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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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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雪的情況遠比妘霧想的要嚴重, 妘霧一邊吊著營養液,一邊翻看著江上雪的治療記錄。

醫生客觀的告訴妘霧,“她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個奇跡了, 我們用盡最先進的技術與藥物去治療她, 可是由心衰引發的多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

最樂觀的情況, 江上雪還能堅持一個半月左右。

妘霧垂眸, 她陷入了極端的焦躁與痛苦中。

喉嚨哽的發疼,妘霧將治療記錄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反覆的詢問著醫生。

“我可以承擔更加昂貴的治療費用, 難道就沒有其他任何的可能去救她嗎?”

妘霧眼神是深切的惶然, 她的表情極為驚懼, 她死死盯著醫生,眼睛睜的很大。

“什麽辦法都可以, 只要能救她。”

醫生遺憾的搖頭,“我們很抱歉, 目前我們只能盡可能的延續江上雪的存活時間。”

妘霧雙目赤紅, 滿身淩亂, 她騰的一下站起來, 拔掉了手上的枕頭, 陡然間駭然的神情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像是攥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妘霧緊緊攥著江上雪的主治醫生, 力氣很大。

“你們不是很厲害嗎,把我的心臟換給她, 用我的命換她的命。”

“我能死, 她不能。”

妘霧此時已經完全失了理智,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只要一閉上眼就是江上雪憔悴幹澀的模樣, 一股說不出的似要將妘霧深深絞碎的力量讓她痛不欲生。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江上雪活不了,那她就陪著她一起去死。

她們合該重逢的,在九泉下重逢也是重逢。

醫生被妘霧掐的呼吸不上氣,她被人手忙腳亂的拉開。

窗戶外面可以看到高懸著的月亮,在眾人都警覺地看著妘霧時,她突然開始笑,一邊笑,一邊落淚。

妘霧轉身走了出去,只留給眾人一個失魂落魄的背影。

倉皇的走到觀察窗外,江上雪緊合著雙眼,從外面看,她單薄的像一只蝴蝶,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走了。

妘霧將手按在玻璃上,一遍又一遍的隔空描摹著江上雪的模樣。

三年時間裏,江上雪的模樣無一刻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

可是再見到的時候,江上雪毫無生氣的躺在那裏,仿佛下一瞬就會離開,再也醒不過來了。

妘霧癡癡的看著江上雪,奇異的安靜了下來,她整夜都在SICU病房外站著,站的整個人因疼痛而弓下身去。

孟萌是在第二十天晚上趕到的,妘霧正換好隔離衣進到病房裏去。

她在江上雪病床邊跪坐下來,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她不敢用力,指腹輕輕壓在腕骨一側的脈搏上。

脈搏輕的妘霧幾乎感受不到,妘霧擠出一個苦澀的笑,眼淚不由的溢滿眼眶。

妘霧忍著哽咽,開始說話,江上雪一直沒醒,妘霧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妘霧期盼著她能聽見。

“江阿姨,等你好轉一些,我就帶你回華國,導師和師娘都很想你,他們很牽掛你。”

“我再也不說那些混賬話了,再也不起那些讓你生氣的心思,這三年我在南邊的基地裏真的長大了,你不用再為我憂心,我是真的可以照顧你了。”

“妘公館裏的鈴蘭被周嬸照顧的很好,發了不少的新芽,今年開花的時候很好看,估計你已經不記得周嬸了,不過沒關系,等我帶你回去,你看到她肯定就能記起來了。”

“……”

妘霧不斷的說,說等江上雪病好了要做的事,她一件一件的那些事都列出來,溢滿了期許,像是在承諾一件無比莊重的事情。

將頭輕輕的抵在床邊,妘霧目不轉睛的看著。

胸腔裏溢滿了苦澀的味道,妘霧忍不住輕嘆了一句,“江阿姨,要是生病的是我該多好啊。”

病床上的江上雪似是有所感覺般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手指動了動。

妘霧瞬間倉惶又驚喜的擡頭,她顧不得將臉上的眼淚擦去,“江阿姨,江阿姨。”

低低的喚,傾註著深刻入骨的愛意。

江上雪半睜著眼睛,濃睫顫了顫,眸中毫無神采。

她望著床邊的妘霧,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可妘霧卻看懂了,江上雪在問你是誰?

