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時空任務沒有進行專門的總結會議，宋霆自己書寫了一份任務報告，通過老王交給了上級。

幾天之後，KLFS娛樂公司被徹查，隨著劉耀明身後的巨大關系網被挖出，深藏在黑暗中多年的賣淫組織也被發現。

但是群眾的關註點，很快就不在劉耀明身上……有營銷號供出了於驛歌的過往，他曾經也是這個組織裏的一個‘交易品’，作為一個美麗的商品，侍奉娛樂圈裏有錢有權的金主們……

當身前的巨墻被破開一條裂縫，便再無回轉的餘地，於驛歌只能眼見著外面的狂風與巨浪奔湧而來，將保護他多年的巨墻沖塌。

昨日，網友們還在為他的回歸落淚，今日，便為他的過往，陷入娛樂至死的狂歡中。

……

“從今天起，我要做一個清心寡欲的女人，對男人之間的愛情不會再有任何想法。”

顧曼雯宛如看透了紅塵，世俗的欲望在她眼裏都成了浮雲。

許言只當她在說夢話，比起讓顧曼雯放下紅塵，他更想讓顧曼雯快點動起手裏的掃帚，掃一掃地上的落葉。

春季即將來臨，庭院裏的海棠與月季都將蘇醒，煥發新的生命。而南邊圍墻邊上的一排欒樹還在落葉，在地上積累了厚厚的一層，把延伸至另一邊圍墻的鵝卵石路完全覆蓋住了。

這裏長久沒有人打掃，女管家從不管家，她每天最大的工作，應該就是從外賣員小齊手裏拿來外賣，至於庭院，隨它亂吧。

如果不是宋霆發動了另外兩位懶散的組員，今天可能就只有他和許言兩人收拾庭院。

顧曼雯還在看透紅塵的時候，宋霆已將庭院裏的露天長桌收拾幹凈，許言已將院裏的雜草除凈，而另一位打掃成員傅燁只會在地上瞎劃拉，假裝用工。

這兩人，在偷懶方面總是很有默契。

最終還是許言和宋霆自己動手，將臟亂了一個月多的庭院徹底整理幹凈了。

他們兩個還能心安地融入團隊裏，與許言他們一起感慨，“真幹凈啊……”仿佛也經過了一場艱苦的勞動。

許言註意到露天長桌後光禿禿一大片，他對宋霆說道，“組長，等到春天，我們再種點繡球花好不好？”

“就種在那裏。”許言給宋霆指明地方，“白色繡球花的花語是希望，花開之時，意味著光明將至。”

宋霆特意偏頭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溫柔的笑，回道，“可以，你想種什麽便種什麽。”

“好，那我們就種繡球花，我來負責照顧他們。”

“嚶……”

顧曼雯不和諧的一聲感嘆，打斷了他們之間的交流。

宋霆意識到時間不早了，便開始組織會議。

“五分鐘後，我們就在庭院裏開個小會吧。”

傅燁從屋內端來了一些茶點，而這會兒組長還在遠處打電話，顧曼雯趁此機會，在許言耳邊激動道，“許言，你和組長一定要幸福啊，你們又讓我看到了希望。”

許言不禁感慨，你進出紅塵的速度好快哦……

不用他親自來說，傅燁絕對會是第一個懟顧曼雯的人，“你又來腐眼看人基，昨天受的傷害還不夠是嗎？”

“我也沒看錯啊，歌曉之間的確存在愛情啊……只是於驛歌的內心比較陰暗罷了。”

為了讓這件事在她心裏過去，顧曼雯必須要找一個合適的事件加害者，以詆毀他為落點，彌補自己內心的不甘與遺憾。

許言知道她此時說的話，大部分是氣話。

她說，“於驛歌真是太會裝了，他裝出那麽愛曉曉的樣子，結果，最後還想拉曉曉下水。”

“他到底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在娛樂圈又不是孤立無援，大不了和KLFS解約，離劉耀明遠遠的啊，為什麽要一直受人牽制？”

“他有什麽困難，也完全可以報警啊，警察不就是為人民服務的嗎？”

“明明有那麽多正常人的解決辦法，他為什麽偏偏選了一條更黑的路？”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他本來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為什麽要把自己糟蹋成這樣？”

“我們粉絲都支持他的啊，就算知道他以前的經歷，我們也知道他是受害者，身不由己，我們一樣會支持他的啊……他為什麽誰都不信？連曉曉都不信？”

宋霆在此時回來，顧曼雯直接問他道，“組長，你覺得於驛歌是壞人嗎？”

這裏是現實世界，他們的談論已不用顧忌個人情感。宋霆對她的急切沒有任何指責，反而耐心地回道，“人是好是壞，沒有這麽容易判定，善惡之念往往在一瞬間。當我們處於較為安全的環境裏，向善的人往往會選擇善的一面，這樣的選擇更符合他對自己的期待，向惡的人則相反。顯然，大多人為了融入這個社會，會向往善的一面。”

“而當我們處於危機中，此時就沒有向善和向惡的區分了，而是要以是否信仰‘善’來區分。簡單的向往不是信仰，唯有內心相信著善的人，才能在絕境中付出珍貴的善意。”

他對顧曼雯的問題作出直接回答，“於驛歌內心信仰的，並不是善。”

組長的一番話甚有道理，顧曼雯似乎領悟到了一些內容，“組長，於驛歌信仰的是不是金錢、權力、名聲這一類的東西，他害怕失去，所以一直不敢違抗劉耀明……”

