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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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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外,旭鳳和鎏英嚴陣以待,只等那精鶩開口便要沖進去。旭鳳自兩千歲起就在戰場上磋磨的人,竟緊張的手心冒汗。

大殿之內,眾仙鴉雀無聲,精鶩率領眾長老拉開死諫架勢,似是鐵骨錚錚;至於眾仙,則是神態各異:與鳥族走得近得,皆是面露得色翹首以盼你;而潤玉一手親信提拔上來的如太巳仙人,自然是神情焦急臉色煞白;再看那六界水系諸君,因是天帝母族,已是個個咬牙切齒,只等天帝一聲令下就要沖上去和鳥族諸人拼個魚死網破;至於一些中間派的仙人,則是迫不及待要看天帝和鳥族爭個高下,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來。

整個大殿之上最淡定的人,怕是就要數天帝和月老了——這叔侄兩人一個糊裏糊塗瘋瘋癲癲,坐在一邊自斟自飲,另一個身處高位冷眼旁觀,仿佛事不關己。

“精鶩長老,”天帝慢悠悠地開頭,仙壓自聲音中猛地漲出十倍,“你可是有什麽要說?”聲調仍是不疾不徐。

“陛下不願試劍,難道是另有隱情?”精鶩道,不等天帝開口便又疾聲道:“今日萬仙來朝,六界來賀,賀的是陛下壽辰、祝得是陛下春秋鼎盛!可近日坊間有一傳聞,說天帝失德、天道難容!天帝潤玉,先有五百年前挑起神魔大戰之罪,後有縱容親弟、為禍世間之失,如今天道降罪,天帝身患散魂頑疾,已是行將就木!”他此話一出,眾仙皆是愕然,未曾聽聞此事的如水族諸人都是大驚失色,鄱陽、錢塘幾位水君差點湧出眼淚來;聽說過的仙人也是嘀咕個不停,仿佛大庭廣眾之下見人裸露身體:沒什麽沒見過的,可這般大聲的說起還是頭一回。

精鶩環視眾人,見天帝扔不開口,只是將手搭在案上,手指輕輕地敲擊案桌之面,那眉頭終是微微皺了起來。他心中得意,這五百年來鳥族費盡心機討好,也從未見天帝露出過一絲一毫表情,如今似是終於引起了他心中的狂風巨浪,便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感。

“精鶩,你放肆!”太巳大聲喝道,“天帝之尊,豈容你詆毀?”

卯日星君與天帝不僅是君臣,昔日更是輪流交班的同僚,此時也站起來,怒目圓睜道:“鳥族自天後荼姚被廢便一直心懷怨恨,如今竟敢搬弄是非、造謠詆毀,是什麽居心?”

雷公自千百年前就是親鳥族一派,加上他曾奉命親手對天帝施以雷刑,五百年來一直是戰戰兢兢,此刻見天帝有難,便也道:“此言差矣,天帝之身關乎六界大計,若天帝身體真如精鶩長老所言,那又如何堪當大任?”電母與他夫妻同心,也站起身道:“若真是謠言,天帝陛下何不一舉破除謠言,也叫我等放心?”一時間,殿內眾仙沸沸揚揚,有人讚同亦有人反駁,吵得好不熱鬧。

潤玉冷眼旁觀,似是在思索什麽。只見他眉心微蹙,那如水的雙眼間神色沈沈,他不開口斥責,亦不見怒色,眾仙摸不透他的路子,漸漸安靜下來,只拿眼睛偷覦著他,不敢直視。

過了半晌,旭鳳已是有些按捺不住,幾欲拔劍沖進殿內將那對兄長無禮之人個個都砍了,卻聽潤玉開口了。

“電母說欲要破除謠言,便要本座以身試劍。”他緩緩地道,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輕,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被點到名的電母雙腳一軟,差點倒在夫婿身上,“可本座今日卻想問問,這謠言從何而來?精鶩長老拿著一句謠言便敢上雲霄殿質問本座,那本座也可捕風捉影,說鳥族有不臣之心,該全族誅殺,長老是否也該以身破謠?長此以往天界杯弓蛇影,人人自危,還有何公道可言!”

