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艱難地回到走廊上，曾屹正頹靡地站在那裏，他從未如此，即便是再艱難的時刻他都鎮定自若，或者吊兒郎當。

我和他都走進了漩渦裏，他走進了他內心的漩渦，而我此刻無論是內心中還是外界給予的，都墜入深谷般。

我徑直走過去，越發地看清楚了他眼底深處的寂寥和落寞，他是因為被我拒絕吧，我知道他喜歡我。

我走過去，噗通跪地，他並未及時扶起我。

我埋著頭：“幫我照顧袁豈，我離開三天，你必定保證他還活著。”我站起來，走向病房，俯身在袁豈的額頭印上一吻，我看著他的面色蒼白，心裏的難受無以覆加。

我輕聲道：“一切都安好。你放心。”我頓了頓，然後說出了這陣子我早就想好的一句話，“如果能堅持，就活過來。”我吞下肚子裏沒說出來的一句話是，“如果你真的扛不住了，你就安心離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可是我並未說出這句話，因為我相信袁豈會帶著我給予的堅定而存活下來。

我回到老家的時候已經近晚，屋外寒鴉啼叫聲不絕，驚得我渾身冷汗。

我捂緊了衣服，鉆進了屋子裏。我故作鎮定，可是腳步卻在打顫。越是靠近，屋內孤燈的亮度就越大，我似乎透過窗戶看到了裏面躺著的父親的身影。

他是我目前的最後一個親人了，這一次回來，我將失去他。

突然間，我想到了一個詞“咎由自取”。弟弟去世的時候，我執著於去尋求真相，而忽略了和身邊的爸爸媽媽好好相處的時光。後來媽媽去世了，爸爸倒下了，我繼續尋找真相。這一次我不思悔改，繼續執著地探尋著。現在，輪到我失去爸爸了，我才驚覺自己執迷不悟的程度有多大。

尋求真相甚至淪為了幌子，我真正想尋找的只是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已，那是執念，是執迷不悟。

我急切地尋找著虛無的東西而忽略了最本質的東西。我內心很矛盾，我想為弟弟沈冤昭雪，這沒有錯。但是我卻一根筋地撲在上面，這便是錯。

這跟“因為工作而忽略生活”“以健康為代價去換取功名利祿”沒有什麽兩樣。人生中很多的事情不能兼得，但至少應該兼顧著。

我跪在爸爸的窗前，我把自己的糾葛說了出來，把自己的懺悔也說了出來。我本以為他聽不見，但是他卻艱難地擠出了一個笑。

“我和你媽媽最開始給你取名字的時候就想第二個字用‘嫚’，你媽媽覺得是女兒家，至少應該女孩子氣一點兒。”爸爸的眼神很渙散，嘴唇裏發出的聲音氣息微弱，我一度以為聲音不是他發出來的。

我握住爸爸的手，淚流不止，但是我盡量按捺住內心的洶湧澎湃，不讓聲音裏顯得悲傷，“那為什麽最後換了一個字呢？”

“換做‘三點水’的偏旁，那是因為女兒是水做的，而‘三點水’給予你更多的淚水，讓你有更多的情感。”爸爸雖然氣息微弱，但是整句都不斷。

我的眼睛已經腫脹得可以噴出眼淚了，但是我還是控制住內心的悲慟，以輕松的語氣夾雜著鼻音道：“都怪爸爸，害得我現在這麽愛哭。”

爸爸的嘴角一牽，就笑了，“會流淚的人好啊，有感情。”這句話我常聽爸爸說起，他當年願意當老師，在艱苦的環境下教書育人，薪資微薄也願意，完全是因為一腔熱血感情使然。

爸爸頓了頓，他在呼吸，“我希望你永遠跟著內心走，跟著內心的情感走。你剛才說的那些爸爸都知道。因為你有感情，所以才會去計較，才會去追逐真相，爸爸支持你。但是你只是凡人，所以兼顧不了，所以也不必自責。其實你完全可以不去追逐，沈默人群，那樣的話，反而辜負了爸爸的心意。”

我終於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

爸爸的手孱弱，撫摸在我的頭頂上，像小時候一樣，輕輕地揉著。

“爸爸，揉油膩了。”我道，小時候我也常這麽說，“揉油膩了，男孩子會覺得我邋遢，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也不將就。”爸爸同樣回答我這句話。

