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雯不禁想問，“那他整容過後有找到新工作嗎？”

許言看向河岸邊絕望的身影，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他卻依然讓傅燁查看一下郵件。

郵箱裏的郵件為空，仿佛從未有過信件來往，傅燁恢覆數據的時候都不得不佩服朱安平，竟然能刪得這麽幹凈。

停止時刻的前一個月內的郵件全部被恢覆，除了一些廣告郵件外，朱安平只收到過面試未通過的消息。

傅燁都不免為他唏噓，“竟然都是壞消息，這也太絕望了。”

顧曼雯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這個朱安平還是單身吧？40歲了怎麽會還沒有結婚？”

她並不是反對大齡單身者，只是根據大眾趨勢來判斷這一件事的不同尋常。

傅燁欲言又止了一會兒，“那啥……我倒是查出來了一點原因……”

顧曼雯著急道，“說。”

“他……有一個電子診斷單，上面寫著陽痿……”

“咳咳……”許言感受到氛圍的尷尬，咳嗽了兩聲，把這個話題打斷了。“朱安平花費了50萬改變了自己的樣貌，卻並沒有感覺到生活的變化，一邊是債務，一邊是毫無起色的生活，他現在肯定很絕望。”

宋霆重新梳理了故事脈絡，“經歷了裁員後，他為了改變現狀而孤註一擲，最終的結果卻是一敗塗地，前面的經歷大致如此，然而，他回到老家以後，又因為什麽事情陷入了新一層的絕望？”

前面那麽多絕望的事，都發生在B區，而朱安平卻在羅南村最偏遠的地方獨自崩潰著，所以，一定是在羅南村發生了一件事，成為了壓倒朱安平的最後一棵稻草。

許言想起了朱安平的父母，猜測道，“也許他最後的絕望是來自父母。”他轉向傅燁，問道，“有沒有朱安平的失蹤記錄？”

一直忙於搜查手機的人，終於想起進入失蹤數據庫裏查找一下遇難者的信息，迅速分享了出來。

“報案人是朱安平的父母，比較奇怪的一點是報案時間，他的父母是在朱安平失蹤十天後才報案的。”

“自己的孩子失蹤了這麽久，他們不可能不知道……”許言思慮著說道，“也許，他們是不願意報案……朱安平一回來，整容的事情肯定瞞不住，也許欠下的債款也瞞不住……他的父母可能很憤怒，甚至對朱安平有所責罵，在盛怒之下，他們不願意去管兒子的失蹤緣由……但是為人父母的，肯定還是疼愛自己的孩子，所以最終還是報了案。”

許言的推理十分合理，但是沒有真實依據，宋霆建議道，“許言，你再觀察一下朱安平的臉，爭取摸索出他的性格特征。”

“明白。”

朱安平的尋死之心是存在的，但是他最終會不會了結自己的生命……還是要從他的性格得出結論……

許言拿著相機，跪在了朱安平的身旁，與他一頭低埋著頭，盯著平靜的河面……

河面上有他們的倒影，面容也清晰地映在水面上……之前他還沒有意識到這一細節，如今才觀察起朱安平倒映在水面上的面容……

或許是相機的拍攝角度不同，或者是反光的原因……照片裏朱安平的雙眼並沒有這麽暗淡……

宋霆站到了許言的身邊，許言觀察著遇難者的面容，他則註視著許言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同樣是跪著的姿勢，朱安平是頹然的，許言卻是心靜如水……

雖然朱安平陷入了絕望中，宋霆卻覺得，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可能還比許言多。

許言料想不到向來認真工作的組長，會在任務執行過程中出神。他還在認真地觀察朱安平的面目神情，整容後的臉對他的影響太大，讓這一次的分析變得十分費力。

其實越大的考驗，越讓他興奮。

他的勁頭十足，大腦一直在運轉也不覺得疲憊。“朱安平因為先天的缺陷，一直都比較自卑，這樣的自卑也影響到了他之後的生活，讓他做任何事情都縮手縮腳的。他的事業一直發展不起來，也與這一原因脫不了關系。可惜他也沒有太多主見，喜歡跟隨大眾的趨勢，大概是因為他自身的特殊，所以特別向往與其他人處於同一水平的感覺。所以他一直在掙紮，但是又困於心理束縛中，失敗的心態造就了他失敗的人生。”