精鶩陰森一笑,似是等得就是這一刻,他道:“若無證據,老夫又怎敢拿此等大事來叨擾諸仙?岐黃仙官何在?”隨著他一聲大喝,岐黃仙官自席中冒了出來,行至大殿中央跪下,低頭斂首地道:“小仙在此。”

岐黃仙官照料天帝起居,天帝病癥如何瞞得住他?眾人屏住呼吸不敢作聲。精鶩道:“我問你,你可是負責照料天帝起居,自殿下幼時便忠心耿耿?”

岐黃仙官擡頭看了一眼天帝,見天帝面沈如水,一雙眼睛黑如夜幕,便又嚇得不敢擡頭,垂了頭道:“正是。”

精鶩又道:“如今眾仙作證,你可敢說出實情?”

岐黃仙官發出一聲低泣,道:“事關天道,小仙……小仙不敢說謊。”他似是痛苦掙紮之極,連頭也不敢擡。旭鳳見了冷笑一聲道:“此人演技,當真比醫術精湛多了。”

原來那岐黃仙官雖聲音顫抖,身體卻穩穩的,可見都是裝的——原來他竟也是鳥族的親信!這鳥族果然曾經勢大,百足不僵。鎏英聽了,便也想起那起居註上的記載來:潤玉屬水喜寒,岐黃仙官卻給他喝參湯,喝得他五內俱焚——當時幾人只覺得天後陰毒,此刻卻忽然想到,若無岐黃仙官配合,這參湯又如何送得到潤玉嘴邊?

精鶩閉上眼睛感慨道:“罷了,上蒼定會感懷你的大義,我且問你,天帝到底患有何種病癥?”

岐黃仙官道:“天帝五百年前與魔尊一戰消耗極大,正是患上了散魂之癥!”

精鶩道:“此癥如何?”

“此癥引人仙元散逸,初時只是偶爾頭疼乏力,過上百年便是常有魂魄離體之險,再過百年,便終有一日神銷魂散,變成沒有神識的行屍走肉。”

他二人一唱一和,聽得場上諸仙一陣嘩然。

“你可有證據?”

“此事都被記在仙藥館內起居錄上,天帝有心隱瞞,便派了他身邊的上元仙子將起居錄取走,幸虧小仙多了個心眼,將起居錄多備了一份,便在此處。”他說罷從袖中掏出起居錄來遞與諸仙。

“這……”太巳語塞,斥責道:“好你個岐黃仙官,竟有這般二心!”

岐黃仙官大義凜然:“小仙怎敢!若非天帝失德,貪戀權勢,小仙又怎敢背叛仙主!”他說到動情之處滄然淚下,可天帝看著他,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樣,仿佛與己無關。

眾人看著他,鳥族一派有些按捺不住的,已是喜上眉梢,水族諸人想到他龍魚一脈竟如此命苦,最後一點血脈也要泯滅於此,上了年紀的如黃河河伯更是老淚縱橫,至於一些騎墻派,則是左右看看,已有傾向鳥族的意思。

天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冷冷地道:“長老指本座失德,這便是要逼本座退位讓賢之意了?不知長老欲要誰來坐這九重天之上的位子?”

諸仙沒想到他竟直接開口說出這樣的話來,差點炸了鍋。精鶩毫不為所動,朗聲道:“陛下明鑒,龍族久居帝位六界八荒無人稱異,若我鳥族為一己之私,叫我等為天雷地火稍至神魂共滅!”他這毒誓發得極狠,鎏英卻冷笑道:“雷公電母都是他的人,還什麽天雷地火。”

在場諸人看得卻沒她這個外人清楚,一時都被鎮住了,天帝聽了,卻只道:“哦?那長老想必是尋到了我龍族血脈?”

便是此刻!旭鳳將手掐成訣,等那孩子一露面便要下令魔族軍士沖上去。精鶩也果真沒叫他失望,朗聲道:“蒼天庇佑,天理昭昭,先天帝太微卻有一骨血流落在外,已被我等尋到。”

又是一片嘩然,有些年紀大的仙人,知道太微這幾十萬年來的風流債,便只搖頭,似是不齒。

潤玉道:“這麽說,爾等是尋到了本座的弟弟?”

