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 瞬間蕩開千層浪。會議廳內沒有人敢質疑，心思各掩。

直到晏珣冷靜起身，落拓地朝虛擬屏內的人行軍禮：“是, 晏珣定不負陛下期望。”

國王讚許看著他：“會議結束後，軍事基地一個小時內完成所有事務更替。在座的各位，有異議嗎？”

坐在尾側，平日裏與佘漳交好的幾位軍事務長面面相覷。就在眾人都沒有任何異議時，其中一位軍事務長發問：“陛下, 請允許我代表幾位務長一同詢問，佘元帥具體觸犯了什麽測政規定及民眾法典？”

輝煌王位上的國王，已經年過半百。但由於人類的壽命普遍延長, 他的臉上幾乎看不到歲月的痕跡。他身穿成百人手工裝定的金色的王袍，頭頂形狀如國徽的王冠，沈靜的眼神悠長深遠：“前帝國元帥佘漳的具體情況涉密。”

軍事務長臉色一白：“陛下，我們無任何異議。”

“其他人呢？”他耐心道。

年過半百的國王與年輕時相比幾乎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許是他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太溫和，以至於在場的人都忘了他剛上位時的狠戾。直到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才讓眾人窺見曾經的一角。

“無異議。”

“全憑陛下做主。”

尾側的幾人垂著腦袋, 不敢再妄自發言。左側的上將中將等軍官, 皆是一臉泰然, 未有任何異議。

“那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除了晏珣以外, 其餘人都可以散會了。”國王道。

“是。”

“收到。”

散會的速度很快，半分鐘都不到偌大的會議廳內就只剩晏珣一人。他沒有坐著，而是維持軍禮，直面虛擬屏。

他身姿挺直如山間松，面容冷峻如霜, 目光淡然無諂媚恭維。

國王饒有興致地彎了彎唇：“坐。”

“是。”鬥篷在空氣中劃出弧度，須臾間，他已沒半分客氣地坐下了。

兩人目光交接，國王道：“想知道幾位軍事務長的問題答案嗎？”

“陛下自有判斷。”晏珣不卑不亢道。

“晏珣。”他定定地望向著他，“聰明人才能從地下洞穴活下來。”

此話一出，晏珣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低低地應了聲：“陛下是最英明的國王。”

王位上人放聲大笑，想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低沈，胸腔振動。晏珣面不改色地直視虛擬屏，保持著緘默。

“接下來你有一陣忙，去吧。”國王收住了笑聲，“別讓軍事基地內再發生逾矩的事。”

“定不負陛下期望。”晏珣道。

沒有多餘的話，等晏珣擡頭的下一瞬，虛擬屏已經被切斷了信號，畫面也頓時消散。

晏珣定定坐了會，目光凝視著主位。

——那個曾經屬於前帝國元帥佘漳的位置。

他曾經是他師父的戰友，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晏珣捏了捏眉心後，起身出了會議廳。廳外只有副官候著，見到晏珣出來，也只是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並無多言。

兩人路過大廳，與迎面而出的郝上將相撞，郝上將曾占據一線，即使被蟲族重創到失去左臂，也依舊沒有退居二線。

他臉上帶著笑：“恭喜啊，以後該叫晏元帥了。”

“您說笑了。”晏珣斂眸真誠道，“郝上將。”

郝袁曾經與佘漳以及他師父共同入伍，他師父與郝袁的關系非常好。在晏珣心底，郝袁是當之無愧，且對他十分友善的前輩。

他對他的尊敬是發自心底的。

“年輕人挑大梁咯。”郝上將拍了拍他，“不用謙虛，我這一把年紀都快退休了。看到你走到今天，我很高興，也替你師父高興。”

晏珣默了默，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師父於他而言不僅僅是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可他師父的死也是紮在他心底的一根刺，他其實很忌諱別人提到他師父。

郝上將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快去交接吧。”

“嗯，您保重身體。”

“嗯。”

過道安靜了下來，郝上將凝視著消失在拐角處的背景，倏地嘆了口氣。

晚上晏珣回到家，已經快要八點了。

顏樂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跟顏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見到別墅門自動打開，眼睛才閃過一絲喜色。

晏珣進屋後，像往常一般換掉軍靴和軍服外套，只穿著內裏的襯衫走進。暖色燈給整個客廳都染上了層層柔光，客廳內只有兩人，窗邊站著兩只家居機器人，側角的沙發上小肥和大黑安靜地蜷縮著。

顏樂一見到他就想湊過去，礙於身旁人的目光，他才硬生生止住，只朝晏珣露出了一個笑容：“你回來了呀。”

“嗯。”晏珣低聲問，“你們吃晚飯了嗎？”

他知道顏豫是顏樂的哥哥。

但他不知道顏豫究竟比顏樂大多少，更不知以現在他們兩人的情況，他應該怎麽稱呼他。

“吃啦，你呢？”顏豫輕笑問，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對身側人視若無睹。

“還沒有。”他將回來買的東西放在桌上，“我買了西街的鞣棌酥。”

顏樂當然知道鞣棌酥。

這是帝都西街最出名的甜點，他之前還在晏珣面前提過一次。

桌上的包裝很精致，看起來有點像禮盒。顏樂迫不及待地拆開後，率先捧到了顏豫面前：“哥哥，你先選。”

顏豫扯唇笑：“怎麽？想拿哥哥試毒？”

