽。是把她變成可怕女人的壞男人。

我們把這個妖孽般的男人弄到沙灘上。緣於身體和結界所限,我們不能把他搬到四面高墻的屋子裏,或是請求別人的幫助。

我只好遙望天際邊的晴朗,嘲弄地甩了甩長至腰部的金發,仿佛又要掀起驚濤駭浪一般。

我玩笑說,“偏心救下一人,放任他人作古,這是種罪孽,上帝將為你的不公懲罰你。”

她細密長睫遮下的妙目被一抹春意浸染,她說,“我心甘情願。”

我盯著這張絕色嬌靨,剎那間驚呆了,幾分突然的恐懼成形在胸,添堵非常。

她還頂嘴說:“你才要小心。這種隨意覆滅生靈的行為,多做幾次,恐怕一生的福祉都沒了。”

我攤了攤手,笑著說,“讓我相信那是他們上輩子欠我的吧。”

可事實證明,那些死去的人並沒有欠我。他們在往後的日子,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報覆我的囂張恣肆。只可惜,彼時的我不甚明了。

她回眸一笑,很平靜地說話,然而眼睛卻是要放出神采那般。她說,“我想我愛上他了。”

“人魚姑娘,”我著重強調她的身份,“冷靜一些吧。人類畢竟是天下最危險的生靈,相愛容易相處難啊。”

“我沒有時間。”

她認真地看著我,眼裏有著不知名的情愫。

“我要去找教母要雙腿。”我還來不及勸說,她嫣然一笑,優雅轉身,浸沒到海裏。我凝望迅即無瀾的海面,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很快明白我該做些什麽。

我低頭,輕輕地靠上逐域的耳畔,輕言道,上帝會把你帶到最安詳的地方。我故意將他拖到一處巖石之間的隱蔽處。只要沒有人發現他,他就不容易生存下去。只要他不存於世,那便沒有事。

我坐在天鵝絨制成的墊子上,饒有興味地等待她歸來。她從刻板的教母那兒回來的時候,淚眼朦朧,我以為教母拒絕了她可怕的念頭,頓時欣喜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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