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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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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辭冰山張公子敗北撩鐵石林少爺得勝

“看著挺老實的一個小夥兒……”林老爺眉頭緊擰成了一片疙瘩,鼻腔裏噴出的不屑氣息吹著胡子顫動:“怎麽就把我們瑯兒騙得五迷三道?”

張謙壓著笑意“嘖”了一聲:“姐夫你什麽身份啊……偷聽人家悄悄話的事都能做得出來——況且你家林瑯生了一幅什麽玲瓏心思,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到底哪個把哪個騙得五迷三道還說不定呢。”

張謙嘴上說著,其實自己也豎著耳朵分辨了片刻。察覺到除卻順兒的抽抽搭搭之外再捕捉不到任何聲響,索性還是拉扯著林老爺出了外面來。

其實張謙心裏失落,他想知道林瑯和唐玉樹當下的情況,他們還好不好?他們會不會因這道坎坷而改變了對彼此的心思?唐玉樹是如何擺脫李獷的?林瑯如死灰一般的心自此是否能覆燃?

張謙想問個清楚——若因李獷而真破壞了什麽……張謙迫不及待地想去補償挽回一些,雖然這些事情完全與他無關。

與李獷久別這麽多年,早已脫離了“阿獷最喜歡的謙哥兒”的角色,他還是習慣性地想要替李獷擺平任何殘局。

單方面地大手包攬下一切關於李獷的頑劣和恣肆,是張謙唯一可以在兩人之間自處的方式。

因各自思索著什麽而一路無言,從林瑯的臥房門口走回了正堂去。

林老爺還在那邊板著臉。

張謙也能看得懂姐夫的心思——林瑯從小到大要強又獨立,像是含不化的冰。可這天地之間何時何處突然冒出一個家夥,讓這塊冰消融成一灘脆弱又纏綿的水。“被依賴”的角色,林老爺死都不願意拱手相讓給那個臭小子。

——如果林瑯又跟唐玉樹走了,林老爺便又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吧?

張謙也替姐夫心有戚戚。索性先收拾好自己的心事,隨口向姐夫搭了段談資來閑閑敘話:“今天大年夜,萬家歡聲笑語。你這裏——偌大的林府…就沒想再添點兒人丁?我姐走了這麽多年,也沒見你有過什麽動作。”

“添什麽啊……”林老爺被張謙成功地從苦思之中拉了出來,吸溜著抿了一口燙茶,心頭才回了溫。約莫是額頭皺了太長時間,此時鼻根處些許酸脹,便用手指輕輕捏著放松,悠悠才嘆出一句:“我這輩子啊,家業拼出來了,有情人也遇到過了,膝下還有這麽個沒出息的……這就滿當了——還添什麽啊?”

“真好,我姐若知道你過的知足,定會開心的。”張謙以茶代酒,將杯盞伸去林老爺手邊碰了個杯,嘴裏兀自又重覆了一遍:“真好……”

林老爺看出張謙笑得苦澀:“你姐走的早——你算是我個親弟弟了。你的事我不能不操心——我這輩子是滿當了自在了,你呢?坊間閑話你張小爺悠游萬花叢中,片葉未曾沾身;好聽的,說的是你心高氣傲賞不來庸脂俗粉;不好聽的,說你無能;你倒從不打算有個交代?”

“交代誰?——交代給坊間嗎?”張謙笑說:“沒人需要我交代,我也沒必要交代什麽人。”

“也是。”林老爺笑說。“李獷呢?——你那義弟,唐玉樹都來尋瑯兒了,他不至於留在陳灘過年吧。”

“他……回京城了。”張謙答應得有氣無力,似是不想聊這件事。

抿完熱茶,兩人皆禁了聲。

今日是除夕夜。下午水運司裏還是有一堆事情需要交代,忙到酉時張謙才回的府。

雖是年關可府邸上也空落落的——平日裏一門心思都在事業上放著;與人敘述閑話時也總是自詡“了無牽掛”,可家家團圓的時刻,只能面對自己的張謙心裏也沒有很好受。

樣貌算不得驚艷四座,卻也是個端莊大方舉落不俗的,因此關於他的風聞也並不少。張謙從來只是一笑了之,只趁著年輕一把心思鉆進了事業裏,把家業做的此般大,閑言碎語才碰不得他。

往常年份總是出去周旋——皆是這樣,各路名流都把年節過成了交際,拋卻各自家人在外交錯觥籌。

張謙今年照例收到了很多邀約,可卻沒心情。

姐姐和父親離開後,就很少過過年了。有幾次是跟姐夫和林郎,有幾次索性不過了。張謙不矯情,過不過節團不團聚的都無所謂。

每天過踏實了,就好了。

酉時末李獷從陳灘回來的,到了張府,沒有進門,只是將車駕停在府邸前剛點起的紅燈籠下,差了人進門來報。

張謙跑出來時,還喘著粗氣。眸子裏明滅地映著燈火,望向掀簾而起的李獷——那張面龐除卻黯然的紅光暈出的輪廓之外,其餘部分都深藏進了黑暗裏。

張謙試探著問他:“回來了——怎麽還不進門?”

