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在那被鮮紅的血液染紅的草地上，無力的坐著。靠著樹幹，或者說是被穿透心臟的刀子釘在了樹幹上。血，紅色的，褐色的，黑色的，交錯的染在他的衣服上。如果柳毅記得沒錯的話，那是武小郎最喜歡的衣服，喜歡到平常做燒餅時都怕弄臟而舍不得穿，只有在屋子裏休息時才會穿著走動走動。

雜亂的頭發，粘著滿頭的血一起，化為一個個硬塊。無神的眼眸，看不到絲毫的光芒，也早已沒了焦點。幹澀的嘴唇，現已完全發白，沒了一點血色。而他的嘴角，卻又是那麽的紅，那硬化的血液就像顏料一般從嘴角一直滑落到下巴。

他在笑，笑什麽？笑被他蒙在鼓裏的觀眾？

賣燒餅我不行，去算命我不懂，但坑蒙拐騙可是我的強項啊！

他曾經這麽說過，還是用著分外自豪的語氣，讓人聽著就覺得他是個無賴，可如今看來，這又是多麽的貼切。昨天那場戲，他騙了艷羅煞，騙了柳毅，而今天這一場戲，又是在騙何人？

“別耍我了，給我起來啊！演夠了沒有！”

“顫抖的呼喊，真是熟悉啊……”不遠處，王禮看著這一邊，不免露出一股憂傷的神色，曾幾何時，他也有過這樣的吶喊。

“不過，還是差了一把火嗎？也對呢，現在沒什麽好傷心的，痛之至深，不在此時，而在於夜深人靜，寡然獨處之時。”

“武小郎！武小郎！你怎麽這樣了！”王禮慌張的沖上前來，以驚人的速度來到了武小郎的身邊，用手指試探著他的鼻息。

但這一切實際上都是不必要的，光看他胸口的那把短刀就知道，沒人能夠活下來，除非是像柳毅昨天那樣。

“……”王禮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的收回了手，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看來他終究還是算錯了……”

“他沒錯，他昨天就已經知道了，所以才和我喝的散夥酒……”柳毅咬著牙關，小口喘息著，盡量讓自己逐漸模糊的視野華為澄清。身體的顫抖，可是停不住，完全停不下來。他忽然覺得，與其現在這樣，還不如是武小郎背叛了自己那樣。

“那麽按照他的計劃，應該就是用他的死來換你的生吧……”王禮沈重的說著，他慢慢抓起了武小郎的手。那只手早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但依舊可以看出上面的指甲已經被全部拔光，連指骨都已經被折斷。這是專門折磨人的做法，除了殺人者有施虐傾向之外，多半是審問時才會用的手法。

“昨天來殺你的人是黑白煞的人吧，我在來這裏的路上看到了他們幾具屍體……但魔教向來不輕易出手，更何況你和他一個是普通人，一個是分元鏡的命紋師……你們是知道些什麽嗎？”王禮問著，突然擡起了頭，深邃的右眼緊緊的看著柳毅的眼睛，就像是想要把他看透。

“他們好像是找什麽書……”柳毅只感覺自己被看得全身寒毛倒立，好像只要一撒謊對方就能立馬察覺似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並沒有說謊，但是也沒有全盤托出。黑白煞的來意，多半還是武小郎的那個故事，更確切的說，應該是故事中的《九洲訣》。

“是麽……”王禮若有所悟的說著，他又回頭看了看武小郎的屍體，沈默了一小會，接著再喃喃的說著 ，“人之在世，死生為大。入土為安，我們還是把他給埋了吧。”

“嗯……”柳毅應著，回頭望著遠處茅草屋的方向，突然間想要做點什麽……

“為什麽要選這裏呢，明明都已經塌了。”王禮將武小郎的屍體放入剛挖好的土坑之中，然後開始填土。

周圍是倒塌的房子，破爛的家具，泥濘而又貧瘠的土地，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是吶，這裏什麽都沒有。可是就是在這裏，柳毅和武小郎生活了整整7年……

每一塊石頭，每一株花草，哪裏有老鼠，哪裏有蟑螂，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這裏的空氣，這裏的氣息，還有風和鳥的聲音，都是如此的美麗。

屋前有個水缸，那是用來接雨水的，燒沸後就能喝了。記得以前，柳毅曾想在水缸裏養幾條魚，結果沒過幾天武小郎就捉了條鯽魚回來。可惜的是魚沒過多久就死了，但武小郎居然還不吃，硬說這事柳毅的寵物，要給埋了，明明是他從市上買來的東西，而且那時兩人好幾天沒吃肉了……

屋後有塊地，武小郎本來想種地自給自足的，畢竟九澤洲是種田的好地方。但柳毅可沒有種田的天賦，武小郎自己又懶得要死，結果這裏就徹底荒廢了，沒過幾個月就長出來了一堆的雜草。可笑的是武小郎居然對此十分滿意，還聲稱這是後花園，沒事就喜歡在這地裏瞎逛，結果總會被不知名的蚊蟲咬一腿的包。

