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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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長枝斜倚在甘露殿的白墻上,微風吹來,粉色的花骨朵刮過白墻,發出沙沙細響。

武後踏入甘露殿後,宮娥們見武後臉色不好,伺候更小心翼翼了幾分。

“阿娘!”太平的聲音在殿外響起,不等武後允準,她便提著裙角跑了進來。

武後終是露了笑意,“跑慢些,當心摔了。”這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她最寵愛的掌上明珠。

當太平撲入武後懷中時,她不禁鼻腔微酸,雙臂攏住了武後的腰桿,黏糯地喚了好幾聲,“阿娘,阿娘。”

武後覺得蹊蹺,“這是怎麽了?”

踏入甘露殿之前,太平一顆心都掛念著婉兒的安危,可當她再次擁住武後,那些久違的踏實感湧上心頭,她忽然不知該先說哪一句。

看太平半晌不說話,武後覺察了她今日的妝容,笑道:“太平今日長大了不少啊。”

“總會長大的……”太平強忍酸澀,坐到了邊上,挽住了武後的右臂,“我聽說……今日阿娘生氣了……”

武後輕笑,“所以太平是來哄母後歡喜的?”

太平重重點頭,順勢給武後揉起了肩膀,“阿娘別惱,太醫都說了,動怒對身子不好。”

武後側臉看她,“四郎說,你昨晚發了魘?”

“啊?”太平怔了一下。

武後蹙眉,“太醫看過後,怎麽說?”

太平莞爾,“就是怕阿娘擔心,所以我才來看看阿娘。”說著,她對著武後嫣然一笑,“阿娘你看我,氣色可是不錯?”

武後愛憐地刮了一下太平的臉頰,“說吧,這次想跟母後要什麽?”

太平強忍下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她若在這時候貿然提及婉兒,以母親的心性,只怕不會輕易允準,甚至還會懷疑婉兒在掖庭不安分。

武後看太平欲言又止,“沒有?”

太平瞇眼笑笑,“兒只希望阿娘日日開懷。”

武後笑意覆雜,“還有呢?”

太平伸臂圈住了武後的頸子,“今日惹阿娘不快之事,阿娘就當是穿堂清風,過了便過了,好不好?”

“太平。”武後的聲音突然沈下,“有些事,不是母後說過了,就真的能過了。”

太平覺察到了武後心緒的變化,佯作不知的模樣,摸了摸母親的臉頰,“阿娘,我們不提他們!一日不見阿娘,怎的感覺阿娘都瘦了。”

武後忍不住笑了,“誰教你說這些話的?”

“我是真的心疼阿娘。”太平認真答話。

武後輕撫太平的後腦,“你若是真的心疼阿娘,太傅那邊的課,你可不許再逃了。”

太平順勢嘟囔道:“一個人聽太傅講學,實在是悶得慌。”

“哦?”武後想了想,“也是,容母後想想,給你找個伴讀。”

太平眸光大亮,“多謝阿娘!”

武後正色道:“讀書可以明智,你可別聽世人的那套,女子只須相夫教子。”

太平懇切點頭,“兒謹遵阿娘教誨!”她已經經歷了一世,見識過母親的政治手腕,見識過母親治下的大周盛世,她怎會相信“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

“母後有些乏了。”武後倦聲開口。

太平恭敬地站了起來,對著武後行了禮,“兒先告退了。”

武後默然點頭。

在太平走到殿門前時,武後突然喚住了她,“太平。”

“阿娘,我在。”太平轉身垂首。殿外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鵝黃色的披帛與雪色長裙相襯甚雅——今日的太平妝容,素雅中透著一絲沈靜,與往日的太平迥然不同。

“你今日的妝容……”武後緩緩開口。

太平嘴角微揚,還是往昔那種天真中裹著驕傲的笑容,“好看麽?”

武後淡淡笑道:“尚好。”

“改日畫個阿娘喜歡的妝容來!”太平笑意漸濃。

武後卻沈聲道:“女子妝容,只是悅己,莫要取悅他人。”

“嗯!阿娘,我回去了!”太平昂頭一笑,轉身提裙,邁步踏出了殿門。候在殿外的春夏連忙執傘追上公主,給她遮陽。

武後望著太平的背影漸行漸遠,忽然想到了什麽,“召四郎來,本宮有事問他。”

身邊女官行了禮,“諾。”

太平走出甘露殿的院門後,腳步漸漸放緩。

她細思著母後的細微表情,倘若母後真是怒極,應當不會平心靜氣地與她聊那麽多。也就是說,可能今日母後根本就沒有宣婉兒來考問文才。

到底是哪裏不對了?

太平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千步廊口,若不是春夏輕喚,她還不知走岔了路。

“殿下,千秋殿該往這邊走。”春夏小聲提醒。

太平擡眼看向千步廊的另一端盡頭,走過千步廊,那便是掖庭的大門——嘉猷門。

婉兒沒有奉詔,便出不了掖庭。

可是……

太平驀地浮起一個念頭,她往後退了兩步,仰頭看了一眼天空。今日晴空如碧,微風徐徐,若是在這廊外的空庭中放飛紙鳶,紙鳶若能斷線落入掖庭,她帶人走進掖庭撿拾紙鳶,也算合情合理。

“春夏。”

“奴婢在。”

“去把紙鳶拿來。”

“諾。”

公主向來就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性子,春夏也不敢遲疑半分,當下收起紙傘,趨步趕回千秋殿。

沒過多久,春夏便拿著紙鳶過來。

太平興致盎然地拿過了紙鳶,“春夏,你幫本宮把紙鳶拋起來!”

