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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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大,乍一看幾乎沒什麽家具。墻壁四周圍了一圈矮櫃,每只櫃子下配有一張矮凳。櫃子上放了個類似擺件的東西,被塊紅布罩著。

進屋後生魂們一個個無師自通地各擇了一張矮櫃坐下,先後取下那塊罩得嚴嚴實實的紅布。

林西貝才看清,櫃子上放著的哪裏是擺件,分明是一面銅鏡。銅鏡被打磨的鋥光瓦亮,生魂沒有實體,故而映不出影子來。

一屋子的生魂個個如傀儡似地對鏡自照,這景象不嚇到人也著實詭異。更奇異的是不一會那些鏡子中竟隱隱映出些影像來。

離林西貝最近的是位中年婦人,她保養得宜,身姿體態透著股貴氣。一雙眼卻已是陷在鏡中去了……

鏡中映出的分明是處院落,行人往來不絕。看打扮像是大戶人家的丫鬟小廝。有的正忙著給門廊下紮紅結、貼囍字,有的在伺弄花木,分明是在籌備喜事的樣子。

林西貝有些不明所以,扭頭再看婦人,她已是眸中帶火,不過礙於禮教才沒失態。

轉眼間,鏡中已是夜深人靜,新房內一對新人已飲下合巹酒。新娘滿面羞紅,面容相比身邊的新郎而言有些年輕的過分。

可惜,根本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

正當惋惜之時,那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俯身一探,銅鏡已被她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震得人耳朵刺疼。此時的婦人臉上哪裏還有半分端方儀態,儼然一副鄉野潑婦情狀。只嘴裏不住地重覆著:“負心漢,負心漢……”

照理說鬧出這麽一番動靜,就算是鬼也禁不住會來看看熱鬧。但是滿屋子生魂中沒有一個站起來的,甚至連一記好奇的眼神都沒有。

因為他們一個個都受蠱惑似地看著面前銅鏡,或嗔或癡,或喜或怒。

真的有那麽一刻林西貝想沖進去搶一面鏡子,看看她離開之後爸媽有沒有想她,是不是還會覺得她給他們丟人。

那婦人撒罷氣,便直楞楞站在矮櫃邊不動,倒是更像鬼了。

出門時,矮個子引路人幾乎是用趕的,屋裏的大半生魂們都舍不得放下手中銅鏡。那矮個子也不著急,寬大的袍袖一揮,吱呀呀一陣響,放出一群帶翅膀的活物來。

那群活物通體漆黑,小腦袋上生一對尖耳朵。它們收了翼展,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肚腹來,分明是一群蝙蝠。蝙蝠們有的停在生魂肩頭,有的停在頭頂。

不知施了什麽法,駐足之處很快升起屢屢青煙來。煙氣從生魂體內散出,全數都被蝙蝠們吸進肚腹。吸夠了,又是吱呀呀一陣響,盡數飛回矮個子袖中去了。

很快,被吸了煙氣的生魂們個個皆變得跟那婦人一樣呆楞。矮個子嗤笑一聲,把袍袖一卷,背著手大步出了房門。在他身後,跟著一群與來時截然不同的生魂。

直到確認它們已經走遠,林西貝才敢顯露身形。不知何時一圈矮櫃上的銅鏡又重被罩上了紅布,仿佛從沒有被掀開。唯獨婦人剛剛駐足的那處多了個什麽。

林西貝跨門進屋,鬼使神差地將東西撿起來。巴掌大小的鏡面,分明是剛剛那面落地的銅鏡,卻足足小上了好幾圈。

這地方不能多待,林西貝將銅鏡塞進腰封,順著來時路回到了滄塗渡口。

呼哧帶喘地回到茅屋,林西貝才敢將銅鏡掏出細看,照剛才的情景看,這鏡子能映出陽間的景象。思及此,她竟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爸媽會擔心地到處找她,還是會裝作不知道繼續守著各自的新家過日子呢?

明明知道答案的,但她是還是想親眼看見。哪怕一眼。

林西貝緩緩將鏡面翻轉過來,卻並沒有看到她預想的場景。鏡中只有一個模糊的倒影,是她自己。

她不死心,拿袖口使勁蹭鏡面,還是只能照到自己。反覆試過幾次,心裏有股道不清的失落。

撿這東西回來幹嘛,平白無故的期許最讓人寒心。

哐當~

順手一擲,銅鏡被拍到墻面,又落到地上。裏間傳來一聲呵問:“是誰?”

明明看不見顧非沅的臉,可林西貝就是生出了一股秘密被戳破的心虛。也沒工夫管什麽銅鏡,慌慌張張撩簾閃到裏間用行動回答他。

來幽冥澗這麽久,這是顧非沅第一次覺得林大花很陌生。

起初她待他雖然有求必應,但總是怯怯的,跟常年伺候在他身邊的那群沒什麽兩樣。得了離魂癥後的她變得更令人厭煩,氣的他不輕。

現在他面前的林大花,如果非得用一個詞形容,那就是‘脆弱’。臉上那慣常的鎮定分明是裝的。

可是這又關他什麽事。

“做飯。”

“做飯,做飯。我欠你的啊!”

話已落地,她才覺得這火撒得有些莫名其妙。卻懶得補救。氣氛立時有些冷,只聽顧非沅開口:“你欠我的。畢竟以血作引的辦法也只有你想得出來。”

當初林大花見到顧非沅時,後者已被生生蠱折磨得奄奄一息,不得已之下用自己的血作引才保住他靈體不亡。

可她是獨魄,她的血自然不能契合。那血引便化為精魄,生生蠱附於其上,非得足月生產之後才能施法祛蠱。

這是顧非沅第一次主動講這些事,卻燃起了林西貝的怒火。

“救你還救錯了是吧!”

“多此一舉。”

“那你走,哪來的回哪去。”

什麽一屍三命,見鬼去吧。

屋主都開始趕人了,高傲如顧非沅斷沒有賴著不走的道理。

他利落起身,因為動作太急,一下子有些踉蹌,小腹處牽起絲絲縷縷的疼。直到哐當一聲門響,林西貝才回過神來,發現顧非沅已經沒影了。

林西貝腦子裏混混沌沌的,下意識就往床鋪邊走。卻見亮亮沖自己猛撲過來,又順著亂蓬蓬的鋪蓋卷挨個嗅一圈,嚶嚶嚶地沖她叫起來,分明是在沖她要人。

把亮亮塞回鋪蓋卷,掖好邊角。林西貝盯著那對豆豆眼解釋:“他不待見我,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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