宋霆笑了笑，“既然大家對於驛歌的內心都存在困惑，不如我們今天的會議，就來聊他吧。”

這一次的會議，更像是一個隨意的談心局。

他們自然不以娛樂的心態談論於驛歌，而是要通過於驛歌的問題，解答一些疑惑。

傅燁提出了與顧曼雯不同的意見，“我覺得於驛歌信仰的是自由，他這一生就沒有自由過，而劉曉曉的名氣沒有他大，卻比他自由那麽多，他肯定會心裏不平衡啊。”

宋霆聽完他們兩人的想法，又問對面的許言，“許言，你的想法呢？”

許言回道，“我……我覺得於驛歌沒有信仰……他不信任何東西。”

他的答案，直接推翻了前面兩人的所有想法。宋霆卻對他的回答有了興趣，問道，“為何這樣說？”

許言以一個又一個的設問解釋道，“於驛歌為何會以賣身藝人的身份進入娛樂圈？因為他不信公平，也不信自己，他以為娛樂圈最靠譜的晉升方式是走捷徑。於驛歌為什麽不反抗劉耀明？因為他不信善，不信自由，他不相信自己反抗的時候，會有人幫助他，也不信自己離開了劉耀明的魔爪，就能獲得更加美好的生活。

於驛歌愛著劉曉曉，為什麽還會想要去傷害他？因為他不相信真愛，也不相信自己。”

什麽都不信的人，將自己困在了孤立無援的環境裏，連一聲求救都不敢喊。

顧曼雯大聲讚嘆道，“哇……許言，你真的太會看人了！你把於驛歌的內心看得太明白了，比他本人都要明白！”

宋霆卻提出疑惑，“他什麽都不信，那最後是什麽驅使他做出選擇的？”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宋霆見他沈默了，先為他倒滿一杯茶，這才說道，“我相信你有答案，但是你不願意講出來。”

許言喝著茶不說話了，宋霆便繼續說道，“於驛歌並不是什麽都不信，他至少相信現實的殘酷，生活的美好與殘酷正如硬幣的兩面，永遠是同時存在的，但是他只能看到殘酷的一面。像他這樣的人，善念只能短暫存在，少得可憐，惡念才會占據他全部的生活。”

“許言。”

宋霆喊他名字的時候，許言那握杯的左手小指微微顫抖，他像是一個受訓的學生慢慢擡起頭來，乖巧地看著老師。

老師教導道，“憐憫他人並沒有錯，但你也應該明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嗯。”

傅燁和顧曼雯感覺到氛圍有些奇怪，他們倆好像插不上話了。

許言還在試探著宋霆的臉色，見他沒有生氣，便鬥膽再問了一個問題。

“組長，你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因素驅使人們向善還是向惡嗎？”

明明理智都在告訴於驛歌，這是一個愚蠢至極的選擇，為什麽於驛歌還是敵不過心中的惡念，還是要把劉曉曉往火坑裏推？

他曾經以為是環境決定人的善惡，但是有太多處於同一環境的人，最終分出了不同的善惡。

宋霆反問了他一個問題，“許言，我們為什麽要向大眾隱瞞時空修覆員的存在，你有想過嗎？”

“想過。”

宋霆也問另外兩位組員，“你們呢？對這條規則有沒有質疑過？”

顧曼雯點了點頭，傅燁回道，“有，但是我想明白了，上級是怕有人會加害我們。”

宋霆又問道，“他們為什麽會加害我們？我們不是善意的救助者嗎？”

‘善意的救助者’在這個語境之下，帶著諷刺意味。

他給自己解答道，“因為我們人數稀缺，我們還掌控著他們親人的生命。當需求與供給不符，就會產生利己，若是供給嚴重不足，就會產生霸占與搶奪。人的惡念很容易產生，特別是在環境處於不平衡的時候，只有內心堅定的人，才能克服這樣的不平衡，做出正確的選擇。而你們覺得，在大眾裏面，內心堅定的人多嗎？”

組員們沈默了，探討到人性，總會發現一些悲哀的事實。許言搖了搖頭，給了組長一個回應。

宋霆便繼續說下去，“大多數人會和於驛歌一樣，戰勝不了心中的惡念，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這時問許言，“許言，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宋霆說了這麽多，其實都是在換個角度為許言解答。

許言領悟到了，“有，所謂驅使人向善，還是向惡的因素，其實都是一己之私。真正信善的人，從不用外界驅使。”

他轉念一想，又說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於驛歌其實不信惡，他只是更愛自己，他還是深愛著劉曉曉的，只是想讓劉曉曉跟他在同一處境中……一己之私，驅使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許言對愛情的幻想太過美好了，宋霆在心裏留下了這樣的結論，他給了許言一個點頭的回應，看到許言笑了便知道他滿足了。

“今日的會議，我們談論了善與惡，又談論了於驛歌，我們得尋找到一個答案，為這一次的會議做一個總結。”

他自己先做個表率，發言道，“我的答案是，不要恐懼人心之惡，他可以出現在任何人身上，無時無刻都在產生，我們可以用平常一點的目光看待它，當然也不能無視它。”

傅燁深思過後說道，“我的答案是，要多思考，智慧能幫助我解答所有的困惑。”

接下來是顧曼雯，她正被一塊糕點噎著，猛灌了幾口水後，才張嘴說道，“我的答案是，要多信任，不要畏懼外界給自己的反應，要勇敢地把自己表達出來。”

最後是許言，他只有很簡單的一句話，“內心堅定的人，永遠不會畏懼寒冷的冬天，因為他們相信，春天很快就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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