“只是路過。”

“哦……唐玉樹呢——”急切地想知道結果。

李獷哂然一笑:“去找林瑯了吧。”

“那你——”

“我回京城去。”

“不是說好了以後要留在金陵嗎?”

“謙哥兒……”李獷用年少時候慣用的稱呼叫他:“假如我挾著唐玉樹住在金陵,日後也與他相伴出入,你面對這一切……你也願意我這樣留在金陵嗎?”

張謙不遮蔽卑微,搖著頭,嘴裏卻道出“願意”二字。

李獷沈默了許久,最後笑說:“你何苦?我對你一直都不曾用心……”

張謙點頭,這次卻否認李獷的話:“我不苦……我自願的。”

李獷楞了一下,低了頭去說了一句“還是……別了。”便招呼車架行起,拐出了巷子,擠入與人流鼎沸的大街上。

別了。他說。

是拒絕還是道別,張謙照單全收。只用力咽了一口哽在喉頭的情緒,並沒有追上去的力氣。

既然得知林瑯與唐玉樹重會,張謙也算放了半顆心。前來林府裏和林老爺小坐一會兒,就著熱茶閑敘了幾番話,便告了別打道準備回府。

林瑯臥房這廂,是順兒大哭的現場。

因為這家夥搶戲太過嚴重,重新擁有了唐玉樹的林瑯本是心緒激烈,卻也被順兒更為激烈的反應堵住了情緒順延下去的路途。只有些鼻酸,摩挲著手心裏粗糙而炙熱的觸感,半笑半怒地望著順兒像八爪魚一樣盤著陳逆,還道著什麽“以為這輩子也見不著你了……”

陳逆隱忍,不吱聲兒,安靜地任順兒抒發。

——好蠢的樣子。

林瑯心底裏評價此刻順兒的模樣。接著又想到自己這段時日的陰霾狀態,大約也和順兒的哭天搶地差不了多少,其實也沒什麽立場嘲笑順兒。

於是臉上一紅,收回了眼神,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緊握著唐玉樹寬大的手掌。

那溫度太灼熱,於是察覺到的時候林瑯迅速把手抽了回去。

唐玉樹被這個動作牽回了註意力,轉頭看著林瑯。

想說好多話卻又說不出來,只憋出兩個字:“真好。”

林瑯看著那炯炯有神的眸子,憂心還沒散盡:“全好了?”

“全好了。”

“好透了?”

“好透了。”

“那就好。”

“那就好……”兩人生硬地搭著話,像極了年生尚小生澀害羞,生怕對彼此抖露心事的一雙竹馬。

林瑯暗忖:這不該……大的坎坷也捱過了,總不能還比以前生分;該說的體己話都別在這個時候遮掩了,既然唐玉樹也承認了喜歡自己,那此刻的坦白要比羞赧賺得多;真指望從唐玉樹這塊鐵疙瘩嘴裏說出什麽甜言蜜語,怕是這輩子都不會等出來。

“行了夠了別哭了!”清了清嗓子,林瑯差遣:“去後廚吩咐燙壺暖身子的姜茶來喝。”

順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林瑯也需要個抒情的空間,應了一聲摸了幾把眼淚,拽著陳逆的手就往門外去了。

兩個小孩兒跑出去之後,屋子裏便空了。

就著暗火瞥到身側之人雙目炙熱地望著自己,林瑯方才鼓起地勇氣又弱了幾分下去。

唐玉樹卻突然一把抓住林瑯的肩膀:“你……!”

“我……?”林瑯愕然,片刻後又意識到可能是這個家夥有什麽令人害臊的話想要說,於是抿了嘴克制住幾欲浮現在臉上的笑意,把眼神扭向一邊去。期待著。

“你咋個瘦了嘛!”

“?”林瑯的眼神轉回了唐玉樹臉上,又翻了白眼跑去了他處:“……”

唐玉樹似乎察覺不到氣氛,只一臉憨笑著說笑:“你爹爹不好好餵你!”