多麽熟悉的句子和對白啊，跟每一次都一樣。

因為爸爸的鼓勵，所以媽媽再怎麽催我結婚生子的，我也不怕。爸爸總會說，不將就那些男孩子，願意娶你的始終會來，將就來得都是不幸福的。

就這樣，在爸爸的手掌下，我睡著了。直到半夜姑媽們進來，為父親蓋上白色的罩毯。

姑媽們打算把爸爸葬在老墳場裏，我不同意，我花了大價錢買了山頂一處風景好的地方，在那裏給父親買了塊地，土葬。因為媽媽是火葬的，我準備到時候將骨灰遷回老家，和爸爸合葬在一起。

爸爸曾近說過，山頂風光好，遇到晴好的晚上，可以看見漫天的星光，璀璨無比。

第三日，我趕回了醫院，因為老家山裏面一直沒有信號，我一到有信號的地方，就出現了很多來電的短信提示以及無數條短信。

全是曾屹向我匯報的袁豈的情況，他的說詞模棱兩可，我的心裏也七上八下。我想打回去，可是手機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就是打不通，不多久又因為電量不足關機了。

因為小地方落後，我只能租了一輛摩托車趕往醫院。摩托車以最快的速度前行著，從頭一天的傍晚到第二天的中午，終於趕到了醫院。

醫院依舊匆忙擁擠，人山人海，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下都隱匿著沈重的負荷。

我趕到住院部的時候，卻在樓底下徘徊了，我不敢上去了，突然間的。

我閉上眼睛，在心裏面默念著袁駒的名字：“袁駒，你聽到了嗎？你可以告訴我嗎，袁豈還在不在……”我問完這個問題，然後屏息凝神，感受著耳邊的風過。

這時候，有個小團的溫暖觸碰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睜開眼睛。

是個小朋友，我認識他，我那些日子守候在走廊裏的時候，他常來我跟前問候我，我總把吃不下的食物給他一切。

小朋友朝我微微一笑，我也回以微笑。

“阿姨，你是來找那個叔叔的嗎？”他天真地問我，同時用手指指了指身後的樓棟。

我很開心，那證明袁豈還在裏面。

小朋友見我點頭，便笑著道：“死了。”

“你開玩笑。”我有點怒了，他嬉笑著，肯定是假話。

“是真的，叔叔死了，媽媽告訴我的。醫生叔叔把他推走了。”小朋友滿臉天真無邪。

我渾身無力，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在地上。楞楞地看著面前的高樓。

“姐姐。”小朋友來拉我的手，“死是什麽意思啊？我偷聽到媽媽哭著給爸爸打電話，說我也要死。”

我耳畔風聲大作，我一把攬過小男孩，把他緊緊地抱住，大哭不已。

天空中陰雲密布，也不知道小朋友是什麽時候離開的。我就這麽一直癱在地上，直到雨滴變成雨簾，我都沒有站起來。

第一次感受到雨的溫度，竟然這麽冰涼。醫院住院部前人來人往，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失魂落魄的病患家屬，這裏每一天都有人離開，每一天都有慘絕人寰。

一把雨傘撐起在我的頭頂上，是曾屹。

“對不起，我沒有留住他。”曾屹蹲下來，他的大衣下擺癱軟無力地垂在雨窪裏。

老天是有多殘忍啊，讓愛的人一個個地離開我，中途讓他們回來一遭，最終依舊頭也不回地離開，讓我二次悲痛。

三天後，我才吃第一頓飯，連吃了四碗。

曾屹很高興，問我是否還要一碗，並叮囑我慢慢吃。

我只想更好地活下來，因為我覺得袁豈由斷臂到去世，這不是一個偶然的過程，是人為的。更明白地說，我懷疑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都是同一人——曾屹。

所有我心裏面的預感給我構成了一幅圖——曾屹和王剛早有聯系，兩人早有合謀，只是最後關頭，曾屹擺脫了王剛的“控制”，而接任了化工廠。曾屹自然就是“告密者”，我們之前所有的行動除了他沒有別人知道了。

而且很多疑點讓我懷疑是他致使了袁豈的斷臂，墜河，讓袁豈最終走向了死亡。

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曾屹為我又盛了一碗，遞到我面前。

我擡起頭來，以最和煦的微笑回應他：“謝謝，這段時間幸虧有你在！”病仄的女人最嫵媚，此時的我應該有幾分分量吧。

我低下頭，一滴眼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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