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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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言推門進書房,於揚這時正在整理手中的文件,過一會兒又開始執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許言在他對面坐下時,他邊寫邊笑著說,“傅燁和顧曼雯都是來我這投訴對方,看來他們的同居生活很熱鬧啊。”

許言笑道,“他們兩人在哪裏不熱鬧?”

於揚停下了筆,結束上一位的信息整理,專註於眼前的許言。

前兩人做過的心理測試題還放在他的手邊,遇到了許言,他卻說,“這次不給你做心理測試題了,你都能猜到答案,完全不誠實回答。”

許言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習慣了做題拿高分。”

於揚表示了解,“我懂,學霸的強迫癥嘛!”

他看似調侃地問道,“你應該沒遇到過不及格的情況吧?”

許言回道,“確實沒遇到過。”

於揚點了點頭,想了一陣,“那我再猜一下,面對一場考驗時,你習慣了‘預知’答案。比如在校時的考前覆習,你絕對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知識點,只有做到全方面的掌握,你的心才不會慌。”

許言承認了,“是。應該與我自己的能力有關,我習慣了沒有未知的環境,在面臨重要的考驗的時候,只有處於熟悉的環境中,我才能靜下心來。”

這個問題他其實很早就發現了,但是影響不大,改正又難,他就一直無視了。

於揚卻問道,“那在時空碎片裏,你會反覆確定信息點,反覆分析答案嗎?”

許言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他沒想到於揚會想到這個問題。誠實回道,“一開始確實會,因為那時候很害怕任務失敗……但是現在好很多了,因為你告訴過我時間珍貴。還有,組員們非常信任我,讓我覺得我更該自信一點。”

於揚微微一笑,“我很高興能幫到你。”

他在記錄本的嶄新一頁上簡單記錄了他們的交談,右手寫字十分迅速。

許言的視線從他正在寫字的右手轉移,看向了戴著戒指的左手。

認識他這麽久,真的從未見他摘下戒指。

於揚用他的痛苦,讓許言領悟到了任務時間的珍貴。

而他在等的人,又會在什麽時候出現?

在他停筆時,許言收回了視線,擡起頭來。

於揚正對他笑著,“今天換個打分方式,由你自己來給你的情緒打個分。1到10分,你會選擇幾分?”

許言想了一陣,回答,“8分。”

於揚問道,“為什麽覺得自己不能達到滿分呢?”

許言很快給出了答案,“因為我現在的心情很平靜,沒有特別高興的事。”

於揚追問著,“剛剛救出了遇難者,不能讓你特別高興嗎?”

這個問題,讓許言猶豫了。

“我……只能幫他們一時,幫不了他們一輩子。”

他把宋霆說過的話告訴了於揚,也是在重覆安慰自己。

於揚又問,“前面的那些遇難者,你有想過要幫他們一輩子嗎?”

許言搖頭了,“沒有。”他解釋道,“這次的遇難者不一樣,他們是高中生。他們的人生還沒有正式開始,高中生活的結束對於他們來說是一個命運的轉折,有些事情可能再也無法挽回了。”

於揚有些意外,這不像許言會說的話,“我以為你會相信,人生從任何一刻都能重新開始。”

許言回道,“這句話我是不信的,並不是所有人都那麽幸運。對於普通人來說,不同的年紀就該經歷不同的事,年少時本該擁有的東西一再地失去,在五年後,十年後獲得,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許言的眼神開始放空,思緒飄到了遙遠的記憶上。

於揚直接問他,“你覺得你的擔憂,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嗎?”

許言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又陷進了過往的記憶了。他回道,“不是。”

於揚靜靜地望著他,等他的註意力回到這場心理咨詢上。

說道,“我們可能要開始談論沈重的話題了。”

他問,“高中的時候發生過什麽讓你記憶深刻的事嗎?”這樣的問題還不夠明了,於揚緊接著問道,“許言,你是因為什麽把自己代入到了其他人的故事裏?”

