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高掛在天空，照耀著渾濁的玉帶河，也照耀著張放家的小院。

“你們都在家裏啊，那事情就好辦了。你們不是說把錢準備好了嘛，現在我來了，拿出來吧。”

劉大壯摸著自己溜溜圓的啤酒肚，沒好氣兒的說。董玉燕回家以後，添油加醋把和張放互懟的事情說了，不斷埋怨，催促著劉大壯去要錢。在家裏，老婆那可是一手遮天說一不二，他被折騰的不行，只好乖乖聽話。

“那麽心急幹嘛，連個客套話都沒有，就急著要錢，錢還能長翅膀飛了？”

張放揶揄道。這家夥說話不帶一點拐彎的，三句話離不開錢。

正說著，大門口又進來一個人。張放一看，原來是村長董雲飛。

“村長來了，有啥事嗎？”張秀玲趕緊招呼，怎麽說董雲飛和張佑康以前也是拜把子兄弟，經常來家裏喝酒，可是她對這個人並沒有什麽好感，甚至曾經提醒丈夫和他不要走的太近，不過面子上還是要過去的。

“秀玲嫂子，也沒啥，這不是趕巧看到大壯過來了嘛，你們家困難我也知道，我就想著給你們調解調解。咱們好好談談，把事情解決了。放心，我是幫理不幫親。”董雲飛笑著說道。

張放看得出，他笑的不懷好意。不知道他在這個節骨眼來，打的什麽算盤。劉大壯是他妹夫，董雲飛怎麽可能胳膊肘往外拐？這兩人絕對是串通好的。

“那董叔你想怎麽調解呢？”張放不冷不熱的問道。

“咳咳，這個，我知道按照你們家的情況，兩萬塊錢一定拿不出，可是大壯這裏又實在用錢緊張，我就有個折中的辦法你看行不行。”董雲飛一副秉持公正的模樣。

“哦？什麽折中的辦法？”張放暗忖，我都說了有錢還，他們都不相信只當我故意說大話。也難怪，誰會相信呢？自己家的狀況都看得到，一下子拿出這些錢，的確看似不可能。哼，這兩人明擺著別有企圖。現在董雲飛吃準了我拿不出錢，必然已經早有打算。

“你們家不是有塊荒地嘛，一直荒著也怪可惜的，不如轉手給大壯，就抵了這兩萬塊錢了。”董雲飛慢悠悠的說道。

“什麽？把地給他，不可能！那是我爸承包開墾的，定金都交了。”張放一聽，火氣立刻上來了。原來這老狐貍，算計的是那塊地，怪不得劉大壯前腳來他後腳就跟到了。

“不要沖動嘛，你看呀，錢你拿不出來，不用那塊地去抵，你們家還有什麽值錢的呀？再說了，那塊地的定金你爸只交了五千塊，後續的承包費是六萬呢，你拿的出？拿不出來，那塊地一樣會承包給別人！”董雲飛好像早就知道他會拒絕，慢慢誘導。

“六萬？”張秀玲吃了一驚，“去年說好的不是四萬嗎？”

“秀玲嫂子，那是去年的價格了。現在村裏快要修路了，那塊地位置好，好多人都找我，要承包那兒，我都壓著沒答應。”董雲飛嘆了口氣，很為難的樣子。

“我爸已經交了定金，簽了合同，而且已經收拾了一多半，我不會讓出去的，至於承包費，我會盡快想辦法。”張放已經明白兩個人的用意，一點也不讓步。

“這不是你想留就能留得下的，你現在不讓給我，一個月後就會競標，照樣會給別人。反正你也拿不出錢，爭什麽爭！”劉大壯插嘴說。

“他大壯叔，不是我說你，這事你做的愧對良心。你拍拍胸口想想，我們家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你在我們家最艱難的時候來討債，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張秀玲看到劉大壯這個囂張樣子，忍不住開口說道。

“廢話少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別跟我整那沒用的。”

劉大壯卟楞卟楞腦袋，跟我講良心，良心值幾個錢？

“秀玲嫂子，別激動，事實擺在眼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麽把地給大壯，抵了那兩萬塊錢。要麽直接給大壯兩萬讓他走，然後再交上六萬塊錢承包費。你覺得哪個合適？”董雲飛不急不躁。

“這……”張秀玲左右為難。給劉大壯兩萬倒是有，那六萬承包費怎麽辦？直接答應把地給他吧，又覺得太虧。她正猶豫不決，聽到張放說話了。

“既然這樣，我們也懶得對牛彈琴。劉大壯，你拿了錢立馬走人，以後就不要踏進我們家院子。從此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張放把劉大壯看透了，這種人無藥可救。

“哈，跟我絕交是吧？好啊，我稀罕到你們家來呀，窮逼爛蛋的，就算八擡大轎請我，我也不來！”

劉大壯扯著公鴨嗓，鼻孔朝天，一臉不屑的說道。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窮不怕，只要努力，早晚能翻身，怕就怕人沒有德行，活的像畜生一樣。”張放冷冷淡淡的說。

