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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稻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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厙狄氏一早便趕回了驛館, 沒想到竟被公主府武士攔在了驛館之外,這才知曉昨日公主下了禁令,要把婉兒關在驛館三日。

她細細回想昨日初見殿下的情景,殿下雖急, 卻沒有半點惱色, 何至事後問罪禁閉婉兒三日?就在厙狄氏疑惑之時,一輛馬車停在了驛館之外。

只見趕車的衛士抱了墩子來, 放在了馬車邊上, 似是專門來接誰的。

沒過多久,便見婉兒從裏面走了出來——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官袍, 額上還是系著白緞。

“上官大人。”厙狄氏關切地一喚。

婉兒微笑點頭,走出驛館大門時,也不見公主府武士攔阻。

厙狄氏更想不明白了。

婉兒走上前,牽了厙狄氏上了馬車後, 淡聲吩咐:“走吧。”她也沒說去哪裏, 趕車的衛士卻應聲揚鞭, 拉著她們兩個往長安郊外去了。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厙狄氏只想問個明白。

婉兒也準備給她個交代,“殿下囚我只是掩人耳目罷了。”說著,她看著厙狄氏的眉眼, 認真道:“只為私下與我詳說南衙兵權一事。”

聽見婉兒這句話, 厙狄氏便已明白武後交給婉兒的是什麽任務。

“棘手麽?”厙狄氏問道。

婉兒點頭, “所以今日殿下在郊外設宴, 請你我同赴。”

“這……”厙狄氏滿眼疑惑,“唱的是哪一出?”

“鴻門宴,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婉兒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厙狄氏悄悄打量婉兒, 不過一晚,婉兒與昨日判若兩人。到底是因為什麽,厙狄氏想不出來,幸得她本來就是豁達之人,索性便不再去想。

既然是婉兒與殿下籌謀好的,她便靜觀其變,暗中幫襯便是。

出了城門,便是長安郊外的千頃良田。

如今已近秋日,是以良田稻谷青中泛黃,稻穗也沈甸甸地綴在禾上,想必今年會是一個大豐之年。

馬車沿著田埂一路往稻田深處走,直到田埂路窄下,馬車不能再前行,趕車衛士便將馬兒勒停,敬聲道:“還請二位大人下車步行。”

“嗯。”婉兒應了一聲,便與厙狄氏一起下了馬車。

稻浪隨風起伏,枝葉相交,娑娑細響。

衛士恭敬地示意沿著左邊的小道前行,“那邊的長廊,便是今日殿下設宴之處。”

厙狄氏沿著衛士所指望去,依稀可見廊中幾案已備,不少宮婢正在布菜,準備著今日的郊外之宴。

長廊不遠處,兵甲林立,那是太平專門調來的羽林軍,護衛在長廊附近以保安全。

婉兒與厙狄氏沿著田埂走入長廊,只見廊中放了四張幾案,幾案上放了素齋與鮮果。

“四張幾案?”厙狄氏惑然看向婉兒,也就是說今日還有一人赴宴。

婉兒點頭,“沛公。”

厙狄氏與婉兒入席不久,便瞧見公主的車馬停在了田埂上。公主似是傷了腿,由春夏扶著,緩緩走入長廊,坐到了主座之上。

厙狄氏與婉兒起身迎駕。

太平微笑示意兩人坐下,不必多禮。

“殿下傷著了?”厙狄氏關切問道。

太平苦笑,“今早練劍不小心扯著一下,不妨事的。”她說得淡然,婉兒卻耳根微燙,殿下如此,只是拜她所賜。

“上官大人,昨日本宮一時驕縱,忘了你與厙狄大人是朝廷敕使。”太平忽然拿起杯盞,敬向婉兒,“若有不敬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臣也有不敬之處,還請殿下見諒。”婉兒舉杯,與太平同飲此酒。可酒汁才入口,她便察不對,不禁皺眉,“這不是酒?”

“父皇入陵在即,自當服素禁酒,所以這壺中裝的只是井水。”太平說著,慨然望向了廊外,“井水取自稻田深處的那眼水井,附近良田也皆靠那眼水井澆灌。”

厙狄氏聽到這裏,舉杯輕嘗了一口,入口回甘,確實是井水。

“前年大旱,這裏幾乎顆粒無收,餓死城下者不計其數。”太平肅聲說著,“所以本宮鎮守長安以來,最重農事,豐倉打井,不想再見百姓因為饑荒殞命。”

厙狄氏會心一笑,“殿下仁義,臣敬殿下一杯。”

“厙狄大人,請。”太平飲下一盞井水。

婉兒看向一旁一直空置的幾案,故意問道:“今日還有客?”