春夏點頭,拉著紙鳶往後走了七八步,用力往上一拋。

太平牽著線軲轆往前一跑,紙鳶在空中上下飄蕩一會兒,便迎著風飛了起來。太平一邊牽線,一邊放線,她遙望著紙鳶乘風往掖庭的方向飄去,忍不住笑了起來。

今日的風向正好,這會兒也是掖庭罪女們集中幹活的時候,她的紙鳶只要落入掖庭,她一定可以見到婉兒。

春夏還是頭一次看見公主放紙鳶這麽歡喜的,不過公主心情一好,賞賜便會不少。想到這裏,春夏也不禁笑了笑。

差不多了。

太平估算了一下高度,紙鳶放得太高,只怕要被風吹出太極宮去,現在這個高度,剛剛好。

一念及此,她的指甲掐上了長線。

“啊!”春夏驚呼一聲,只見斷線的紙鳶在空中打了個旋,便緩緩落了下去。

“春夏,給本宮撿回來!”太平順勢下令。

春夏慌然點頭,提裙便沿著紙鳶下墜的方向跑去。

太平忍笑,也安靜地跟了過去。

彼時,婉兒已回到了掖庭。就算是作詩,她也只能晚上作,這會兒正是勞作之時,她回房換了勞作時穿的粗布衣裳,便匆匆趕往了漿洗宮中衣物的浣衣處。

幾個上了年歲的宮娥瞧見了她,左右遞了個眼色。

婉兒只覺今日的氣氛不對,在宮娥之中找尋母親鄭氏的蹤影——鄭氏一人蹲在角落,正在專心捶洗衣裳,並沒有註意到她。

婉兒徑直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把衣袖用襻膊系好。

“阿娘……”婉兒在鄭氏面前蹲下,正欲幫她捶洗衣裳,卻發現母親的臉頰上多了一個巴掌印。

“是誰……”婉兒剛欲起身詢問,卻被鄭氏扯住了手腕。

鄭氏低聲道:“先洗衣裳。”

“阿娘。”婉兒心疼地想要摸摸母親的臉,母親搖頭,示意她不要難過。

“呦!還以為真的飛上枝頭了,還不是一樣灰溜溜地回來了。”身後響起了一個宮娥的聲音。

“每晚教書習字吵了十多年,瞧瞧,費盡心機,得到了什麽?”又一個宮娥冷言冷語地應和著。

管事女官輕咳一聲,“都沒事幹了麽?上官婉兒,那邊是你今早該洗的衣裳,還不快去洗了?”說著,她指了指一旁的大木盆,上面堆滿了衣裳。

婉兒忍怒,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掖庭這段時光總是這樣苦澀。

七日,還有七日,不論如何,她一定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

“諾。”

婉兒啞聲領命,默然走向那個大木盆。

忽地,天上飄落一只紙鳶,落在了她的身前。

她下意識地去接,紙鳶上熟悉的字跡印入眼底——愁。

婉兒記得,上輩子太平放飛的紙鳶上,總會有這麽一個字。舊時回憶湧上心頭,婉兒只覺戳心的暖。

記得那時……

婉兒看著太平在紙鳶上寫下這個字,“愁?”

“嗯!”太平輕笑,把紙鳶遞給了婉兒,笑道:“把愁的事都放紙鳶上,然後放飛它。”

“放得了麽?”婉兒淡淡問道。

太平得意回答,“旁人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我知道。”說完,她對著婉兒撒嬌道,“婉兒,你拋紙鳶,我來放!”

“諾。”婉兒領命。

當紙鳶飛上天空,太平忽地把線軲轆遞了過來,“拿著。”

婉兒接了過來,卻見太平忽然掐斷了線。

“紙鳶飛了!”

“婉兒的煩心事也沒了。”

那時候的太平,笑容溫暖又天真,在陽光下極是耀眼,她後來的那句話,如今想來也同樣餘溫尚在。

她說——

“若是紙鳶想飛出去,我便讓她飛,若是紙鳶想留下,我便緊緊牽著。”

“發什麽楞呢?”管事女官不悅的聲音響起,“還不快去幹活!”她欲搶奪紙鳶,婉兒卻下意識地想護著紙鳶,拉扯之間,紙鳶竟被撕成了兩半。

婉兒怔怔地看著手中殘破的紙鳶,裂開的不僅僅是紙鳶。

“還楞著?!”管事女官惱怒地推搡了一下上官婉兒。

婉兒低首,啞聲道:“大人,請您把另外一半給奴婢吧。”

管事女官嫌棄地把紙鳶塞了過來,“快幹活!”

婉兒緊緊捏住紙鳶,心間微酸,垂頭走至大木盆邊時,便聽見院外響起了一串兵甲聲。

“將軍,這是怎麽了?”管事女官迎上領頭的宮衛,小心翼翼地問道。

宮衛長沒來得及回答,身後便響起了一個久違的溫暖聲音。

“本宮掉了一只紙鳶在此,誰撿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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