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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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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迷糊匪白日留馬腳忠心郎黑夜得真相

林瑯小的時候,爹是常年不在家的。

有一次爹回金陵來辦事,在府上歇腳了一個多月;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林瑯動了小腦筋躲了起來。當時整個府邸上下驚作一團——少爺失蹤了。

爹娘都嚇壞了,甚至報了官府;官府來的捕快們眼尖,在林瑯書房裏搜查線索的時候,把林瑯從書櫃後方的空隙裏拎了出來。

爹那次動了很大的怒火。

林瑯在夢裏重溫這個片段,都猶記爹那時的憤怒眼神——他急壞了,眼眶發紅,目眥欲裂。

林瑯嚇得要死。

半夢間,林瑯突然被唐玉樹叫醒。他端著一盞燈,站在床邊,眉目在暗燈下有些威嚴——像爹。

唐玉樹喚自己名字:“林瑯。”

林瑯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卻在清醒的片刻,冒出一身冷汗。

——唐玉樹手裏拿著鐵匠鋪的訂單。

——那訂單是未正時辰,自己回到館子裏後,隨手放在後廚竈臺上的。

唐玉樹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他問:“這是啥子?”

林瑯看著那訂單紙,又看唐玉樹,回答得結巴:“……訂……訂單。”

唐玉樹又問:“怎麽會在竈臺上?”

林瑯剛被叫醒,腦子裏睡意籠罩著的混沌還沒徹底散去,一時編不出謊話。可沒有謊話來搪塞唐玉樹,林瑯又瞬間想起父親那時的怒意——眼眶發紅,目眥欲裂。

林瑯嚇壞了,從榻上下了來,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上,抱住了唐玉樹:“我跟你說實話,你別生我氣……”

唐玉樹沒應這句話。

把“陰陽鍋”的構思與鐵匠講完的時候,那鐵匠指了指墻角的一摞鍋,說您看正巧了——聚仙樓倒閉後債主們低價變賣館子裏的物什,鐵匠一時上頭便把這些鍋買了回來:“買回來了才發現不值當……留著用吧,我也用不過來;溶了吧,也費事……正好我給你在鍋中焊了隔葉,便宜算了您的!”

林瑯自然高興,交代完了鍋又交代了要給唐玉樹打的銀手環。簽了訂單,便從鐵匠鋪出了來——出來的時候,是未初初刻。

從鐵匠鋪出來,林瑯還在回味自己怎生如此好運,這麽便宜便弄到了這麽多口鍋——沾沾自喜著“天助我也”。又想起這聚仙樓說倒就倒一時好奇,轉去東市那邊專程去看了一眼。

往日還算是個陳灘上的大館子,如今招牌也被砸了,門扇窗扇皆被卸空,像個空殼子。

林瑯感慨一番惡人終有惡報,轉了身去,踩過午後空空的東市市集,自甲字院回了館子裏去——這便是未時林瑯回點絳唇,卻未被人看到的原由。

回了館子裏,林瑯徑直先去了後廚尋水喝,又正巧碰上在後廚偷吃的順兒。

嗔罵了他幾句之後,林瑯倒茶給自己,順手便將那鐵匠鋪的訂單丟在了竈臺上。

順兒那廂偷吃被抓包,便想拉林瑯一並下水,招呼林瑯道:“唐少爺做的小糕點,可好吃呢!”

林瑯笑:“你今天怎麽左一句右一句地誇他?他給了你什麽好處?”

“少爺你的心思不好猜——我見你近來總苛罵唐少爺,我生怕你不喜歡他了!”順兒說起了本意:“我是不懂人情,卻也不是個傻子。跟了少爺這麽多年,你身邊圍繞著的人我也都看過了一遭,沒幾個是不圖你什麽的……偏偏只有唐少爺是真心待你!我可不希望你不喜歡他!”

林瑯聽順兒說完,接過順兒遞過來的小糕點,塞進嘴裏,甜甜的:“誰說我不喜歡你唐少爺?”

順兒不解:“那你還總欺負他?”