屋子左邊的樹樁，原本是一棵桃樹，一年結兩次果，味道很不錯。可是某一天，滿樹的桃子突然間被別人采走了，結果武小郎第二天就把桃樹給砍了。柳毅問他為啥？搞得就像桃子被人摘走氣不過，份外小氣似的。但武小郎卻說怕人進屋偷東西，沒了這桃樹，這就是間廢屋，路過的人都不會往裏頭瞅一眼，不會想著裏面會不會還有桃子或其他什麽東西。

而屋子的右邊，如今多了一塊墓碑，不大不小，灰白色的墓碑。不是規則的石碑，亦沒有刻字，或許在旁人看來這就是一塊大石頭吧。這就像是砍掉那棵桃樹那樣，這樣的話尋常人看了，也不會想著底下還埋著一具屍體吧……

弱者，有自知之明的弱者，從不盼著這世界出現多大風浪，因為那些風浪會把自己吞沒；弱者，安於平凡的弱者，從不想著要創造多少輝煌，因為這條路上誰都不知道會成為誰的墊腳石；弱者，祈求和平的弱者，總是被當成茍且偷生，總是被那些自以為是的有抱負的家夥嘲笑；弱者，善良而又正義的弱者，總是不得善終，因為這個世界並不善良，也不正義！

“最後一只碗了，就這樣吧。”柳毅笑著，揚起剛剛從廢墟中翻出來滿是缺口的白瓷碗，毫不猶豫的從水缸中舀起了一碗水。然後慢慢的走到了墓碑前，放手抓住碗往前一送，好似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就像那個一臉傻氣勁兒的家夥一樣，大喊一句，“我先幹了，你隨意！”

語罷，將碗向嘴邊一送，任由那冰涼的水灌入火熱的口中。

“都這個時候了，還以水代酒，過分了點吧。”王禮在一旁叨叨著，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葫蘆酒，也不等柳毅說什麽，直接就將他手中的碗給奪了過去。

葫蘆微傾，酒水很快就流了出來，醉人的香氣立刻就傳了開來，可見裝的是烈酒。柳毅是不曾喝過酒的，畢竟他現在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武小郎也不會同意，哪怕是在穿越來這裏之前，地球上的他也很少喝酒。但如今這個時候，貌似不喝確實說不過去。

和剛才一樣的動作，和剛才一樣的話，不同的是酒水一入喉一股刺痛感便傳來，引得柳毅立刻一陣咳嗽。可是他拿著碗的手卻沒有放下，酒水依舊往下灌著，溢出嘴角，湧入鼻腔，濺上眼眶。

痛，辣，熱，眼淚不自覺的就流出來了，胸口也是一陣難受，但柳毅還是把手橫了過去，拿著碗移到了王禮身前。用發疼的嗓子說著：“滿上。”

“……”王禮並沒有多說什麽，他再度揚起了葫蘆，又給滿上了一碗。

酒是一種好東西，他可以麻痹人的神經，讓某些緊繃的東西得以放松，讓某些被克制住的情感得以釋放。

不過這一回柳毅卻沒有喝，他跪了下去，將碗放在墓碑的前面，險些磕碎。

“餵，武小郎，剛才我已經幹了，這碗酒你要是喝了，咱們就又是兄弟了……改天，一起去吃沒餡兒的燒餅吧……”

沒有回應，確實應當沒有回應，死人又怎麽可能會有回應呢？

“我要……變強，然後替你報仇……”

冷，冷靜。這是王禮從這句話中就能夠聽出的兩種情感，他忽然有些不明白了，一個小孩，十餘歲的小孩，是如何在這個情況下保持冷靜的？

之前得知背叛，是因為對武小郎救你自己存在希翼所以才沒有暴怒。後來發現武小郎死亡，是因為來的太突然，來不及細想所以才沒有暴怒。但是現在呢？細下思量後還喝了酒，為什麽還能夠如此的冷靜，冷靜到讓人覺得恐怖。

命紋之力，可以靠藥物覺醒，可以靠陣法覺醒，但無論哪一種，都不如最初的覺醒方法來得真正有效，那便是崩潰。當情感超越理智的時候，命紋同樣也會有幾率顯現出來，而這個情況下覺醒的命紋，要遠比之前那幾種方法好，只不過這種概率並不高。也正是因為如此，王禮一直想著構造一個可以讓柳毅憤怒的環境。例如一開始的威脅與嘲諷以及後來故意讓他看到武小郎的死狀。可即便如此，柳毅的理智，依舊存在。

“一點都不像孩子，連大人都不怎麽像啊……還是說還是差一把火嗎？”王禮終究還是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他隱約覺得今天要是不把這事情辦好，恐怕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認命吧，你太弱了，像是蛆蟲一樣在泥地裏攪和就行了，別想著跟雞作對，更何況你要殺的人是一只鳳。”

“鳳？”柳毅微微楞了一下，就好似看見一只火焰變作的小鳥在自己的掌中慢慢的死去，最後化為一片齏粉，“我早就殺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