精鶩道:“正是。”說著將手一揮,隱雀便一甩袖子,露出一個被藏著的孩子來,眾人一看,那孩子才不過幾百歲的年紀,樣貌十分稚嫩,穿著一身金色的衣衫,腦後紮了個小辮子,神色懵懂,見到這麽多人,卻有些害怕的樣子,但他環視一周,忽然將目光落到了天帝身上,眼珠子便不動了。

這怕是兄弟之間血脈感應了。眾人越看越覺得這孩子和天帝五分相似,不由都拿眼去看天帝,想知道他如何應對:昔日火神和他一起長大,他都下得去手革去神籍取他性命,如今這個小小兒童不僅是先天帝行為不端的證據,更是他帝位的威脅,不知天帝要如何對待?

天帝平靜地道:“哦?我倒不知此事——不知這孩子的母親何在?”

“他母親乃是鳥族一名普通侍女,從前跟在天後身邊侍奉,先天帝六百年前偶然醉酒要了她,天後寬厚,她便被送回鳥族,懷胎生下一枚龍蛋。”精鶩道,“可惜她福薄,生下孩子就撒手人寰,未曾來得及孵化龍蛋,我等只得日夜看護百年之久,才讓他破殼出世。”

潤玉點點頭,道:“所以他的母神是一只鳥,父神是一條龍,是這樣不是?”眾人見他竟是言語之間要承認這孩子正是天家骨血,都是一驚。

精鶩雖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卻仍是點頭道:“正是。”

潤玉道:“原來如此。”那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瞧,他便也對上孩子的眼睛,半晌,忽然綻出個溫柔的微笑來。這一下笑得在座仙人都是呆住,如那青丘狐少,便少不得又起了色心,心道:這天帝生得這樣美,若是躺在我懷裏對我笑一下,我怕是也不枉此生了。

旭鳳看得亦是心頭一緊——那笑容他是認得的,從前夜神下了值,有時便來探望還未成年的弟弟,那時旭鳳身量不如他高,潤玉便張開手對他溫柔一笑,說道,鳳兒過來。

天帝溫聲道:“你過來。”精鶩心頭警鈴大作,便要伸手去拉,那孩子身形卻及靈活,一矮身躲過他的手,當著眾人的面蹬蹬蹬穿過大殿,跑上臺階,湊近了天帝,可他一湊近,便忽地現了原形,眾人一看,又是倒抽一口涼氣。

那哪是什麽龍,竟是一條通體金色的蛇。那蛇好歹也有四百歲年紀已比尋常蛇族大得多,緩緩地爬行過去,將頭放在天帝膝上,仿佛在討愛撫的寵物一般。

殿內殿外皆是一片寂靜,旭鳳同鎏英目瞪口呆,收到的沖擊不比諸仙少。只旭鳳見了那蛇,卻驀地想起另一條蛇說過的話來。

那時他剛將潤玉擄回府上,蛇仙後腳就追了過來,警告道:“此事事關蛇族全族性命,你別不當回事!”

他當時全不在意,以為蛇仙信口胡說,便罵了他一頓。難道說……他腦子亂成一團,有好幾種念頭在打架,一條看不見的線隱隱將這一切串了起來,可他只是看不真切,瞧不仔細。

又或者因那帝位上的人,他便冷靜不下來,根本無法定睛去看,凝神去想。

潤玉輕輕摸了摸那金蛇頭頂的鱗片,擡眼看了看精鶩——幾個鳥族長老片刻前還是志得意滿,此刻都瞠目結舌、臉色灰白。

天帝笑道:“這孩子分明是條蛇,父為龍母為鳥,怎麽生出條蛇來呢?”他摸摸金蛇的腦袋,問道:“難道你還有三個父母不成?”大蛇用鼻尖拱了拱他手,似在撒嬌一般。精鶩幾人養他百年,竟都不如潤玉這跟他初見一面的人,不由都是大驚。且他們幾人心知肚明,這一龍一蛇並無血緣關系,於是便更是心驚。這僵持的檔口,雷公道:“蛇似龍形,眾位搞錯了也是正常。”

卻有仙人在那孩子剛出現時就探過他真身,彼時當真是一條金龍,此刻卻化為大蛇,不由疑竇叢生。旭鳳亦是眉頭緊鎖,鎏英輕聲道:“你當時可看清了,真是條龍?”

旭鳳道:“我……”他當時雖未細看,但龍尾和蛇尾還能搞錯嗎?他心知此事恐怕另有隱情,便耐著性子又聽下去。

太巳亦是探過孩子真身的人之一,他搞不清潤玉的打算,但又不能眼睜睜等人說天帝將小龍化作蛇,只得斥道:“大膽鳥族,竟敢用小蛇冒充真龍!”

