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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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舊黑白分明,似乎與幼時的陸雀重合。

陸雀笑道:“老夫人,你在想小時候的阿雀麽?阿雀現在站在您面前,您高興嗎?哦差點忘了,孫女算到您今日大限將至,特意前來相送,您一定要好好收下孫女的這份情誼——”

老夫人驚恐地睜大眼瞳,來不及躲閃,便嗚呼一聲被捅了一劍。

暗紅的血珠四下飛濺,有一少部分濺到她臉上,滑落至她嘴裏。她嘗了下,腥臭的,鹹的。

屋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一重接一重。陸雀不慌不忙地整理完衣襟,提著劍走了出去。

“陸雀你——”陸父的怒喝嘎然而止,臉色又青又白,顫抖著手指向劍刃上淌下的血滴,“孽障!你對你祖母做了什麽?”

倒抽氣聲接連響起,所有人看向她,都戴上了極度的恐慌。

“抓起來!打死!”

陸雀對他們一笑:“如果你們再不跑,就會和這座城池一同葬身——”

似是應和她的話語,數不清的火藥爆破聲、木石的崩塌聲以及驚恐的慘叫聲映襯著火光,交織成海。

“陸雀,你瘋了!”

“陸雀,我再沒有你這個女兒!”

“陸雀,回頭是岸!”

不是的,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她在心裏嘶吼,卻只能看著另一個自己操控著長劍,朝自己的父母揮舞。

被困在地獄的厲鬼爬上岸後,不是慶幸自由和重生,而是渴望下一場屠戮,從別人的血液和悲痛中尋找一絲空虛的安慰。

生死存亡的關頭,哪有人關註陸雀,大家都忙著逃命呢!

陸夫人悲痛地哭著,拉著陸雁的手往外逃,陸雀冷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娘,你若心中有我,便不會只拉著陸雁逃命。我很失望,啊哈——”

那劍尖就要刺入那具柔軟的身體內,巨大的驚懼籠罩住她,她瞬間撲向另一個陸雀,拼命地啃食。

失重的感覺一過,她驚喜地發現自己能控制身體了,她忙不疊抽回劍。劍尖只沒入一點點,她慶幸地擡頭,卻見母親那一臉的憎惡和怨恨。

“我、我不會殺你們,我可以——”解釋。

陸夫人重重地推開她扶過去的手,像沾到惡心的東西似的,急忙躲遠。

陸雀怔在原地,身旁是忙於逃竄的下人和愈發肆虐的火光,圍在火海中她卻覺得冷,自內而外的冷。

她註視著陸夫人扶著陸雁,並陸老爺遠去的背影。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人一旦做了一些錯事,就再也無法挽救。

她這種人,應該死在火場裏才好,生生世世受苦受難,才能贖罪,對嗎?宛如被抽離了靈魂,陸雀跌跌撞撞地拖著長劍,在長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像一抹殘留人間的游魂。

她全身又臟又亂,頭發亂如雞窩,滿臉血汙,看上去竟比匆忙逃命的人更加狼狽。忽然,一道小小的粗糙的聲音叫住她:“姐姐!”

她僵硬地扭頭尋找聲音。

“這裏!”男孩兒朝她招手,搖的歡快。

陸雀走了過去。

正是上次她救的溺水的少年。少年愧疚地對她說:“對不起,上回那些人汙蔑你的話,我解釋了但沒人聽。”

陸雀沒聽進去,直楞楞地瞧著灰頭土臉的少年。

“姐姐,能不能,帶我們逃走吧——”

“逃不出去的。”

視線越過少年,她看見一群瑟縮在窩棚裏的半大孩子,臟亂的衣物,還有一股沖天的臭味。

“他們是人牙子手裏被打斷腿的小孩子,跑不了。”他說著哭了起來,“我叫那些大人幫忙,可他們都不理我,只有幾個人幫忙送了幾個孩子。”

“你為什麽要幫他們?”陸雀問,她的人生字典裏從來沒有賠本救人這一項,她曾經的父母只要她才華橫溢,再嫁一個好夫婿成為人上人就行了。

“啊,我也是人牙子手裏出來的。以前被打斷腿過,是一個比我大的哥哥救的我。”

“可如果沒有人救你,你還會爛好心地救這群毫不相幹的孩子?”

他實誠地搖頭:“不知道。但現在我們必須要走了!姐姐你跟我們一起逃吧!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安全地逃出城,誰都不知道!”

陸雀瞥他一眼,搖頭,抽回手冷漠道:“我不走!就在這兒和雲州一起消亡!”

