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進去。

江上雪正坐在桌邊批閱文件， 時不時會執筆寫下些什麽。

看她正色的模樣，應該是些要緊處理的事情。

如果按照往常，今天江上雪應該是要去公司的。

想到杜千柳來時是從花房方向來的， 妘霧倏然間有了某個猜測。

是不是因為今早上杜千柳來了， 江阿姨才會呆在家？

想到杜千柳剛才妄自揣測江上雪的話， 妘霧黑眸中閃過些微戾氣， 是不是早上杜千柳也這麽對江阿姨說了。

妘霧走近，小心細致的觀察著江上雪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看不出什麽， 偏生妘霧在江上雪面前又沈不住氣。

妘霧站著， 江上雪坐著， 擡頭看了妘霧一眼後，繼而又專註的處理手上的文件。

從妘霧的角度看過去， 能看到江上雪溫膩的側臉與頸。

“江阿姨，杜阿姨已經回去了， 有些事情還沒查清楚， 不過不管事情的來龍去脈是什麽， 她都不能成為我與江阿姨之間的芥蒂， 她已經有了新的家庭， 我不會被接納，更無意融入進去。”

“從始至終， 我對您的尊敬與傾慕，都沒有任何變化。”

妘霧說的很慢， 但字字句句清晰、明確、有重量。

太陽穴突突直跳， 妘霧心緒覆雜的望著江上雪， 有不安，也有期待。

她將對江上雪獨一份的愛意， 崇敬，仰慕，都藏在話裏。

只要江上雪往情愛方向想一想，便能知道妘霧的心。

江上雪仰頭看著妘霧，觸到她那滿溢著期待與掙紮的眸，心狠狠的抽痛了下。

“先坐，”江上雪放下筆，在心裏嘆了口氣，既欣喜於妘霧對她全然的偏心與信任，又震驚且擔憂於她對自己的執念。

勸誡的話在嘴邊轉了又轉，還是被江上雪咽了下去。

妘霧剛才說的，足夠推斷出杜千柳只怕是在她面前說了什麽讓她覺得心灰的話。

妘霧自小沒有長輩愛護，突然冒出來的生母又存了別的心思，江上雪忍不下心再讓她難過了。

從一開始就對妘霧就多了幾分偏愛與寵溺，很多時候，江上雪看著她就像是看著幼時的自己，江上雪甚至有時候會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補償妘霧，還是在補償自己。

四散的，洶湧的，她們之間的感情不斷匯聚，明波或是暗湧，隨著時光不斷摻進更多更深刻的感情。

直到蘊著愛意的河流再難控制軌跡，好似有跡可循，又好似毫無征兆。

就這麽出現在江上雪眼前。

或許是有動搖的，可是理智總是更勝一籌。

心中躊躇盡數被江上雪壓在平靜的表象下，她恍若毫無所覺的遞給妘霧一沓文件。

“妘氏地產最新的兩個項目，等你腿傷好了就過去，可以先看看資料與進度，有什麽想法也可以現在就和我討論。”

妘霧默然，她不知道江上雪是什麽意思？

不回應便是不拒絕。

妘霧忍不住想更多，她在江上雪旁邊坐下，拿過資料，一頁一頁的翻看。

兩個項目的文件都被江上雪從頭到尾做了批註，有好幾個地方江上雪還特意標出來寫下來更加通俗易懂的解釋。

這一世的妘霧還沒接觸過公司的具體事務，雖然有著上一世的經驗，妘霧還是裝模作樣的看了起來。

可是不管妘霧怎麽努力，她的心都靜不下來。

江上雪就坐在邊上，目光稍一偏移，流暢柔和的側臉線條映入眼中。

妘霧目不轉睛的看著，情不自禁的想到江上雪耳垂沾染上緋意的模樣。

是不是江上雪心中也是有她的，並非全部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呼吸放的越來越緩，直到完全停住。

肺部炸裂的痛楚緩緩彌漫開來，或許是妘霧的眸光太炙熱，江上雪眼皮迅速顫動了兩下，剛要擡眸，妘霧下意識的低下了頭。

妘霧低著頭，短短幾個瞬間，她感受到江上雪似是在仔細的觀察著自己。

又過了一會，纖白的手指出現在妘霧身前，江上雪指著妘霧眸光緊盯著的位置，“這裏看不懂？”

哪裏是看不懂，只是沒專心罷了。

妘霧胡亂的點了下頭，謅了個借口。

“嗯，是有些疑惑，海峰開發區早就立項了，為什麽前期會在招標上卡三個月，明顯延誤工期。”

地產項目的特點就是投資大，周期長，事務繁雜。

這個項目之所以會延期是因為江家作梗，書面文件上肯定不會明明白白的寫出來。

妘霧剛接觸就能發現這個問題，江上雪有些驚訝，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同她把原本的規劃講了一遍，全程都沒提及江家。

但什麽都沒說，又似是將什麽都說了。

“妘氏現階段正處於一個成熟的發展期，不管是在經營管理還是自身競爭優勢的創建上，地位穩固，但是霧霧，不管是哪一個企業，在原始資本的積累階段，使用一些低級手段，是難以避免的，福特是這樣，威勒是這樣，現今國內市場妘氏的兩個強有力競爭對手也是這樣，使用一些上不了臺面的招數，這一點都不奇怪。”

“等到了一個企業發展的中後期，這些低級手段，上不了臺面的招數，會逐漸演變成一些借助明面上的規則來進行競爭的更高段位的手段，哪一個企業都避免不了，包括妘氏。”