臉上的欣喜還未來的及留存乍然退去,妘霧下意識的捂住嘴,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

“江阿姨,你不記得我了?”

沒有人回應,床上的人似乎是累了,又昏睡了過去。

混沌間,妘霧更加心傷,一股巨大的絕望的悲慟感攫取著妘霧全部的心神,失魂落魄的離開病房。

妘霧剛走出去,便無力的跌倒在地上。

孟萌上前去扶起她,只是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就已經開始難過了。

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孟萌陪著妘霧去找了主治醫生。

妘霧問醫生,江上雪為什麽會認不出來她。

醫生理所當然般的回答,“藥物的副作用會在一定程度上損傷患者的腦部神經,這是非常普遍的臨床癥狀。”

妘霧身上的力道一點點松懈下來,她渾身都發僵發麻,如果不是靠在孟萌身上,妘霧已經站不起來了。

她從未想過,原來愛一個人,也能苦澀無力至此。

身體難以負荷的悲痛情緒讓妘霧的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她艱難的呼吸著,她只覺得她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剖開了,然後用鈍刀一下一下的將她的心片成了薄薄的片。

不然怎麽會這麽疼呢。

孟萌想了又想,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妘霧,江總臨走之前,給孟萌留下了囑托。

她請求孟萌,“孟萌,如果可以,以後幫我照顧照顧妘霧。”

孟萌是一個有孩子的母親,江上雪的牽掛的心裏她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勸著妘霧吃了些東西,孟萌苦口婆心道,“妘總,我也是一個母親,江總一定是期望著你好好生活的,要是知道你現在的狀況,她該有多難過。”

妘霧伏在桌上,沒有擡頭。

短暫的休息了兩小時,妘霧讓孟萌不要跟著,自己走去了江上雪病房外。

妘霧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虛浮的狀態,可每當望向江上雪時,眼神皆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她艱難的勾了勾唇,“江阿姨,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讓你不記得我了。”

妘霧眼睛紅著,但她沒哭。

就在孟萌擔心妘霧的身體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垮時,妘霧突然開始了正常的作息。

她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其餘的時間就守在江上雪病房外。

妘霧開出了一個所有人都難以拒絕的價錢,聘請來了全世界最出色的治療心衰方面的醫生。

來了一個又一個專家團,可是始終沒有誰提出可行的方案。

妘霧沒有灰心喪氣,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能再差了,妘霧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她不能放棄,連放棄的念頭都不能有。

她要救江上雪,如果連自己都放棄了,江上雪就一點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了。

偏執癲狂的亢奮狀態讓妘霧晚上難以入眠,她開始整夜整夜的不睡,守在江上雪的病房外,自言自語。

沈淮就是這個時候來的,當她知道妘霧同意用奧挫替尼給江上雪續命時,沈淮狠狠扇了妘霧一巴掌。

“她現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你覺得她想像現在這樣不死不活的躺著嗎?你還給她用副作用巨大的藥,這就是你那自私自利的愛,我只覺得惡心,覺得不值!”

其實不只是妘霧,負責治療的醫生在得知妘霧與江上雪的關系後,已經不止一次勸說妘霧簽下同意放棄治療的協議書。

妘霧承認自己自私,她不想讓江上雪死,沒人知道她多想江上雪能夠和以前一樣溫柔的撫著她的後頸,告訴她,“不用怕,我會護著你。”

沈淮的一巴掌,似是將妘霧扇傻了,她沈默的走到江上雪病房外,什麽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奧挫替尼沒再用了以後,江上雪反倒開始清醒了。

那晚江上雪疼的格外厲害,忍著沒有哼一句。

妘霧在病床邊守著,伸手握著江上雪的手,

大概淩晨三四點的時候,妘霧突然間驚醒了。

病床邊的機器發出刺耳的叫聲,妘霧慌亂的按呼叫按鈕。

“來人,救人,救人。”

