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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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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義父子重聚市集下 把兄弟再上公堂前

雖說進了臘月,隆冬料峭的寒意並沒有遮蔽掉財神府的前濃烈的煙火氣息。

點絳唇館子的紅火生意,使得原本就熱鬧的財神府市集變得更加擁擠,人來人往每天都像是在趕集一般。

不再向聚仙樓供應酒水後,阿辭本以為會折扣掉大半的買賣;不過就近日的生意來看,雖確實少了一些,但並沒有想象中的銳減;反而聽說聚仙樓,雖被那狡猾的孫掌櫃使計圓過了投毒之謀,但生意確實折損了不少。

胖姑瘦娘兩姐妹的燒魚買賣因為味道的限制(……),並沒有過多增色;可是每日收攤時分,賣不掉的魚都會被點絳唇館子收走去煮火鍋裏,於是總的核算下來,成本風險減小了不少。

說起來——就連王叔的面攤都一樣,每日賣餘下的面,也會被唐玉樹悉數抱回館子裏去——“客人們說面也可以煮,也很好吃!”

對於這種火熱的場面,林瑯結論道:陳灘人是真的愛吃……

且說這日中午時分,陳逆替館子裏的客人出來與胖姑買幾條燒魚。

站在胖姑攤位前一面望著鐵架上滋滋冒氣的魚,一面發著呆等待,驀然眼前的魚就隨著胖姑一聲尖叫消失得不知所蹤。陳逆迅速將散漫的神識收拾回來,一擡頭,只見一個臟兮兮的老乞丐抓起還沒燒好的魚來,就往嘴裏放——大概是太過饑餓的關系,一口酒咬掉了半條,也不顧腥膻氣味,直往肚子裏吞。

光吞還不夠,只見這老乞丐一手把著燒魚,一手揪著胖姑的胳膊不肯放,嘴裏還喃喃地說著什麽。而驚恐的胖姑早已被蒙蔽了本就不多的理智,接連不斷地發出極度高頻的尖叫聲,引得整個市集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搶吃的不說,還耍流氓。

陳逆三步躍去,一個掃腿就將老乞丐放到在地,手裏的燒魚掉了出去——這一跌,加之方才吞咽得太急,老乞丐伏在地上直作嘔;剛下肚的口糧就這麽又被吐了出去。

方才聽得動靜,從館子裏跑出來的唐玉樹也圍了上來:“啥子事?”

好湊熱鬧的順兒也跟在唐玉樹屁股後面,學著唐玉樹說話:“啥子事?”

“老乞丐搶圓芳姐姐的燒魚——還摸人家胳膊,被我放倒了。”昂首挺胸地邀功請賞,高高挑起的兩條烏黑短粗的眉毛下面,是一雙望著順兒不肯移開的炫耀眼神。

順兒害了羞,躲進了唐玉樹的後背裏去。

這廂胖姑漸覺事情古怪,繞到老乞丐前方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眼神從恐懼突然變成猶疑,似乎是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子,才喚道旁邊的瘦娘來:“你來看看,這人……是不是……咱……”

“——爹?!”

認清老乞丐面目又脫口喊出聲的,卻偏偏是順兒。

一時間整個財神府的人都頭痛了起來。

經過縣太爺和順兒兩張嘴你一句我一句地解釋,眾人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只說那陳灘轄區窄小且治安優良,縣衙裏除了個縣太爺,只有一個啞巴捕快——當日財神府房產爭奪一案,算得上是陳灘百年一遇的大案子了。啞巴捕快打小沒出過陳灘,縣太爺怕他出去被人欺負——於是收了雙方證據北上京城去核驗真偽的差事,無論如何也只能自己來做。

這一去近兩個月,路上辛苦不提,回程時還把貼身的錢囊和官印弄丟了,不得已流落至沿街乞討的地步……甚至走著走著走偏了路,拐到了東邊的姑蘇城。

撿到順兒就是在姑蘇的事——再說順兒逃出了林府流落在街頭,有日被小混混欺負,幸得花大小姐相救,從花大小姐口中得知:少爺去了成都開館子。這成都距金陵天高路遠,順兒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卻就決定要去成都投奔少爺了……可從小也沒出過金陵城,又不敢與生人打交道,這一路混混沌沌地,也一並摸瞎尋到了姑蘇城去。

這淪落為乞丐的一老一少,於姑蘇城下相遇,結了個伴兒認了個義父義子,討來食物對分,尋著屋檐一同躲;一起望西邊走,卻在煙塘附近的山裏迷了路失散了開來。

自此相別後,順兒就遇到了陳逆;而煙塘又算是自己的轄區,縣太爺也就一路尋著回了陳灘來……行路波折,見到女兒後欣喜不已又實在饑餓——搶燒魚和揪著胖姑的胳膊不肯放的行為,就有了解釋。

爺兒倆相見分外親切,抱在一處哭了好久,倒是胖姑瘦娘晾在一邊呆住了。

好容易才將順兒從自己爹懷裏拉開來,兩女第一次如此同仇敵愾站到了一處兒去,尖酸刻薄道:“出去了一趟還撿了個小子回來?”兩人言語間的酸楚如出一轍:“撿個小子能怎麽樣,可沒料到人家是個二尾子吧。”

順兒先是楞了一下,卻見陳逆上前一步:“你們怎麽說話?”