林瑯楞了片刻,嘆了口氣:“這是我的錯了。我太幼稚——喜歡得要命,就總想做弄他幾下——你也該知道我這性子。的確是個臭毛病,我得改……唐玉樹是真的好,也值得我改。”

順兒看著林瑯提及唐玉樹時眉眼間盡是溫柔,自己也是開心的。

只聽林瑯繼續道:“只不過啊……他越好,我就越擔心拿不住他——我知道他也喜歡我,可‘喜歡’這兩個字太含糊,太不確切了。這一刻喜歡,下一刻還喜不喜歡?今朝喜歡,明日還喜不喜歡?我青春年少風貌能勝過女兒家,他喜歡,而立之年後發胡子了長皺紋了,他還喜不喜歡?……有時候我也覺得我貪心,我想過多無聊的問題你知道嗎?我甚至在想——此生喜歡,來生他還會不會喜歡?”

說到這裏,主仆二人笑成一團。

順兒說:“你是局中人,自然不明白他對你的好——我們局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總覺得自己是得了稱讚一般,林瑯有幾分驕傲,卻還道:“那有一日,可要讓我做做這‘局外人’,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麽個待我好的!”

“行啊,你要想看,我現在就有一招!”

林瑯挑眉:“什麽招?”

被順兒塞在馬棚裏的時候,林瑯起初是拒絕的:“臟不拉幾的,這衣服可貴呢……”

“噓……”順兒也躲了起來,只見唐玉樹從西廂房裏走了出來,隔著院子叫道:“陳逆!”

“誒——”陳逆回應:“怎麽了玉樹哥!”

“林瑯在你們廂房嗎?”

“不在。”

“哦。”唐玉樹又退回了屋裏。

順兒擠眉弄眼:“你看,現在就急了——你若是願意,多待一會兒,你且看他會問多少遭!”

直到申時過了一刻,唐玉樹此番反覆地詢問了十餘次,林瑯每看見一次,都心裏像是抹了蜜一般甜。

申時過半唐玉樹終究坐不住了,跑出了院子來。此時恰逢順兒在馬棚附近與林瑯說著話,嚇得順兒抄起掃把把林瑯的頭拍回了草芥堆中繼續佯裝掃地,所幸唐玉樹並未註意到順兒的動作,更沒功夫搭理順兒,徑直沖出了館子去。

順兒覺得這下夠了,待唐玉樹的身影出了館子,把林瑯從草芥堆裏刨出來:“局外人少爺,看開心了嗎?”

林瑯臉羞得通紅:“看開心了!”

“行了,回去吧。”

林瑯卻上了癮:“不行還不夠,我得嚇唬嚇唬他!”

順兒瞪眼:“嚇唬他幹啥?”

林瑯道:“這只是平時——我得看看若我也遇了難,他會怎麽做!”

差順兒去賬房裏取了紙筆,林瑯用左手寫了個綁架字條;為了增加懸疑感和危險性,林瑯又脫了外衣把字條裹了。

“行了,你跟我打配合就夠了,先回去——陳逆那小子精,你別讓他生疑心。”

之所以寫三百兩,是因為林瑯要設定這個關卡是難度適中的:一則林瑯知道賬臺下銀兩總計二百五十八兩七錢,數額接近的情況下,不會太為難唐玉樹;二則林瑯又需要給唐玉樹發揮的空間——具體是借是討,林瑯只想看看他會為了自己,做到什麽程度。

約莫又隔了一刻,林瑯把團成球狀的衣服用力丟了出去。

接下來陳逆撿到綁架字條,又意外地牽扯進阿辭,唐玉樹著急忙慌地湊錢,還因借錢之事向阿辭下跪行禮。

唐玉樹的每一個舉動和表情,林瑯看在眼裏都甜了更濃的一分。

三人不知道在西廂房裏商議了什麽,之後跑出了館子。順兒才慌張地跑了過來:“少爺,我們玩兒過頭了!——唐少爺他們決定去西市騾馬棚找人!以唐少爺的個性,一定會出亂子的!”

林瑯泡在甜裏渾身酥軟,甜夠了,被順兒這麽一說,卻又覺得收場不容易了。

“不然……我直接出去?就說我自己逃了出來?”

“你自己逃了出來,他們不得去報官?一報官,我們那裏經得住查?到時候真相露出,我們就完蛋了!”

林瑯想了想:“也對……那,這戲得演下去……”

於是寫下了第二張字條:“亥初初刻前,將銀子放在西郊出山口石敢當下,犬吠三聲為號。”

這次也要搭配一件貼身衣物……那就……靴子吧!