許言將放在桌上的手交疊著,低頭安靜了許久。

這件事,他還沒有跟任何人談起過……

沈寂許久的記憶,他用了很長的時間與精力去治愈。到現在,也只能擺脫悲觀的困境,卻無法徹底解脫。

每當想起時,心底某一處會隱隱作痛,似乎有一處漆黑的深淵藏在他的心裏。被其他的光芒遮擋著,無法侵蝕他。

但是,也總在影響他。

良久。

許言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輕聲說起了往事,“高三那年,我爸媽忽然要離婚。”

停頓了一陣,他才有勇氣繼續往下說,“以前話很少的兩人,在那天忽然變得話多,似乎要在那一天裏,把這十幾年忍受的怨氣都發洩出來……”

“在他們吵架的時候,我一時想不開……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一開始很痛,我能看到鮮血從傷口裏湧出,但是疼痛的感覺卻漸漸消失了,整個人變得麻木。一刀接著一刀割在手臂上,我不知道要用這樣的行為換來什麽……”

於揚看到了他的疑惑,有時候再聰明的人,也會遇到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的情況啊。

於揚在心裏回答他,你想用這樣極端的行為,檢測父母對你的愛意。

許言低著頭繼續說道,“他們吵了很久,聞到了血腥味才發現角落裏的我正在自殺。我在昏迷前看到了他們的眼神,那是沒有感情的關心。”

說到這裏,他的心就跟當年一樣變空了,“那時我明白,這個家裏從未存在過親情,我對於爸媽而言,只是一個多餘的責任。”

於揚看到他此時的神情,在紙上寫下,‘抑郁癥的癥結,在於看清父母的冷漠。’

但是,肯定有更深的打擊。許言那被刪除的記憶裏,肯定有更加殘忍的事發生在他身上。

於揚同時聽著許言的講述,“我醒來已是三天後,我爸媽在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仍在進行離婚的手續。我爸想搬去B區,我媽想要攬下我的撫養權……而在他們離婚開庭的那天,法官問我,‘你以後想要跟著爸爸生活,還是跟著媽媽生活?’”

“我回答說,我從來都沒有過爸爸媽媽,誰都不要。我寧願自己是個孤兒,也不想生活在這麽冷漠的人身邊。”

於揚那握筆的手停滯許久,筆尖已穿破紙張。

他想到,那時的許言才16歲啊。

資料裏看來的故事,與許言本人口述的經歷是完全不同的。

只有許言自己,才能說出那時的感受。

於揚為他嘆息道,“那應該是你最痛苦的時候。”

許言露出一絲苦笑,“是,原本安穩的生活突然消失不見,我一直在努力維持的東西,突然變得十分可笑。那時我最渴望的,是自由。”

“因為我從未得到過,不想再失去了。”

他緊握著手,就如當年在漆黑的病房裏默默勸誡自己一樣,一臉堅定道,“我不要再被困在他們身邊,必須立刻逃離那個冷冰冰的家庭。”

“我不能等,再等下去,我的人生就要毀在他們兩人手裏了。既然他們不願為我的人生做主,那我就自己來做主。”

於揚因他這番話大受震撼,許言看得太透了,對現實幾乎不抱有任何幻想。

他只能說道,“你做了正確的選擇。”

他也終於徹底明白,許言為什麽會如此在意這些孩子……因為他們曾經擁有他向往的東西。年少時才能擁有的自由,如此珍貴,他不願有人再失去……

許言擡起頭來,臉色已恢覆正常。“我很慶幸自己那時的選擇,因為一切都還來得及。”

於揚問道,“你覺得你對他們還有恨意嗎?”

許言在自己的心裏探尋答案,他感受到的是,“沒有,我已經漸漸不想他們了。”

雖然他永遠都擺脫不了父母的影響,但是,已經在慢慢放下了。他長舒一口氣,感嘆道,“最近,我感覺自己的心在慢慢變輕,好像有一些東西在慢慢從我的心裏離開。”

於揚告訴他答案,“過去的許言依然存在於你的身體裏,但是你變得勇敢了,已經能與他和諧相處。”

許言很是認同,“是。”

許言與宋霆在書房外交錯而過,一個走上二樓,一個進入了書房。

臥室裏飄著淡淡的玫瑰花香,還有一股溫暖又甜膩的味道,是宋霆剛泡在茶杯裏的巧克力牛奶。

許言小飲了一口,靠在桌邊,拿出了放在口袋裏的禮物。於揚送給他一張書簽,一面畫著玫瑰,另一面寫著一句話,‘希望應該留在自己手中’。

目光瀏覽過這行字時,許言的腦海裏忽然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也在說,‘希望應該留在自己手中。’

他頓時迷茫了,是在哪本書見到過嗎?

可是,他很少忘記書上的內容……

許言望向書桌後的書架,宋霆幫他帶了不少書過來,也許答案就在這些書裏。

一排接著一排,從上到下掃視而過,沒有一個書名能與這句話聯系到一起。但是許言的目光頓住了,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了一本未拆封的書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有一點很奇怪。

他疑惑道,“為什麽這本書……我沒有拆封,但是我確實已經看過了。”

是在哪裏看的?

看了一天的論文,嗚嗚,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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