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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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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傲公子怒辭金陵城呆武士遠赴江南鄉

——“林瑯你是不是又在玩兒鳥!”

林員外氣急敗壞地繞過柳木雕花屏風,站停腳步在書桌前:“你手放桌子下面幹什麽?你說你是不是又在玩鳥!”

“我沒有!”林瑯矢口否認,雙手從書桌下伸出,舉過頭頂企圖自證清白,卻見一只錦毛鸚鵡撲啦啦地從袖口中飛出,落在桌旁的獸紋鳥桿上,將銀鈴踩得叮噹作響。

遭遇玩寵出賣的林瑯臉上一陣尷尬。

“順兒——順兒呢!”林員外將手中扇子重重敲在桌案上,髭髯因怒而動,便是要尋林瑯的陪讀小廝問罪:“讓你好好盯著少爺讀書,你幹什麽去了?”

在裏屋酣然大睡的順兒被驚醒,立刻斜擡著兩只手臂,用小碎步跑出來跪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尖銳地哭道:“老——爺!都是順兒的錯,順兒沒能好好看著少爺讀書!悔啊恨啊,還望老爺重罰順兒吧……”

然後就哭昏在地一動不動了。

面對這場突如其來又早已司空見慣的戲碼,林員外一時間難以消化。

林瑯覺得自己太陽穴附近滲出三四滴汗,只得向別的下人擠眉弄眼地吩咐“帶下去帶下去……”,又轉臉賠上一笑,向父親解釋道:“這順兒是戲班子裏的小官兒出身,戲多,戲多……”

“後天就是九月廿八的府試了,你書都溫好了嗎?”也沒指望面前這個不孝子能給出什麽讓人滿意的回答,林員外垂頭喪氣地絮絮叨叨起來:“瞧瞧你身邊……都是這種亂七八糟的人!不盯著你好好讀書,成天就會攛掇著你吃喝玩樂!你娘在天之靈看著都要氣哭了!”

“我娘才不生氣。”

林瑯長籲一口悠哉的氣,將桌案前鋪開的四書五經一通亂卷,向後靠倒在嵌玉樺木椅上,揉著酸痛的肩膀:“這順兒是當年我娘親自買進府裏的小廝。況且——我娘在世的時候說了:只盼我開開心心地按自己想法過日子……”

遭遇頂撞的林老員外氣不打一處來:“你的想法?你個小屁孩有什麽想法!我問你——昨天安排你和花巡撫家的閨女一起就宴,你中途借口出恭,怎麽一出還給我不回來了?你讓爹在人家面前多難做,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爹……我還不想娶媳婦兒。況且人花家大小姐也肯定看不上我!”

“你也知道人家看不上你!”林員外恨鐵不成鋼:“你可知道你爹我花了多少錢,才打點好這場宴會,你給我說溜就溜!”

“別說了爹——反正我就是不要娶她——也不要從士做官!”林瑯坐相不端莊,幾番言語之間竟把腳翹到了書桌上去,搖頭晃腦地自吹自擂起來:“我可是走過絲路的人!這麽好的商場經歷,那是要留著子承父業替您分憂的……做官多浪費啊!”

“士農工商裏,從來都是商人最下賤!”林員外氣得直咳嗽:“我當初就不該讓你跟你那小舅去走什麽絲綢之路,凈學來一些洋派的鬼道理!花家在朝廷裏是肱股大臣,我們要是能和人家攀上關系……”

“——停!”

林瑯此下才真正惱怒了起來:“既然是想攀關系,那要娶就你娶,要當官就你當!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不要把你的虛華大夢強加在我身上!”

這一頓堵讓林員外半天緩不過氣來,“……你”了半晌,最後眸子裏失了神,連喝斥都弱掉幾分力氣,只似喃喃自語般罵了一句“豎子不可教”,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老頭子兀自轉頭,踏出門檻時才回魂了一般,嘲屋裏來大喝一句:“不然就按我說的做!不然就別吃我林家一口飯,趁早收拾東西給我滾出林府!”

很有骨氣地捱到子時,林瑯聽到窗外順兒捏著嗓子低呼的聲音:“少爺……少爺……”

推開窗戶便瞥見順兒端著些飯菜,林瑯揉著饑餓的肚子低聲道:“快進來快進來。”

“老爺也太心狠了……居然禁少爺食!”隔著暗燈,順兒淚眼婆娑,臉上濃重的胭脂熠熠生輝:“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少爺……您就娶了花小姐吧!”

林瑯一邊狼吞虎咽一邊“不行”。

“少爺……”順兒摸出一張錦繡帕子,像是怕蹭花了妝一般輕輕按壓著拭淚:“順兒知道少爺不想娶妻,其實是因為心疼我。怕娶來個少奶奶欺負我,鞭打我,毒死我……順兒也舍不得少爺,但是……”

“停停停——”林瑯及時制止了順兒的即興發揮:“你這都是哪兒來的鬼話?”