“沒有主見的人往往偏於軟弱，他的想法很容易受外界影響……如果能知道朱安平來到這裏之前經歷了什麽，肯定能得出準確的答案。”

宋霆在聽完他的推論後，忽然問道，“許言，你認為人會因為什麽留戀於世界？”

許言認為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於是以嚴謹的態度回道，“我往往是從反向考慮，思考人會因為什麽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塗爾幹將自殺分為了四種類型，實則都是因為無法與社會有一個良性互動才產生了自殺的念頭……欲望、付出與回報，若是沒有一個良性的循環，很有可能將人逼入絕境……所以，會留戀世界的人，往往是可以完好融入社會的人。”

他從理性的角度回道了這個問題，宋霆卻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你的說法很正確，理性客觀適合總結出規律與趨勢，但是普通人往往是感性的，他們做出選擇不會像你思考這麽多。像是崩潰的朱安平，他的自殺念頭完全由情緒驅使，你以旁觀者的理性，是無法看透他的選擇的。”

他們以一高一低的視線交流著，靈魂與智慧的交流讓這一刻變得安靜，深水中的探測器破水而出，打破了他們的寧靜。

宋霆繼而說道，“許言，我說過，你是一位天生的觀察者，相信你的第一直覺，相信你的感性。”

宋霆以循循善誘的方式讓許言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回道，“是。”

他又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答案了嗎？”

許言將視線轉回水面上的倒影，堅定地說道，“可以，他會選擇自殺。”

水下探測器沒有搜查出任何隱患，這一片河的深處就和它的表面一樣，十分平靜。

至此，這一次任務的搜查便結束了。

關鍵的時間節點來臨，宋霆將時間倒流到了過去。

西邊的落日再次升起，河面上映照的光芒更加強烈，朱安平的身影從河岸邊消失。

他們隱身於岸邊，等待倒回到過去的朱安平再次出現。

朱安平回到了羅南村的邊緣地帶，越來越荒蕪的環境令他飽受冰冷的內心更加淒苦，無人在此時勸他回家。

年邁的父母不會料想到兒子的沖動離家，會逐漸產生尋死的念頭。

河水自西向東流動著，人在悲傷的時候是脆弱又敏感的，朱安平想起幼年的自己還會和朋友一起來這裏捉魚捉蝦，但是在他們長大之後，這條河能給予的快樂很快就被生活中更具誘惑力的快樂所淘汰。

到處都存在淘汰，我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要被淘汰……那為什麽還要掙紮……

朱安平無力地跪倒在岸邊，河面映照出他的臉，一張自己都尚未熟悉的臉……他苦笑著。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如果他就這樣走了，是不是太不孝了……

他懺悔著，又責怪自己沒過好這一生……

生與死在他腦海裏徘徊著，在選擇即將定下的那一刻，時空修覆員需要改變一個細節，來讓事情往他們期望的方向發展。

這一次的朱安平與外在的事物缺少聯系，他的生死之念完全由本身的意識操控……

那麽，時空修覆員就要代替他來操控他的身體。

這樣殘忍的任務，宋霆將其攬在了自己身上，他站在了朱安平的身後，在感應到靜止時刻即將來臨時，他伸出雙手……將朱安平推下了河……

這是一場拯救，卻披上了‘殺害’的外衣。

靜止的時空瞬間瓦解，朱安平落進了10年後的河水中，平靜的水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許言的直覺很正確，死亡的念頭戰勝了朱安平對生的渴望，讓他想要不顧一切地拋棄那些所謂的責任……

他的最後的念頭是，至少，讓我為自己選擇一次吧。

從人類對時空做出探索的那一刻起，原本的秩序早已被打破。只要時空碎片破解了，他們便不再受事實趨勢束縛……

也就是說，他們出現在河邊且救下回來的朱安平，是不破壞時間的規則的。

宋霆在回到現實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跳入了河中，傅燁使用了緊急通訊器呼叫附近的救援隊。

這是一次默契的配合，老王帶著人迅速趕了過來，在宋霆將人帶上岸的時刻立刻接手了救援任務。

而時空修覆員們乘坐著來時的車輛，悄無聲息地返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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