精鶩把心一橫,胡攪蠻纏:“這孩子是龍非蛇,方才大家怕是都暗自探了!到了陛下身邊卻化作大蛇,只怕是被施了換身法術!”

潤玉仍是含著笑,只眼中卻無歡愉,聲音裏透著森森寒氣道:“是嗎?是本座施了法術,還是精鶩長老指鹿為馬,本座這就與你說個分明。”說著,他朗聲道:“上元仙子何在?”

“屬下在此!”只聽一女聲馬上答道,上元仙子鄺露一身青衫,走上殿來,她身後跟著兩人,一個身著漆黑的老嫗,一個年輕仙侍,年輕那個被捆仙鎖捆得嚴嚴實實,破軍星君親自押著走上來。

眾人一見這陣勢又是一陣議論紛紛,旭鳳定睛一看,那老嫗不正是谷中看護“小龍”的人嗎?可她此刻低眉順眼走在鄺露身旁,而那仙侍……

“咦,”鎏英道,“這……這好像是月下仙人身邊的人。”她上次與錦覓拜訪月下仙人時,此人還來給她們上過茶。

旭鳳和她互相看看,兩人都是茫然,他二人都感到一股天羅地網在頭頂織就,仿佛自己只是棋盤上的一顆子,一舉一動皆被人安排。

楞神的功夫,鄺露已經款款走到了天帝階下,俯身道:“小仙上元仙子鄺露,見過陛下。鄺露來遲,陛下恕罪。”

潤玉笑道:“好,來得正是時候。便由你說說,究竟是本座施法,還是精鶩等人指鹿為馬?”

鄺露低頭領命,環顧眾仙一眼,便指著那老嫗道:“眾仙請看,此人是鳥族內負責照顧那孩子起居的婦人。”那老嫗便將身對著諸人躬了一躬,她一身黑衣,灰白頭發在腦後束成一個緊緊的發髻,身材瘦長,走起路來不似老婦,倒像個年輕武夫。

鄺露道:“便將你是何人,在鳥族所見何事說與眾仙聽聽。”

那老婦便道:“諸仙有禮,老婦人名叫阿九,母親是鳥族的一只母鴛鴦,本與同族有婚約,卻戀上洞庭水族一只龍魚,兩人有了私情,卻為鳥族所不容,便將我母囚禁起來,又派人將我父剔骨剝筋,騰騰屍骨拋於岸上。”眾仙聽聞鳥族的狠毒,心中都是一凜,想起舊日荼姚的跋扈,不由得都想道:“若是讓這鳥族重回九重天,又不知要有多少人被這般對待。”

阿九又道:“我雖長在鳥族,卻為陛下效命,五百年前我偶然得知鳥族從蛇族尋來一顆金蛇蛋,這蛇蛋特別,通體金色,鳥族便起了歹心,欲要以蛇充龍,取代陛下。”

隱雀大怒,道:“蛇龍有別,你當諸人都是傻子不成!我等怎會——”

他忽然啞了,發不出聲音來,慌忙去看天帝,天帝也只是靜靜地望著阿九,連手指都沒擡一下,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九理也不理,繼續道:“蛇龍有別不假,可此子確實生得特別,聽聞祖輩曾有一條蛟龍,故而帶了金鱗。鳥族狼子野心,便尋了一個秘術來:先天帝也是一條金龍,若用先天帝的骨血之親的心頭血溫養這孩子百年,便能給他塑一個金龍的假象!眾仙家也不想想,先天帝太微失德身隕已有五百年,這孩子卻不到四百歲,龍族在蛋中何須這兩三百年?乃是鳥族長老倒行逆施,將他困在蛋裏,不塑成金龍假象便不令他破殼的緣故。故而諸仙看時,他便好似生出了龍角、金鱗和龍尾,可假象到底是假象,若他真的顯出真身來,便只是一條金蛇而已。”

