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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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葫蘆歡歡喜喜地回去了,煞娘子這才提著籃子回屋去。準備拿這一籃子霧參給相公燉個湯。

爐子燒熱,添上水,等水燒開了再加霧參。這玩意嬌貴,火不能大,會煮化。也不能小,功效會變,不能夾生,也不能太老。

她只能蹲在煤爐邊,頂著嗆鼻子的硫磺味,時不時地解開蓋子看一眼。也只能看一眼,霧參一旦下了水便見不得風。

他們這裏的人只有家裏添丁時會拿來進補,無他,煮這玩意太麻煩。

眼看就要到上值的時辰,霧參才將將煮好。煞娘子忙不疊地拿小碗盛了,略提口氣端到裏間臥房裏。

沒遮沒欄的一張床,床上一男子正擁著床棉被倚在墻邊,一張臉白白凈凈的,樣貌雖只能算個清秀,但在這物產貧瘠的幽冥澗也算得上獨一份了。

從撿到他的那一刻起,林大花便感覺到心門被猛烈地撞了一下。但她不懂,只會本能地對他好,遷就他的種種蠻不講理的要求。

比如他把她唯一那床被拿來當褥子墊,她也樂呵呵給了。只能和衣而眠的她就算被凍得睡不著也覺得心裏美滋滋的。

“相……來吃點東西吧。”

她托著碗底將參湯遞給他,有些不敢直視他的眼。

顧非沅懨懨地擡頭,嫌惡地吸吸鼻子,“這什麽,好嗆!”

她正待要回答,餘光瞥見腰間引魂鞭放出幽幽藍光。

上值要遲了。

見他皺眉不接,她托著碗底放在床邊的小幾上,“這是霧參湯,給你補身子用的。你記得喝,我上值去了。”

小幾是她前兩天才做的,撿了幾天的油羅藤編了這麽個小玩意。雖然張牙舞爪的不大好看,可是又頂用又結實。她每日上值前就將朝食放在幾上,散值回來才收拾碗筷。

煞娘子火急火燎出了門,屋裏的男人湊到碗邊又嗅了嗅,勾起一陣惡心,索性看也不看,掀開窗縫,將那什麽湯倒了個一幹二凈。

煞娘子家的男人不喜歡出屋,除鬼醫之外整個幽冥澗的住戶都沒見過他的真容。

說不好奇當然是假的。只是大家白日間要上值,壓根沒偷懶的功夫。

伽婆是幽冥澗的織戶。跟林大花這類行腳吏不同,成天待在屋裏擺弄織機才是正活。

她沒事的時候喜歡瞅一眼對門那扇窗,雖然鮮少有打開的時候,但是偷窺個把眼又不費事,見天的也就習慣了。

可這日就在煞娘子走後,那窗戶竟如老蚌吐珠一般,開了個縫,從裏面伸出一只胳膊,竟是個罕見的白凈皮膚。

抱著小寶的伽婆眸中精光一閃,兩腳一蹬,下了土炕。

在識海中蕩一圈就是半天,顧非沅不單是為了補修靈識,更是為了抵禦腹中的汩汩饑餓感。如果不是那突兀的敲門聲,今日他應該能撐到那林大花散值回來。

咚咚兩聲響,門外響起個陌生女聲,幽緲中帶著絲虛假的關切,“郎君在家嗎?”

顧非沅眉頭一皺,扯過床邊黑袍,連身一罩,翻身下了床。可能是動作過大,牽得腹內一抽,他下意識去扶,眉頭皺得更緊。

“郎君?你在家嗎。”叫門人不甘心放棄,音調愈高,沙啞的喉音攪得顧非沅耳膜生疼,哐當一下拉開了門板。

伽婆掌心尚停在半空,恍然見門已開了,頓時滿臉堆笑,將挎在臂彎的籃子高高舉起,對著門內那個罩了一聲黑袍,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柔聲道:“我見你家未起炊煙,想是還沒用飯。郎君若不嫌棄,吃些蘋婆果吧。”

她舉得有些吃力,籃底一傾,山楂球大小的半籃子蘋婆果,撲簌簌地堆積到靠近她臉的這邊來了。

顧非沅掃一眼面前的矮小婦人,三角臉,皮膚罩著層黑氣,嘴角垂兩條鯰魚似的短胡須,一副十足倒胃口的長相,舌下立時有些反酸。

一時臉色更臭,不過那婦人看不見。

俯身的功夫,伽婆眼看著籃子被男人抽走,隨即門板又是哐當一聲,闔上了?

一寸來長的兩條胡須抖個不停,伽婆瞪著一雙被氣得渾圓的綠眼,似要把那扇薄門板燒出個洞……

彼時煞娘子正領著一眾生魂過隱霧臺,心裏忽地一慌,像是被人剖了丟到了崖底,頓時將手中引魂鞭一收,使了個定神決,提氣往家裏趕。

眾生魂就這麽被她撂下,掛臘肉似地懸在隱霧臺邊又動彈不得,陰冷的崖風一吹,呼啦啦抖作一團。

收了蘋婆果的顧非沅將果子囫圇全傾倒在小幾上,籃子遠遠一丟,滾到了臥房門邊。

他撿了一顆顏色最潤澤的果子丟進嘴裏,脆生生的,這鬼地方也就這玩意能勉強入口。

好歹肚子裏有點東西,顧非沅把眼皮一闔,再度將靈識投入到識海之中。

一路狂奔回來的林大花,當然沒工夫關註到腳下什麽時候多出個空籃子,腳尖一頓,足腕生生扭出清脆的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小幾上。

手裏的草繩子扭成了一股麻花辮,墜著的那條紅鯛魚顛得像是又活了過來。但她顧不上自己被崴得生疼的腳腕,一門心思只關心床上端坐的男人,急得差點破了音:“你怎麽樣?身子哪裏不好了。”

說著就要上手去探查,卻被驟然回神的顧非沅猛地掙脫開,他一臉嫌惡之色,像是碰到了什麽臟東西。

煞娘子兩手就這麽懸在半空,她心裏生出了幾分無所適從的滋味。

整個幽冥澗都知道他是她相公,可她除背他回來那次,和新婚夜……挨他一下他都要跳腳,她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待他才好了。

見他不理她,她將手中草繩一甩,紅鯛鱗光閃閃,頓時游龍擺尾起來。“餓了吧,給你做個湯可好?”

“你怎麽回來了?”顧非沅蹙著眉,不悲不喜地問她。煞娘子見他關心自己,有些欣喜:“我感覺到你不好了,就跑回來了……”

她自知嘴巴笨得很,說不出什麽關心的話,又有些無措,支吾著道:“定神決只有一個時辰,我得去給你熬湯了。”

說著就要出屋,餘光掃到小幾上的蘋婆果,才發現地上躺著只空籃子,才想起來問他:“有人來過了?”

“對面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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