江上雪說的認真，光線就從她的頭頂柔柔的傾瀉下來，瞳光清淡，有種克制的教誨感。

妘霧不自覺的擡眸，剛好撞入了江上雪的目光中。

呼吸微頓，妘霧不由得坐的更加端正，就像是一個在老師面前乖巧聽訓的學生。

“所以江阿姨，到了這種時候，比的就是誰手裏有更多的途徑做資源置換？”

江上雪看了妘霧一眼，默了會才道，“可以這麽理解，但你要記住，在企業發展的任何階段，都不要試圖去踏破法律與社會道德的底線。”

直視著江上雪，妘霧眼底有很濃郁的信任與依賴情緒，“江阿姨說的，我都會好好記住。”

其實江上雪說的很寬泛，妘霧剛接觸，說的深說的細，她也不一定能明了真正的涵義，所以江上雪與她說到都是一些更偏向於原則性的問題。

妘霧乖巧幹脆的回答讓江上雪怔了兩秒，唇角彎起些許，“繼續看吧，工程部規劃的部分可以好好看看，等你進入集團，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並不急於一時。”

“嗯，”妘霧重重點了下頭，眸底是亮晶晶的光，心底忍不住雀躍，全然忘了自己來的目的。

江上雪的態度恍若比以前更模糊了，這讓妘霧生出了絲絲僥幸。

或許等時間再長一些，她能等到江阿姨心動的一天。

妘霧越想越興奮，血液順著四肢百骸輕微沸騰，又像是做了虧心事般迅速看一眼江上雪，繼而飛速移開。

接下來一整天，妘霧都呆在江上雪臥室。

看著她批示文件，參加線上會議，商議重要項目的進程……

江上雪一件事也沒避著妘霧。

就這樣安靜的相處，各自幹著各自的事情，偶爾妘霧會在江上雪得空時細問一些事情，舒適的相處狀態，讓妘霧說不出的滿足。

乃至於晚上該休息時，妘霧仍是戀戀不舍，意猶未盡。

她大著膽子握住了江上雪的手，“江阿姨，明天我可不可以跟著你去總部看看？”

在家辦公對顯然對江上雪來說要更加繁瑣，妘霧不想她受累，可更不想白白錯過與江上雪相處的機會。

等期末考試結束，她就要去分公司，與江上雪相處的機會就少了。

靜然望著妘霧，江上雪將她眼裏的忐忑與期冀看的分明。

似是無聲的叩問。

心緒有瞬間的覆雜，江上雪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沈默片刻才道，“可以。”

緊促交握的手指緊了又緊，甚至握的江上雪有些疼，她施力抽出了手，平靜道，“該去洗漱休息了。”

“好，”妘霧難耐激動的心情，應的很快。

江上雪站在門邊，看著妘霧走進臥室，才轉身關上門。

窗外早就徹底黑了，江上雪拿出手機給李叔撥了個電話。

這一通電話過了半小時後才掛掉，江上雪罕見的露出了一個十分為難的表情。

她怔怔的看著妘霧之前坐著的位置，腦子裏閃過與妘霧相處時的一幕又一幕。

有什麽東西在江上雪腦海中瘋狂叫囂，卻又被她毫不留情的按下。

臥室隔壁，妘霧正在床上輾轉，頗有幾分坐臥不寧的意味。

江上雪越是避讓，越是不肯正面回應，妘霧就越難以自持，就像是在絕境中見到了救命的稻草，無論如何都不肯松手了。

一雙眼睛在濃寂的夜色中清醒的睜到淩晨，想到明天還要和江上雪一起去總部，妘霧只得硬生生的逼著自己入睡。

滿身都不舒服的躺著，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第二十天醒來，妘霧只覺昨晚睡的一點都不舒爽。

沒等傭人進來幫忙，妘霧自己拄著拐杖，哼哧哼哧的洗漱好下樓。

腳踝處腫起來的包已然開始消了，痛感也輕了很多。

在江上雪沒下樓前，妘霧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傭人明顯感覺到了幾分不尋常，將動作放的輕了又輕。

不斷的深呼吸，在江上雪快下樓前，妘霧調整好表情，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時間，江上雪只一眼神，妘霧都能心領神會的將她需要的東西遞過去。

惹得江上雪看了她好幾眼，“能去總部就這麽開心？”

“嗯，”妘霧難掩心底的熱切，幹脆就順勢承認。

笑著搖了搖頭，江上雪繼而叮囑起妘霧一些細節。

從穿著到遇見不同人時該展現的姿態，事無巨細，江上雪都說了一遍。

此前上課也有提到，甚至於公司所有的高層照片以及背景，妘霧都有了解。

妘霧很享受江上雪的關心叮囑，她乖巧的挨過去，眸子清亮的望著江上雪。

無意間與妘霧的眸光對上，江上雪恍然失神。

妘霧徹底長開了，五官幹凈精致，骨相優越，眸色濃稠如墨，滿心滿眼的看著你時，似是蓬勃的春意在不知不覺間將人包裹了起來。

少年人的喜歡，少年人的生氣，少年人毫無保留的愛意……

心弦被淺淺撥動著，江上雪忽的不說話了，她鎮定的挪開目光，喊來李叔。

“李叔，今天你和我們一起去公司吧，陪著霧霧一起。”

李叔在妘家幹了這麽多年，最初還做過妘遠道十幾年高級秘書，他知道的與能教給妘霧的，顯然不會比江上雪少。

氣氛驟然被打斷，妘霧不解的看向江上雪。

見江上雪看都不看她，匆匆轉身走，神情更加困惑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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