諸仙聽了接嘖嘖稱奇,這禁術一事實在過於驚人,但她說的情理之中,合乎邏輯,便不敢大聲質疑。此時,只聽一人道:“此等禁術,我確有所耳聞,記載在大荒經被丟棄的一卷當中。”眾人看去,正是書仙。他與棋書畫三仙仙階普普,便坐在稍遠的地方,此刻忽然站起來說話,眾人都是一驚,書仙是讀書人,最重氣節,讓他說謊比殺了他還難,此事已被信了七七八八。又聽一人道:“先天帝身隕,血親只剩天帝陛下與魔尊旭鳳二人,難道此事和魔尊有關?”大家一聽,又是一陣驚慌。

不對呀……一直在一旁不敢開口的錦覓忽然想到,不是還有……

坐在一旁的緣機仙子忽然似是明白了什麽,冷笑一聲道:“這不還有一個?”眾人目光瞬間集中到錦覓——身旁的月下老人身上。

鄺露道:“不錯,正是月下仙人。”她一指那被捆著的仙侍道:“你把方才在獄中與我說的,細細講來。”

那仙侍抽泣一聲,顫抖著在地上跪成一團,口中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奴婢是一時糊塗被鳥族迷了心竅,奴婢……”

天帝自然不會理她,破軍星君在她身後將她後頸提起來,一股靈力按住了她脖子,道:“你再胡言亂語,便丟回牢獄中,與那些妖魔作伴。”

那仙侍嚇破了膽,戰戰兢兢地開口道:“是——是鳥族許了我好處,令我每月取月下老人心頭血一碗交給他們的!”

——難怪月下老人越來越瘋癲,他仙法修為本就平平,又被人每個月抽取心頭血兩百年,還能活著已是命大了。此時錦覓卻想起另一件事來:月老的紅繩都是他親自施法編成的,天帝下了限紅令,不讓他編那麽多紅繩,初聽到時覺得潤玉是在跟月老置氣,仔細想來,莫非是天帝有意要讓月老節約靈力?可他若早知道此事,又為何由著這些人取月老的血,而不早點攔下?

眾人心中怕是亦有一樣的想法,緣機仙子心中不忿,可又不敢開口。卻忽聽一人哈哈大笑起來,竟是月老自己。他笑了一陣,諸人都摸不著頭腦,他漸漸把笑收了,眼中哪有瘋癲之色?他道:“可笑,可笑啊!你在老夫身邊千年,老夫亦待你不薄,百年來你每次來取血,老夫都期盼著你能醒悟過來,憶起你我主仆情誼來。可惜你一心信了鳥族的好處,竟一次也不曾猶豫!”他說著起身拱手道:“若非我這侄兒要老夫忍耐,老夫便直接將你敲死了!”他說著環視眾仙,朗聲道:“爾等這些卑鄙叛徒的齷齪計謀,天帝陛下早就一清二楚!鳥族為禍萬年,勢力根生錯節,連老夫這姻緣符竟都不能幸免,為六界生計、更為還這世間一個公道,老夫便與陛下做了一出戲。這百年間若爾等單凡有一絲悔意,或是你這叛徒稍稍念及你我主仆之情,便不會有今日的自投羅網!”他說得慷慨激昂,臉都紅了,哪還有糊塗的跡象,“我等配合陛下等了百年時光,就是為將你等這些不忠不義不孝之徒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見他神智清明,諸仙都少不得嘀咕,剛才說了用金龍至親的血溫養百年才能塑出假象,如今月老心頭血尚在,金龍假象亦存,取得又是哪個至親的心頭血?眾人目光便又不約而同的落在了那帝位之上的人身上,目中帶驚,更是有敬。就連左右搖擺的一些人,也少不得暗暗讚嘆,天帝這一手,先是臥薪嘗膽,後是請君入甕,最可貴的是他貴為天帝要成大事,有些小節本可不用計較,就譬如月老這自他登基以來就沒給過好臉的叔父他都一並照顧到了,還以自身心頭血替之——都說世間之事兩難全,帝王之心難容尋常慈悲,可他心機如此深沈,竟能叫他面面俱到,忠孝氣節一樣不落!諸人看看他膝頭那乖巧的大蛇,便終於明白了為何那孩子會和天帝如此親近——心頭之血溫養百年,他雖未見過天帝,卻已經把天帝當成了世上最親近之人。

上到老邁叔父,下到無辜稚子,竟都被他收在羽翼之下,保護得滴水不漏。戴罪之人無一人漏網,營營眾生亦不曾做他座下亡魂,無愧天道,亦無愧於心。

諸仙見了這天帝雷霆雨露,皆是心頭震撼,個個說不出話來。

殿上靜默半晌,青丘狐帝第一個帶頭道:“陛下高義,我等敬服!”他說著,便跪下身軀去行大禮,由他開頭,殿內嘩啦啦跪下去一大片,人人口中都道:“陛下高義,我等敬服!”