“呦——來護小女婿兒?……還是小媳婦兒?”兩姐妹牙尖嘴利的步調一致。

陳逆氣得漲紅了臉,可人家說的也是實話,又不能怎地。

林瑯見了這場面有些訕然地打了個圓場:“——那什麽……縣太爺回來是好事,先回家收拾整理一下吧……這些日子以來路途奔波得累人,好生休息了再說別的。”說完便揪著順兒的後領子把張牙舞爪準備和兩姐妹吵架的小孩兒給拎回了館子了。

唐玉樹也攬過拗在原地對兩姐妹怒目而視的陳逆的肩膀,花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拉回去。

縣太爺頭痛不已,自是與胖姑瘦娘一處回了家,不再贅述。

且說中午那一場烏龍過後,館子裏的氣氛沈悶的緊。

當事的兩個小孩子情緒不好也對,兩目睹了這一切的兩個掌櫃都心裏有些疲乏。

悶聲洗碗的時候,林瑯突然走了進來。陳逆這個孩子禮數向來沒有差池,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林大恩人,怎地不休息休息……”

“沒心思。”林瑯關上了門:“知道怕了嗎?”

“怕什麽?”陳逆不明白。

“怕人家口舌。”

“……”頓了片刻,還是篤定道:“不怕。”

“真不怕嗎?——這才是個開頭兒,往後的日子長遠著呢,能扛?”

“能。”陳逆繼續埋頭洗碗,臉上的執拗表情卻冥頑得可愛:“任她們怎麽說去吧,橫豎不是和她們過日子,被譏笑幾句又不疼不癢的。”

“你不疼不癢,那順兒呢?”

“他……!”話接得快,可續下去的底氣卻完全沒有:“……我不知道。”

林瑯看著他表情,心頭幾分酸楚又幾分羨慕,偷偷瞥了唐玉樹一眼,他在另一邊默默地收拾著竈臺。收回眼神,林瑯道:“那你若是扛得住,順兒那邊自不用你擔心——那家夥從小跟我到大的,別的我不知道,忠心是有的——認準了的人,他是萬萬舍不得放開的。”一面說著一面擼起袖子:“怕你聽了別人的閑話,遭不住就不要他了,跟我那兒哭了好久——碗放下我來洗,你去哄哄。”

動不動就大動作——立刻又不住地鞠了好幾個躬,咬著牙關跑出了後廚去找順兒了。

陳逆走後,後廚裏就剩唐玉樹與自己兩個人了。

氣氛沈悶了許久,林瑯心裏的算盤打來打去打不出個所以然的時候,唐玉樹突然冒失地開了口:“我也不怕!”

“……”林瑯回過頭,那人兩條眉毛擰著,睜著一雙眼站在原地瞅自己。

林瑯沒忍住笑了一聲:“你不怕什麽?沒頭沒腦的來這麽一句……”

唐玉樹又結巴了:“我我……我是說我要是……要是……這麽回事兒……我也不怕。”

“哦。”林瑯知道他想說什麽,又覺得嘴笨說不出來的他有些好笑,只用一句“閉嘴吧你!”搪塞了他過去。

這個傻子真要說出點兒什麽話來,林瑯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從容面對。

酉時過半的時候,縣衙裏派了人來傳喚,說是要結“房產爭奪案”。

接到通知的林瑯與唐玉樹兩廂對望,傻笑了半晌:“幾乎忘記還有這回事兒了。”

簡陋的公堂上。

禮節性地自報家門:“小人林瑯,表字庭之,金陵人士。繼承下外祖父陳氏所贈、陳灘鎮別院一間,慈別院位於陳灘七十二戶。”陳述完畢,作揖示禮。

縣太爺看向唐玉樹:“你呢?”

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也學著林瑯一般自報家門:“小人唐玉樹,單字羽,成都人士。曾在西南屬地平叛,建功累累,戰後朝廷賜了一處房產,位於陳灘七十二戶。”陳述完畢,作揖示禮。

“居然有字了……”縣太爺一句打岔,繼而清了清嗓子正言道:“經戶部核驗——林瑯遞交的房地契為真——唐玉樹遞交的派遣令亦為真。”

“誒?”林瑯和唐玉樹面面相覷。

接著縣太爺解釋道:“只不過林瑯所持地契,是陳灘七十二戶甲字院——唐玉樹所持派遣令,是陳灘七十二戶乙字院。”

“誒?”林瑯和唐玉樹再度面面相覷。

“甲院坐南朝北,大門臨東街;而乙院背靠甲院坐北朝南,大門臨河。兩個院子的結構完全相同,也由兩個院子的正堂相銜接,一並組成陳灘第七十二戶整個陳家大院。”

縣太爺解釋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就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

“……可是東街上哪有什麽大宅院的門啊。”

“對啊,總路過東街,從來不記得那邊有什麽大門啊……”

“肅靜——”拍了半晌驚堂木才換來安靜,縣太爺繼續道:“陳灘鎮發展迅速,七年前的東街早已不夠行車走馬用,所以淪為了一條小路,現在名叫元安巷——並不是如今的東街。”

“元安巷”這三個字林瑯和唐玉樹並不熟悉。

——但身後人群忽然湧起的議論聲讓兩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元安巷確實有一處與財神府市集結構非常相似的地方:三面環著高高的院墻,一面著臨街。臨街處還有一排不知是何人修葺的一排松木長椅,供過路人歇腳。可時間太過久遠,久遠到讓人們早已忽略了那個被堆滿草芥與雜物的院墻背後有什麽,所有人都只記得那塊空地上,有一個市集,賣蔬果河魚,賣騾馬雞鴨。

“沒錯。”縣太爺道:“就是如今的東市。”

“那就是說……”唐玉樹迷迷糊糊的。

林瑯默契地替他續下後半句:“以後早上去買菜不用再繞一個大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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