“呵,有客。”太平冷嗤,“若是此宴宮中,那老狐貍定然是不會來的。”說著,她目光悠遠,望向遠處的田埂上奔來的一對人馬,為首的便是劉仁軌。

“終是來了。”太平徐徐起身。

厙狄氏與婉兒也站了起來,等著劉仁軌走進長廊赴宴。

劉仁軌雖已滿頭白發,可依舊精神奕奕,即便沒有著甲,走路也虎虎生風,半生戎馬鍛煉出的英姿依舊逼人。

他大步走入長廊,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屑,“老臣,參見殿下。”拜是拜了,可誰人看了都知道他並無臣服之意。

厙狄氏悄然打量劉仁軌,殿下要對付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將軍,實在是不易。正顧看時,劉仁軌突然瞪向這邊,將她逮了個正著。

“裴公當年真不該娶你這樣的繼室!”劉仁軌對她可不留半分情面,似是在責難她如今幫著武後辦事。

不等厙狄氏應話,太平便圓場道:“劉公,請入席吧。”

“免了!”劉仁軌匆匆擺手,“南衙今日軍務繁重,老臣飲過一杯,便算是赴過殿下之宴了!”說著,他沒有飲放在他幾案上那一盞甘露,提起了婉兒與厙狄氏這邊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劉公你……”太平面露不悅。

劉仁軌將酒壺不輕不重地放下,發出一聲響聲。他話中有話,“殿下還是收收心,多管管北衙軍務,莫要勞民傷財,再辦這些沒有意義的酒宴。”說完,他匆匆對著太平一拜,轉身便帶著人馬離開了長廊。

厙狄氏的心突突狂跳,她就算看見了南衙禁軍的布防,也無法與這樣老辣的將軍對陣啊!

婉兒面色雖驚,心中卻是為殿下高興著。有這樣一個老將軍教導殿下,於殿下來說是莫大的好事。

太平等劉仁軌走遠後,忽然笑道:“本宮就知道你不敢喝那邊的!”

厙狄氏大驚,“殿下這話何意?”

“春夏,快把解藥交給二位大人。”太平給春夏遞了一個眼色。

厙狄氏背心生寒,這一瞬終是明白婉兒所說的“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什麽意思。今日她與婉兒都是那舞劍的項莊,殿下想對付的沛公便是劉仁軌。

春夏恭敬地拿了兩丸藥來,呈給了厙狄氏與婉兒。

厙狄氏拿了藥丸服下,急問道:“這井水之中,下了什麽毒?”

“其實也不算毒。”太平笑容得意,“本宮只想讓那老狐貍腹瀉幾日,管不了南衙的軍務。”

厙狄氏看了一眼婉兒,婉兒含笑低聲解釋:“殿下心善,不會下毒害人性命。只是南衙兵權勢在必得,殿下才不得不出這樣的下策。”

太平與劉仁軌把這場戲給做足了,屆時婉兒與厙狄氏回去覆命,也好給阿娘一個交代。

至於兵營駐紮,太平是不會讓厙狄氏瞧見的。免得厙狄氏看出什麽端倪來,反倒是壞事。

婉兒嚼了一口藥丸,意味深長地往太平這邊瞧了一眼。這哪是什麽解藥啊,分明就是裹了陳皮粉的酥糖!

太平莞爾看著她,她就是想餵她一口酥糖。

至於厙狄氏吃的那丸,若不是她咽得極快,定會嘗出那藥丸有多苦。

“今日難得出城走走,這稻花如海,景色也算怡人。”太平似是心情大好,扶欄遠望,“若是天下沒有戰事,年年都是這樣的豐收之年,那我大唐必定會迎來一個百年盛世,天下長安。”

婉兒望著殿下的側影,她相信她的殿下會給大唐帶來這樣一個盛世。

厙狄氏望向外面的稻浪,天下無戰,也是裴行儉當年的心願。這一霎,她只覺心間微燙,眼眶微酸,若真有那麽一日,她定會坐在府中的那棵松樹下,把盛世之景一句一句地講給亡夫聽。

沒過多久,便有探子回報,劉仁軌“果然”腹瀉病倒。

厙狄氏本想問詢殿下,後面可有什麽要她幫手的?可殿下似乎勝券在握,與她們閑聊幾句後,便順勢請她們回公主府小住。

厙狄氏與婉兒欣然答允,當晚便入住了公主府。

春夏奉命將厙狄氏安排妥當後,還帶去了殿下的特許,“厙狄大人若是想回家看看,只須知會一聲便可。”

厙狄氏感激領命,正好她想把家裏的小玩具收拾起來,一並帶回洛陽。那些小玩意都是裴行儉當年在軍中閑暇時,用木頭做給小兒子的玩具。這次她奉武後詔令帶著光庭遠赴洛陽,那些小玩意也沒來得及收拾。

太平親自安置婉兒在南邊的水榭裏。只可惜現下還不是冬日,所以那片梅林還沒有盛放。可她們相信,總有一日她們可以一起踏雪賞梅,好好相守。

“這裏向來幽靜,景色也最是幽美。”太平站在窗邊,指著池塘對面的梅林,“下雪的時候,那邊的梅花遍開,香氣便會隨著寒風飄過來……”她的視線緩緩回到了身邊的婉兒臉上,笑道,“沁人心脾。”

婉兒喜歡這裏,並非這裏的景色有多美,只是因為這裏的一切都是太平用心妝點的。即便這裏只是茅屋,婉兒也覺歡喜。

“我見過的。”婉兒往前一步,埋首在太平懷中,啞聲道:“上輩子就見過。”

太平摟住她的肩頭,“那……婉兒喜歡麽?”

“上輩子就很喜歡。”婉兒微微擡眸,對上了太平的柔情脈脈,“傻殿下。”

太平眼圈微紅,此時此刻,再多的言語都是累贅。

月光深處,只見她捧了婉兒的臉,一邊親吻,一邊擁著她走至床邊,雙雙沈醉在溫柔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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