江上雪原本還算規律的心電圖此時完全變成了沒有規律的振動曲線,妘霧被迅速趕來的醫生拉到一邊。

大腦裏是尖銳的風聲,妘霧僵硬的看著醫生給江上雪除顫。

機器的警報聲就像是緊箍咒,緊緊箍在妘霧頭上。

妘霧拼命搖頭,她緊張的無法呼吸,徒勞的張著唇開合,妘霧心痛如絞,她捂著腹部,半蜷著身體,慢慢蹲下。

全身的血液近乎麻木,妘霧咬著自己手,傷口見骨。

醫生出來時,妘霧有種無比強烈的想要逃跑的沖動。

“進去見見吧,撐不了幾天了。”

妘霧驟然脫離,她連滾帶爬的進去,泣不成聲。

“不要死,不要死……,江阿姨,求求你,不要死。”

而床上的人緩緩轉過了頭,或許是因為註射了急救藥物的緣故,江上雪臉上竟出現了一點血色。

她無比緩慢的擡手,指尖碰了碰妘霧的額頭。

妘霧擡頭,江上雪眼裏有心疼、有遺憾、有悵然……

有許許多多妘霧看不懂的情緒,妘霧以為那是錯覺,她將眼淚拭去,不敢相信的喊了聲,“江阿姨,你記起我了。”

江上雪極小幅度的點頭,妘霧死死咬著牙,“江阿姨,我在這裏,你不要怕,不要怕,霧霧會陪著你。”

眸光變得無比柔和,江上雪急促的呼吸了兩聲,她說的分外艱難。

“我走以後要好好生活,不然到了黃泉,我也是不願見你的。”

江上雪剛說完,喉嚨間發出空洞的聲響,妘霧拼命的搖頭。

江上雪用盡力氣勾住了妘霧的頭發,她沒說話,卻讓妘霧將她眼中的懇求看的無比清晰。

妘霧終於抑制不住,她嚎啕大哭,“下輩子,下輩子,你來做我的孩子吧,不要再這麽辛苦了。”

江上雪始終溫柔的望著妘霧,她的精力已近枯竭。

“霧霧,我想回家了。”

“好,回家,江阿姨,我帶你回家。”

妘霧壓抑著根本壓抑不住的哭腔,她離開病房後,終於準備要簽放棄治療的協議書。

妘霧單手撐著桌子,彎著脊背,筆被她握在手裏,止不住的發抖。

手腕懸空,第一次,妘霧還未寫,筆就從她手中掉了。

第二十次,筆尖剛接觸到紙張,又掉了。

第三十次,妘霧重重頓了一下,才將自己的名字簽完整。

最後一筆寫完,妘霧瞬間就失了力,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捂著臉良久。

當天,妘霧帶著江上雪一同返回華國。

妘霧全程抱緊了江上雪,讓江上雪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臂彎,“江阿姨,你看,我們已經到A市了。”

妘霧沒回妘公館,而是去了郊區的一座小山丘上。

遠遠的就能看見,小山丘上搭建了一個巨大的透明棚子,不知道用了什麽技術,整個山丘都是漫山遍野盛開的花。

一半向日葵,一半鈴蘭。

向日葵沒有朝著太陽,而是朝著鈴蘭所在的方向。

妘霧將江上雪抱下車,“江阿姨,你看,是好多的花。”

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江上雪視線模糊,她什麽都看不清,眼前都是模糊的色塊。

但她努力的睜大眼睛,努力的擡起唇角,“霧霧,要記得好好活下去。”

妘霧微微發著抖,她全身都痛,痛苦是那麽的清醒,清醒的感受著江上雪在她懷裏,一點一點消逝的溫度。

這一句話,已經將所有的話都說盡了。

妘霧抱著她,從日出坐到了日落,她在她的懷裏一點變冷,妘霧低頭,將唇輕輕印上。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妘霧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將江山雪冰冷的手捂在懷裏,“江阿姨,你看,太陽落了,月亮要出來了。”

月光下,妘霧與江上雪的影子緊緊相擁。

她們共沐在皎白的月光中,風中是鈴蘭的花香。

心痛如絞,心揪腸斷,心如死灰,莫不過此。

她親自送走了她。

她親手殺死了自己。

她成了她在這世上的遺物。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發紅包,發紅包,安慰一下你們受傷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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