順兒梨花帶雨:“戲文裏都是這麽唱的啊——您可聽過《琉璃杯》?”遭到林瑯搖頭後順兒兀自解說道:“講的就是一個公子娶了妻,但那毒婦嫉妒公子對自己丫鬟的愛,便最終殺害了丫鬟的故事……那丫鬟喝毒酒後那段唱詞最為悲戚了,順兒唱給少爺您聽……咳咳——清秋冷月,枯葉殘菊,皆付了寒江東去……籲~”

林瑯急忙捂住哭到跑調的順兒的嘴:“夠了夠了。”

好不容易哄住了這個現世寶,林瑯拍著飽足的肚子躺回床上去:“娘給我親手縫的那件褂子——紅色錦緞那件——可好生收著呢?”

“在櫃子裏,靠上邊兒那層——您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想娘了……”林瑯轉了轉眼珠盤算:繼續追問會不會露出馬腳?可顧慮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那娘給我縫的那雙靴子呢?——黑色麂皮那雙。”

“也一並在櫃子裏收著。”好在順兒腦子沒那麽機靈,並未起疑心,只顧著收拾殘羹冷炙。餘悲還未散,眼角掛著可憐的淚珠:“順兒也想夫人了,哎……可光想念有什麽用啊,所以只能不負所托——好生照顧少爺。”

林瑯聽了這話心裏漸暖:“還算有良心,平日裏沒白疼你。”

這句不打緊,哪知那廂順兒聽罷卻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少爺,是您和夫人把我救回府裏來的,予我吃穿免我流離,您的恩情,順兒願以身相……”

“停停停——”林瑯再度制止順兒的即興發揮,清了兩聲嗓子之後正色道:“那少爺對你……有一事相求。”

收拾盤箸的手突然一抽,筷子落在了地上。只見那現世寶轉過臉來,臉上的胭脂更濃重了幾分,因錯抱著期待卻不得不隱忍激動,於是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何,何事……”

想也知道這家夥又在腦子裏排出了一場何等離奇的風花雪月,林瑯摸過手邊折扇重重敲了一把順兒的頭:“想什麽呢!我是要你以後學乖點兒,別再惹老爺生氣!指不定哪天老爺把你趕出林府,我可護不住你!——還有就是:照顧好……老爺。”

順兒隱隱覺得不對勁,可腦中偏偏轉不過來,只顧著一臉茫然地答應道:“這是當然……”

“好了出去吧,我要睡了……”

翌日順兒醒來時才揣摩明白林瑯“有事相求”背後的意思。

從榻上驚坐起,連胭脂都沒來得及塗,便沖去林瑯寢房中翻了一圈,隨後便伏在院中嚎啕大哭了起來。

——“啊——少爺滾出林府啦!”

九月廿八。

下工回家差不多是酉時末。和門前日漸熟絡起來的攤販們挨個兒打了招呼,唐玉樹隨手掩上了宅門,邊朝著自己住著的西廂房走去,邊脫掉薄衫。

搬了一整日的貨,發了一整日的汗,唐玉樹覺得自己有點臭。

驀地想起昨天在屋子後面找到一個半人高的大木桶,一不做二不休——將它滾來了院中,燒了兩桶熱水,又摘了十來枝皂角,就著陳灘好看的夕陽,舒舒服服地泡起澡來。

——“巴適。”

口中說著,可心裏卻覺得空落落的——偌大的宅子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住。

“不過都會變好的吧……”唐玉樹喃喃道。

自遷來陳灘已經有二十餘天了。

雖說鄉音不通,卻還是憑著淳樸簡單的性子漸漸融入了此地。又順利地找了一份碼頭上搬貨的差事,也算是有了一個飯碗。閑暇則時而幫孤老鄉鄰分擔些力氣活兒,時而給童稚孩提講講當年戰場殺敵的英勇舊事……一切總算是安生了起來。

至於以後的日子要怎麽過……唐玉樹從來都不敢細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唐玉樹喃喃著。

夕陽從宅門的縫隙中灑落一道細細的金線,落在他的臉上,闔著眼,也可以感受得到這條亮光的溫柔。

滿身的疲憊被桶中的熱水蒸騰殆盡,混混沌沌之間,一聲“吱呀——”傳入耳道,於是眼瞼上落定的細細光線恍然間變成了耀眼的一整片。

迷糊著的唐玉樹睜開惺忪的眼,並無多慮地轉頭向聲源處,只見一個腳踏烏黑麂皮長靴,身著殷紅錦緞長褂的貴氣少年,站在敞開著的宅門前。

一陣晚時風從其間穿梭而過,將少年額邊兩簇龍須發吹開,清冷桀驁的眉目也清晰了起來。

心底由衷萌生出“俊朗”二字,在幾欲脫口之時卻被迅速驚醒的神識生堵了回去。徹底醒轉的唐玉樹迅速從木桶中站了起來,拍了拍腦袋對不速之客大呵一聲:

——“你誰啊?!”倒是那紅衣少年的喊聲比自己早先了須臾。

——“幹嘛闖進我家?”這次兩人的詰問達成了同步。

——“這是我家!”這次也一樣。

——“別和我說一樣的話!”這次也是。

接著空氣寂靜了良久。

而擁簇在錦衣少年身後攤販們的數十雙眼神,隨著又一陣晚時風,穿過了大宅門一路呼嘯而來,吹得下腹某處冰涼涼的。

唐玉樹一驚,又迅速坐回水桶中去。

是夜,十餘年沒開張過的陳灘縣衙,被唐玉樹和林瑯二人敲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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