“轟——”眾人聞聲遙望,一座貴人們常去的佛塔傾然倒塌。

“時間不多了,我們得走!姐姐!姐姐呢?”

陸雀趁著孩子們的註意力被佛塔倒塌的巨響吸引,偷摸摸地離開了。

黑煙籠罩著雲州城,眾人向外四散奔走,而陸雀卻逆著人流往城中某處行去。那裏有一道未啟動的阻止機關。

她垂下頭顱,滾燙的晶瑩溢滿幹澀空洞的眼眶,悄悄地滑落。如果是救這一群小鬼的話,她也不是不可以大發慈悲一回。

突然,斜刺裏伸來一只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胳膊,陸雀還未擡頭便聽到一聲“師娘!”。

白雨怒氣沖沖:“師娘!陸雀!你幹什麽沖回去!”

“救人。”

一下子,白雨的怒氣消散的無影無蹤,他軟了音調道:“那帶我一起。”

兩人趕到那裏,將那道阻斷機關啟動,包圍雲州城的火線被切斷,陣法被破。火勢被分割成一小部分,城中守官見此,迅速命人整理撲火。

陸雀環視一圈被熄滅了大半的火勢,殘磚斷瓦,一片頹然,突然舉劍往脖子上抹。

一道掌刃橫空劈開了長劍。白雨湊上來扯走劍,急沖沖道:“好好的尋死覓活作甚!”

“我犯下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事。”目空寂寂,她說,“有何顏面茍活於世?”

冷風瑟瑟中,白雨凝望著她,忽的說:“那你就要求死逃避?”

礙於白雨三番五次的阻撓,她最終還是活下來了,但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只留下一具會活動呼吸的空殼,在人間行屍走肉般地“活”著。

她透過那具厚重的盔殼,看見一身狼狽的花紅和柳綠正哭啼啼地扯著她的袖子,原以為腐朽老化的心臟驀的一抽痛,再度生出莖葉。

白雨帶著她去了佛寺,找到當年給陸府解箴言的老方丈。

陸雀獨身走進清幽的小院,那慈眉善目的老方丈停下手中的掃帚,朝她施一禮道:“阿彌陀佛,施主,回來了便好。”

“砰!”她突然朝老方丈跪下,哽咽道:“還請大師為這一身罪孽難洗的人指明去路。”

老方丈連忙去扶她:“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已經沐浴了佛光。”

“大師,陸雀愚鈍,想為手下無辜枉死之人超度冤魂。”

“不,超度冤魂之責在我輩,而施主你的去路在塵世市井。世上還有更多的人正受苦受難,施主可以給予眾生援手,為往生者積攢陰福。”

沈默良久,陸雀醍醐灌頂,朝老方丈恭敬地福了禮,只身退出了院子。

一路穿過幽靜的甬道,濃郁的花草香味撲鼻而來,她忽的笑了,杏眸一片澄凈。十幾年的人生,她困於宮心鬥角構建的圍墻中,如今她真的該出去走走了。

出了寺廟,魚鱗似的青石臺階綿延往下,一個白衣錦袍的少年牽著一匹棕色大馬,正等在一棵茂盛濃密的古松下。

“謝謝你!”陸雀真摯道。

一張黃紙從天而降,遮住了她大半張臉。拿下來一瞧,竟是官府蓋章的合離文書。

擡頭看去,淚盈雙目,白雨神色別扭說:“你現在自由了。接下來你想去哪兒?”

“先去學醫,再走遍天下,贖罪。”說著,陸雀去牽馬。

白雨急忙擋住她的動作,清亮的眸子轉悠悠,說:“帶我一個吧——”

兩人各騎一匹高頭大馬,並肩而行在官道上,只見遠處夕陽斜下,緋紅艷霞落滿一身。忽然,白雨叫住她:“咳!我對陸雁乃少年慕伊,早就不喜歡她了。”

十年後,淮河地帶的窮苦民區出現了一個女神醫,她免費給窮苦百姓看病送藥,為人所樂談。

某日,隔壁的黃嬸子拉著陸雀道:“那東村的秀才對你有意思,你都這麽年紀了也該找第二春了。”

陸雀如今心性沈澱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溫柔的氣態,對黃嬸子拉郎配的事只是置之一笑。

忽然,麻布簾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漂亮的小童鉆進來朝陸雀道:“娘親——抱抱!”

小童身後跟出一道高挑的俊美青年,一把抓住小童的後衣領子,嚴肅地說:“白山,你再搗亂……”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按之前設想的劇情走,所以懸疑的部分也沒了,抱歉。

成品有些馬虎,但還是盡量寫出了自己的疑惑和一些思考。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給女主一個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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