林瑯打心底裏覺得唐玉樹沒治了——昏暗的燈火,安靜的房間,暧昧的距離,生死相別後的重逢,每一個條件本都應該推動劇情往自己最期待的那一幕而去。可參演角色一旦是唐玉樹這種傻子,就可以準確地避開正確答案。

不行,還是得老子主動引導他。

林瑯皺了一下眉頭,逼自己放下羞怯直勾勾地看向唐玉樹:“你來林府做什麽?”

唐玉樹倒不解了:“接你回去啊!”

“……”林瑯原以為他會回答:“想你啊!”……繼續!林瑯又問:“為什麽要接我回去?”

唐玉樹有點懵了:“開館子啊!”

“……”林瑯原以為他這次總得回答“我離不開你!”之類的臺詞了吧……再來!林瑯耐著性子繼續著暧昧的笑:“為什麽非要今天來接我?”

唐玉樹一臉茫然:“因為……我醒了啊!”

“……”林瑯放棄了:“你給我滾滾滾……”

唐玉樹搞不懂林瑯的心思,看著林瑯轉身走回床上去氣鼓鼓地坐下,自己站在原地思索了許久:“那……我等過完年再來接你回去?……初幾?”

林瑯覺得自己胸腔裏憋了一口老血。

見林瑯不肯理會自己,唐玉樹心裏有點急了,向林瑯的榻邊走進幾步,眉頭皺了起來:“你不是不肯回去了吧?”

林瑯不耐煩地擡起頭來:“你怎麽這麽笨啊!”

“咹?”

“咹你個頭啊!”林瑯抓住唐玉樹的手向自己身邊猛然一拉:“你不是反悔了吧?還是你在裝傻?”

被林瑯突然牽住了手,唐玉樹下意識地想要抽開,可又舍不得……便由著他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拉近了許多,低著頭看著坐在榻上的林瑯仰視著自己的那雙眼睛,唐玉樹想起那個夜晚——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距離……

唐玉樹臉漲紅了:“你在說啥子……”

林瑯有點害怕,於是眼神慌張了起來:“你是不記得了嗎?……你那天——就你昏過去那個晚上——你先是生我的氣不肯理我,我故意用手戳你,逗你……你說你有癢癢肉,被我戳得四處躲……然後你——”慌張地敘述著每個細枝末節,因怕唐玉樹把那夜發生的全盤遺忘,連呼吸都緊張到急促起來:“你說你喜歡我;你說我願意聽這句話,你願意給我說一輩子……”

唐玉樹的眼神中有些許變化。

林瑯察覺到了,繼續幫他回憶:“你還……親了我。”

唐玉樹的手被林瑯緊攥得生疼。

聽罷林瑯說的話,半晌他“噗嗤”一笑,反手握住了林瑯的手,彎腰俯身下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擔一般。

林瑯急切地問:“你想起來了?”

唐玉樹的眸子裏漾滿了溫柔。

溢出眼眶的時候,又嫌自己丟臉而牽著林瑯的手背捂住了自己的眼眶。粗重的呼吸聲恢覆過平靜的時候,唐玉樹才有點啞地回答林瑯:“我咋個會忘嘛……但是太好了,是真的……”

林瑯望著唐玉樹,他擡頭,眼眶紅著卻在笑,嘴裏反覆重覆著“是真的……”

唐玉樹的額頭抵在林瑯額頭上,又兀自不住地笑了起來。

林瑯說:“你笑什麽……”

“笑我自己傻……”唐玉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咬了咬牙關,給自己打氣。

——就像上戰場那樣!他對自己說。

而後他伸手環過林瑯,稍稍使一點力氣就可以將他單薄的身體牢牢困在自己的懷裏。

林瑯因羞赧而下意識地將胳膊擋在胸前,對唐玉樹湊近的臉有幾分畏懼,閉緊眼睛別過頭去。唐玉樹方才的動作幾乎用盡了他畢生的勇氣,望著懷中的林瑯——像是降服了一個平日裏耀武耀威雄踞山頭的大妖,在即將捕獲他的那一刻,他突然收斂盡了一切威風,坦露出自己的弱小。

唐玉樹於是趁勝追擊,輕輕咬了咬林瑯的耳垂。

“我病糊塗了——我以為那一整段……都是我自己做的春夢呢。”

林瑯轉回頭來,帶著一副“你怎麽可以傻成這樣”的不可思議表情與唐玉樹對望了良久。

終於忍不住,兩人一並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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