“去去去，有種就快把錢給我，別磨磨唧唧，我還沒吃午飯呢！”劉大壯一臉不耐煩。

一旁的董雲飛見狀，有些惱火，看這架勢，自己的計劃是要泡湯啊，難道他家真的能拿出兩萬塊錢？

很快，張秀玲拿來了錢，張放接過來，當面交給了劉大壯，“這是兩萬零三百，說好的，利息都給你算上了，我們兩清了，現在請你從我家出去。”

劉大壯扭頭看了一眼一臉尷尬的董雲飛，接過錢，一邊數一邊慢吞吞往門口走去。

“那，我也回去了，至於那塊地，下個月就會競標，到時候你們交不上六萬塊錢，村裏可就承包給別人了。”董雲飛有點心虛，他還真不相信張放家可以拿出錢而且是連本帶利，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看來自己要想把那塊地弄過來，還得另想辦法。

“不送。”張放眼神冰冷。

董雲飛訕訕地笑了笑，跟上正在數錢的劉大壯。

正在這時，一個孩子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嘴裏大聲喊著：“大壯伯伯，不好了，你家小寶掉河裏了！玉艷大娘已經去了，讓我來這裏叫你……”

“什麽？我家小寶……”

劉大壯猛的一驚，像瘋了一樣，撒腿就往玉帶河跑去。圓滾滾的啤酒肚劇烈顫動著，消失在門口。董雲飛也跟在後面，畢竟是親戚，不能不管。

“娘，我過去看看，說不定能幫上點忙。”張放說道。

“你先去，我隨後就到，小凡和晴晴也在那裏，我不放心。”張秀玲還是覺得心神不寧。

張放答應一聲，飛快向河邊跑去。

此時此刻的玉帶河，在正午的陽光照射下顯得神秘莫測。渾濁的河水蕩漾著，淹沒了岸邊的碎石，河道中心的暗流更是湍急。

張晴被劉小寶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纏住，胸口憋著的一口氣已經用盡，兩人就這樣慢慢沈入河底，被水流沖著向前滾動。

她幾乎絕望了，難道就這樣死了嗎？老天爺真會開玩笑，她水性那麽好，卻要被淹死。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父親在誇她游泳有天賦，看到母親老淚縱橫的臉，看到弟弟天真爛漫的笑容，看到哥哥堅毅挺拔的身影……

不！我不能死！我要活著！心底裏忽然有一個聲音大聲叫喊。我還沒死，還有機會，我不能放棄！

她忽然清醒過來，努力平衡住身體，咬著牙猛蹬狠踹，生死關頭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幾下之後，竟然松動了，又大力踢了一腳，終於把完全昏死過去的劉小寶踢開了。

她心中一喜，想要馬上浮上水面去。不過，極為短暫的猶豫之後，還是游過去，從後面單手抱住劉小寶，拼盡全力向水面浮去。

從河底到水面的這四五米距離，好像一億光年那麽遙遠。張晴覺得這簡直就是從地獄到天堂的距離，遙遠到無法企及。

在冒出水面的那一瞬間，她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全身虛脫無力，只能憑著本能向岸邊游去。

岸上的幾個孩子裏，有兩個會水的，叫喊著大著膽子下水去接。張晴暈暈乎乎把手裏的東西推出去，忽然覺得眼前一黑，眼皮發沈，身體一下子又沈入水底。

幾個孩子七手八腳把劉小寶拖上岸，咋咋呼呼，不知道怎麽搶救。

這時，遠遠的就聽見董玉艷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一陣地動山搖，一團巨大的肥肉刮風一樣跑過來，後頭還跟著幾個大人。

“我的心肝寶貝啊，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娘也不想活了……”董玉燕撲過來就是一陣幹嚎。

“快點搶救！哭有個屁用，快點掐人中！”有人叫道。

這時，劉大壯和董雲飛也跑過來了。大家趕緊行動起來，場面十分混亂。

張凡看到劉小寶被拖了上來，回頭再去找姐姐，卻只看到水面翻滾著渾濁的波紋，沒有半個人影，一種說不出的恐懼瞬間轟炸了他的心！

“姐姐……快點救我姐姐！我姐姐還在河裏！”張凡大聲呼喊，聲音都變了調，眼淚狂湧而出。

人們聽到他的哭喊，這才知道河裏還有人，幾個大人趕緊跳進去，分頭搜尋。

一個親眼目睹整個事情的孩子把事情說了一下，大家這才知道是張晴把劉小寶救上了岸，紛紛議論起來。

“想不到，竟然是晴晴救了小寶，人家舍命救了他家孩子，他兩口子倒好，追著屁股跟人家要錢。”

“哎，這人啊，就是不能做壞事，會遭報應的，你看，這來的多快。只可惜了晴晴這孩子，也不知道個死活呢……”

“晴晴不會是被沖走了吧？怎麽這麽久還沒撈到……”

張放這時也跑到了河岸上，一眼看到哭得淚人兒似的小凡，心裏一沈，趕忙叫他。

小凡看到哥哥，一頭撲在他懷裏，泣不成聲地說：“哥哥快點！救晴晴姐姐！她還在河裏……”

張放心中一疼，如遭雷擊，立刻感知到事情的嚴重性。他順著小凡手指的方向，一個箭步沖過去，撲通一聲跳進了渾濁的河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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