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去, 烏丸未來沒有離開。

她緩緩上樓，站在父親的門前徘徊了許久，這會兒父親應該已經睡熟了吧。

烏丸未來轉身, 發現大哥正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等著她，手上拿著一瓶蘋果白蘭地。

“白蘭地送的嗎？”烏丸未來隨口問。

琴酒點頭, 少有的沒有將白蘭地送的東西隨手丟掉，一手拿著白蘭地一手握住了未來的手。

“我們先回去吧。”

“我今天想在這裏休息。”

琴酒點頭，說：“我去給你收拾個房間。”

烏丸未來卻在琴酒離開前喊住了他：“大哥。”

琴酒腳步一頓，回頭。

烏丸未來有些遲疑, 但還是說道：“我……很喜歡大哥。”

宛如一汪平靜的池水落入了一枚小石子，令琴酒古井無波的心也泛起微微的漣漪。

他靜默地看著未來, 從表情上看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緒波動。

烏丸未來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能將話說完全。

“大哥, 我累了。”

“好。”琴酒點頭, 又主動握住了未來的手，走到隔壁的房間讓她休息。

琴酒不是家居型的男人，或者說，將他當做家居型的男人來用實在暴殄天物, 但烏丸未來看著他收拾房間時的細心, 眼神溫柔似水。

她想，她是喜歡大哥的。

這是不經意間察覺到的事情, 愛意在生活中似水長流, 卻又不知愛情發生的節點。

或許是大哥放過了光哥、或許是遇襲時大哥沖進危樓救她、也可能是在醫院中聽到基安蒂令人誤會的言語……當烏丸未來意識到的時候, 她的生命中就已經不能沒有大哥了。

烏丸未來暢想著未來，或許, 在組織解散之後, 她可以帶著父親和大哥去一個遠離這裏的地方, 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讓他們可以生活在陽光下的地方。

如果有大哥陪在身邊的話，即便不再有光哥和zero他們，她也肯定不會寂寞的吧。

“大哥。”烏丸未來問：“事情結束之後，我們出國好嗎？”

琴酒收拾東西的動作一頓，背對著未來，問：“帶上先生？”

“嗯，帶上父親。”烏丸未來沈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他那麽疼我，一定會答應的，一年也好，兩年也罷，就算真的只有幾個月的時間，我還是想要和父親好好度過。”

就算父親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就算組織即將解散，未來想，她總能抓住些什麽。

父親那麽愛她，一定不忍心讓她的掌心空空如也。

她想要和父親度過最後的靜謐時光，只要她和父親去說，就一定會獲得允許吧？

“在大小姐的生命中，永遠都沒有難題。”琴酒嗓音低醇。

因為總有人願意為她披荊斬棘，總有人願意為了她掃清一切的障礙。

大小姐只需要快樂的成長就好了，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

只是，這一次……

“大小姐有沒有想過？一旦遭遇滑鐵盧，您能夠承受得住嗎？”琴酒突然又想到折原臨也的那封信。

情報販子宛如一條滑溜溜的泥鰍，一直到現在都讓琴酒無法鎖定他的位置，而他也沒有時間一直盯著那家夥了。

或許，真的會如折原臨也所願。

“要看是什麽事情吧。”烏丸未來如實回答。

“是絕對無法挽回的事情。”

烏丸未來直直盯著琴酒的後背，沒有回答。

她果然還是不想……

“我不會阻止大小姐，如果您認為有必要嘗試的話，就去試試看好了。”琴酒將床鋪整理完，轉身離開了未來的房間。

烏丸未來卻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絲毫困意。

次日，陽光初升。

烏丸未來堅定地喊上了父親去毘沙門天的神社，這一次只有琴酒跟隨，貝爾摩德則不知道被父親派到哪裏去了。

“偉大的毘沙門天大人，請您傾聽信徒的祈願，出現在我的面前吧。”烏丸未來朝毘沙門天的神像虔誠祈禱。

既然這個世界上有神明……

既然真的有神明的話……

就請出現吧，請滿足她的願望，神明真的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叮——”

空靈的聲音仿佛能直接洞穿未來的耳膜，讓她的大腦陷入了一瞬的空白，她所祈求的對象如她所願般出現，身穿黑色皮衣皮褲的女武神端坐於金色的獅子背部，右耳處的櫻花耳釘反射著晨光，宛如落上了一枚晶瑩的露珠。

烏丸未來將自己的視線投向女武神。

毘沙門天威娜目光沈著冷靜，先是掃過面前的三人，最後將視線落在了未來身上。

“未來，你在看什麽？”烏丸蓮耶順著未來的方向看了眼，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琴酒則握緊了手/槍，全身戒備的盯著威娜。