“等他們從騾馬棚回來,就把這靴子想辦法丟到院子裏給他們看,我先行去出山口躲著!”

順兒不解:“為什麽是那裏?”

“那裏空曠!我好藏,唐玉樹不好藏——我可不能讓他逮著!”

說罷林瑯從甲字院繞出去,一路躲著行人,去了西郊。

卻說順兒拿著靴子,冥思苦想,也想不到該如何在兩個會武功的人面前營造“靴子突然掉落在院中但是與我無關”的橋段,正急得滿頭大汗間,三人回了館子裏來。

順兒靈機一動,從靴子裏掏出字條來,扮演撿到字條的角色,與陳逆說:“帶偏旁的我都不認識,不帶偏旁的我只認識七個字……”

再說林瑯埋伏在西出山口,等到唐玉樹和阿辭送來銀子,又看到他們藏身在小樹林。

藏得不好,馬腳盡露;林瑯躲在城墻上偷笑——大虎無時不在晃動的尾巴,加之唐玉樹那個傻子還時而探頭出來窺看,便暴露了他們的藏身之地——林瑯也替自己捏了一把汗:若我真被綁了,單單由著這個傻子折騰,我早被撕票了!

本打算趁機從西山繞道回財神府裏去,卻臨時起了貪財之心:怎忍心讓那館子辛苦賺來的銀子被棄之荒野?林瑯決心把銀子撿回去。

撿回去,便要把唐玉樹支開。

於是林瑯掏出筆紙,寫下了第三張字條,用朱櫻絨簪綁了,趁他們躲藏時把石子遠遠丟了下去。

唐玉樹徹底被激怒了,第一次聽他罵人——“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聽不懂他罵的是什麽,但聽得出氣勢倒是蠻唬人的。林瑯一面覺得唐玉樹那樣子傻,一面又覺得唐玉樹那樣子帥,於是,自己臉上的笑到底是在笑話唐玉樹還是被唐玉樹迷得神魂顛倒,林瑯自己也不知道。

那邊唐玉樹罵完後,又交代道:“你們聽著——我們立刻離開!最晚亥時過半,林瑯必須給我毫發無損地回館子裏來!這錢你安心拿了,相安無事!若是差一分一毫,我唐玉樹——不管你是何路神仙,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你擒了生吃!”

往日裏只見他寵著讓著自己,卻鮮少見這等氣魄的一面。

林瑯心頭被帥得發酥。

等唐玉樹真的走後,便下去將錢囊給撿了,埋在出山口處一棵松樹下。

這便回了館子去。

聽林瑯講完一切,唐玉樹默不作聲,臉上也沒有表情。

其實直到林瑯回到館子裏,都沒覺得這件事把唐玉樹折騰得有多慘。只是從一進門便被唐玉樹抱著撲倒在地,碩大個頭兒的人哭得像個小孩開始,林瑯心裏才打起了鼓。

接著便是端上熱騰騰的面,反覆問著“燙不鹹不辣不好吃不”圍著自己轉;接著又是沒完沒了地燒水,一桶接一桶地拎回西廂房來給自己洗澡用;把綁匪用林瑯聽不懂的蜀地方言罵了個遍,又反覆摩挲林瑯的腦袋安慰著“別怕了別怕了,都沒事了”……

林瑯覺得唐玉樹其實才是最害怕最無措的那一個。

而且自己這個“局外人”的戲碼,明顯演過頭了。

林瑯害怕唐玉樹生氣,緊緊抱住唐玉樹不敢動,也不敢與他說話,甚至做好了“挨幾拳頭也甘心”的心理準備……可聽到唐玉樹將手中的油燈重重摔在地上時的響動,林瑯還是被嚇得一陣戰栗。

任自己抱得多緊,被唐玉樹擺脫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他沒讓林瑯挨拳頭,卻出了院子,一腳踹開了東廂房的門,拎起睡得迷糊的順兒:“你演戲演的真好啊!”

順兒被嚇壞了,發著抖。被林瑯伸手救下:“你別嚇著他啊你生氣你打我都行!”

唐玉樹將順兒推向林瑯懷裏,冷冷地看向林瑯:“你們一處作弄我,玩兒得開心嗎?”

林瑯也不敢回話。

黑暗裏對峙了良久,才聽到唐玉樹用力地克制著怒火,說了一句:“我不想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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