“不是，哥哥這個很好吃的。”顏樂臉上一熱，知道顏豫是在借機調侃他。

“我不跟小孩搶東西吃。”

“我！我說了好多遍了，我不是小孩。”顏樂癟嘴，“你不吃算了，我巴不得自己吃完。”

晏珣沈靜地望著兩人相處的模式，眼底掠過笑意的同時，心底也滋生了絲絲羨慕。

“行，不是小孩。”顏豫哄道，“我們顏小樂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沒錯！”顏樂點頭，隨手挑了個鞣棌酥，一抿即化，唇齒留香，蜜桃味充斥在整個口腔裏。他眼睛一亮，“好吃。”

“你慢慢吃，我先上去了。”顏豫道。

“哦。”顏樂吃著東西，聲音有些悶，“你要休息了嗎？”

“嗯，哥哥老了，沒有你這麽有精神。”顏豫慢條斯理地起身上樓，“晚安。”

“晚安。”

等顏豫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後，就連側角的小肥也順勢跟著大黑走了，偌大的客廳只剩下兩人。這會他哥哥不在，顏樂才敢湊到晏珣身邊坐下，他將手上的盒子往晏珣面前移：“晏珣，你也嘗嘗，真的很好吃！”

“嗯。”他其實不愛吃甜食，但他看著身側人的饜足的笑顏，鬼使神差下，他拿起了一塊鞣棌酥。

很甜。

而且也似乎比以前更容易接受了些。晏珣心想。

“是不是很好吃呀？”顏樂笑問。

“嗯。”晏珣道。

“這不頂飽，你今晚還沒吃飯，待會你想吃什麽？”顏樂將盒子放在一邊，拋出了他心中的重要問題。

答應晏珣的追求後，他能感覺到晏珣在向他的靠近。

那他也想、也想讓晏珣感受到他的心意。畢竟他母後說過，感情裏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真誠。

“我等會上去做。”晏珣試探問，“你要吃夜宵嗎？”

往常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留意過顏樂的食量。顏樂食量有些飄忽不定，僅用幾個模糊不清的定序概念可能也無法概括。

顏樂摸了摸肚子，小聲道：“不用了，我很飽。”

他醒來後特別餓，晚上吃飯晏珣不在，他吃了很多。這會又吃了鞣棌酥，他應該不需要夜宵，顏樂心想。

“嗯。”晏珣起身，“那我先去了。”

“我跟你一起！”顏樂急忙跟在他身後，“我可以給你打下手的。”

夜色漸深，空濛山間在銀月下似乎披上了一件綢衣，遠處是帝都的萬家燈火，近處是山林別墅的火樹銀花。

晏珣只是簡單地下了一碗面，顏樂全程都沒有做過任何事，除了在煮面過程中，興沖沖地敲了兩個蛋放進面裏。

面香四溢，湯底是牛肉湯，看起來樸實無華。

顏樂嗅了嗅：“好香呀。”

“嗯。”

許是晏珣應得耐心，而且借著燈光的他，此刻看起來也分外溫柔，顏樂不禁問：“你今天去哪了呀？”

“軍事基地。”

“哦。”顏樂作勢去端面，但晏珣沒讓他碰，率先端過了。他邁步朝餐桌走，低聲解釋道：“基地那邊有事。”

——不然今晚我是打算在家陪你的。

接著的這句話，晏珣卻怎麽都說不出口。倒不是假話，只是話到嘴邊，他又定住收了回去。一股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情緒以席卷之勢沖擊著他，以至於他冷峻的眉眼都有了融化的趨勢。

“忙完就好啦。”顏樂沒放在心上，但註意到了對面人看起來有些不對勁的神情。他出聲問，“你怎麽了？”

溫熱的面在燈光底下的泛著熱氣，晏珣咳了聲：“沒事。”

“真沒事嗎？”顏樂不太相信，“晏珣，你別想騙我。”

燈光襯得顏樂的皮膚白皙如玉，甚至能看到他臉側下頷邊的紅色血管，他的眼睛就像是浸在柔光中的琥珀石，棕色的卷發因為他撐臉的動作而顫巍，虎牙和梨渦也若隱若現。

晏珣顏色有些沈，像是在做什麽重要的決定。靜默了會，客廳的家居機器人開始定時清理打掃時，他才出聲問：“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也是第一次追人，如果我的方式不對，或者所作所為讓你討厭，我希望你能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面容極力冷靜，但顏樂還是瞅見了他的耳垂有些泛紅。

他眨了眨眼睛：“奧。”又故意道，“所以你剛剛究竟怎麽了？”

“只是想說的話說不出口。”晏珣如實回答。

顏樂彎起唇，梨渦深陷。他想，原來在外人眼裏無所不能的晏上將，追起人來竟然連想說的話都不好意思說不出口，還怪可愛的。

他很開心能見到晏珣的另一面，同時也不介意教教晏珣。

“為什麽說不出口？”顏樂一板一眼道，“你不說我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你的想法呀。晏珣，談戀愛的基礎就是要坦誠相待。”

他的模樣像極了自詡是情感大師的鐘鑫，即使戀愛經驗也為零，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教人怎麽談戀愛。

“好。”

“那你試試看，重新試著說你剛剛想對我說的話。”

萬家燈火被拉的忽遠忽近，因為顏樂在晏珣眼底看見了燃起的光亮，即使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堅定地望著他說：“基地那邊有事，不然今晚我是打算在家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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