為什麽會突然出現一個女人？

不，這不是普通的女人，這或許是……

一個字在琴酒的腦海內反覆閃爍，琴酒看向眼神希冀的大小姐與茫然的先生，最終還是沒有將那個字說出來。

“讓他們出去。”威娜開口。

“大哥，你帶著父親先離開吧。”烏丸未來有求於神明，立刻朝琴酒說道。

琴酒皺眉，“大小姐……”

“沒關系的。”

雖然琴酒不想離開，但看著大小姐哀求的眼神，他最終也還是沒有固執地留下來，攙扶著先生暫時出門了。

待兩人離去，烏丸未來虔誠朝著神明下跪，祈求：“毘沙門天大人，請您傾聽我的祈願，求您覆活烏丸柚，讓我的父親能和他的親生女兒見最後一面！”

哪怕覆活之後立刻就會死去，未來也希望父親能夠再見烏丸柚一面。

她已經很清楚，靠自己是無法留住父親的，但是烏丸柚可以。

就算不考慮父親能不能被留下，她也希望父親的心願被滿足。

“無論要我付出什麽代價。”烏丸未來眼神堅定。

哪怕是付出她的生命——

“原來是這樣。”威娜蹙眉，說道：“我做不到。”

“神明大人！”

“覆活亡者，這並非我的神職，而是底下那位。”威娜指了指地下，恍惚又想到了不久前冥土的那場大戰，不由神情緊繃了幾分。

神力有一瞬間的擴散，讓門外的烏丸蓮耶幾乎跌跪在地上，琴酒也是精神緊繃，擡頭望向神殿的大門。

“威娜！”兆麻立刻提醒。

威娜連忙收回不慎溢散的神力，有些擔憂地看了自己的信徒一眼，就見她依舊跪在地上，神色間卻不見受到任何打擊。

她楞了一下，繼而被對方周身縈繞的淡淡光芒喚醒。

無色之王嗎？

石板乃是世界的基石之一，對方又是最無形無色的王，能無視她的神力也很正常。

“神明大人，不能和下面那位商量一下嗎？”

“死者覆生，是輪回的大忌，我不可能為你破壞規矩。”威娜擺正了自己的態度。

“那能不能招魂上來？哪怕讓父親見她的靈魂一面也好！為此我願意答應神明大人的一切要求，不管是什麽！”

威娜微微動容，這句話一出，只要她真的將烏丸柚的靈魂招來，烏丸未來就任她擺布了。

這是因果，是兩人之間的緣，是即便禍津神的神器都無法斬斷的緣。

“她的名字是烏丸柚嗎？”為了未來的這份赤誠之心，威娜決定嘗試一下。

“是！”

“什麽時候生人？”

烏丸未來立刻報上了烏丸柚的生辰。

聽到之後，威娜的表情頓時有些微妙。

“什麽時候過世？”

烏丸未來又連忙報上一個名字。

這一次，威娜終於停止了施法，眼神遲疑地看著烏丸未來。

“她死去已有百年？”

烏丸未來點頭。

“抱歉，已經過世百年的人早已輪回，我沒辦法帶回她。”似乎是為了讓未來相信，威娜快速施展神力召喚對方的靈魂，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百年……

實在是太久遠的時間了，是就連神明都無法跨越的輪回。

烏丸未來怔怔地看著威娜，已經……投胎了嗎？

可是……

那父親怎麽辦？

如果烏丸柚已經投胎了，一直等待著她的父親怎麽辦？

“據我所知，烏丸柚死去的時候只有三歲，一個三歲的孩子沒有任何執念，進入冥界之後應該會立刻被安排輪回。”威娜的語氣染上歉意：“抱歉，我幫不了你。”

“等等……”

但威娜卻沒有等待，金色的獅子朝空中躍去，神明的身體穿越了屋頂，徑直朝天空而去。

烏丸未來怔怔地望著這一幕，終於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眼神中失去了最後的光彩。

怎麽辦？

父親……

該怎麽辦？柚姐姐她已經投胎了啊。

房門被打開，淒淒冷風宛如刀子般刮在人的身上，琴酒大步上前，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未來身上。

他沒有詢問，哪怕心中一直在疑惑剛剛不同尋常的威壓。

他沒有逼迫，只是輕柔的將大小姐從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來。

琴酒轉身與烏丸蓮耶對上視線，身材枯槁的老人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他擡起頭深深看了毘沙門天的神像一眼，轉身朝上下走去。

只有他，是與神明絕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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