殿外的鎏英和旭鳳已是驚得不知作何反應,尤其是旭鳳,他這許多年來,總以為自己是看透了兄長的心機城府的,知他心思深重,卻總還想著自己仍有能為他做的事,能護他所不及。人間六年,他更是以保護者自居,時時刻刻都哄著潤玉,以為自己終於是能將兄長置於身後,做兄長的保護傘了,誰知這一樁樁一件件,竟原就是潤玉設計好的,縱是他靈識被封,一切仍按照他計算好的在行進,分毫不差。

旭鳳心頭跳得極重,每一下都似要跳出胸膛來。他這一刻真是怕極了潤玉,可也愛極了潤玉。他本是痛恨潤玉算計人心,可這般的算計早已超出了尋常的範疇,帝位之上的潤玉雷霆手腕卻又帶著柔軟心腸,叫他無法不去傾心慕之。

只怕這也是他此生中距離潤玉最遠的時刻。

那殿內諸仙叩拜,只剩天帝、錦覓、月老與鳥族諸人還站著。精鶩心知大勢已去,卻還想要破釜沈舟,大聲道:“縱你算計如此,可仍是藥石罔顧!天帝之位怎可由這等人坐?”

潤玉拍了拍那蛇的身子,原本趴在他膝頭的金蛇便重新化為孩子,乖巧的躲到一邊,他微微一笑,說道:“長老說我病了,本座卻說自己沒病,眾卿說說,本座到底是病了,還是沒病?”

東海海王站出來大聲道:“陛下身懷天道,自然是春秋正盛、安泰無虞!”

說罷,水族諸人便領頭道:“陛下春秋正盛,安泰無虞!”一時間,其餘諸仙便也跟著糊裏糊塗的高聲道:“春秋正盛,安泰無虞!”

只那雷公電母、並鳥族長老幾人,心知此番是最後的掙紮了,互使個眼色,幾人竟忽然發難,天雷道道夾著仙火,帶著滾滾殺氣朝潤玉劈來,旭鳳大急,喊道:“兄長!”鎏英要去拉他,卻只摸到一片衣角。

旭鳳沖進殿內,正要施救,卻見潤玉如疾風般抄起那錦盒中的兇劍,將劍一揮!登時便是水靈藍光大盛,自他身周升起結界,將他護在其後,那兇劍光華流轉,強大的應龍之力附在劍上,哪有丁點兇劍的模樣?天雷仙火砸在結界之上,引發一陣靈力的激蕩,殿上修為稍差的,便登時耳鼻流血不省人事,卻只有旭鳳站在那一片混亂中,定定地看著那自潤玉身遭升起的靈力。

尋常人看不出來,可他卻一望便知,那水靈中夾著絲絲金色的紋路,若羽翼般護持著潤玉——正是那寰諦鳳翎。

他還將它帶在身上!旭鳳心頭一震,楞在當場不知是喜是悲,鎏英趁機追上來,將他一把拽住,隱去了兩人行蹤。

只見潤玉將兇劍高舉,那混沌劍便光芒更勝,他將那劍重重向下一震!那靈力激蕩被猛地斷開,雷公電母、鳥族長老具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什麽散魂之癥,什麽元神泯滅?諸人眼望著他,只覺天帝威嚴不容冒犯,登時一個字也再說不出。

鎏英將旭鳳拽到一個小角落,兩人悄悄藏了,旭鳳只癡癡地望著潤玉,鎏英也自是嘆服。潤玉垂眼看著那不省人事的幾人,神情仍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如今看來,這神情中又帶著幾分上位者洞曉一切的輕蔑:他是這棋盤上唯一的執子人,可笑這些人竟以為自己是在與他對壘。

潤玉輕聲道:“文曲星何在?”

文曲星應聲道:“小神在此。”

“你執掌天界律法,鳥族謀逆,該當何罪?”

文曲星道:“有違天道,應全族受三萬雷刑,神火加身毀去元神,以儆效尤。”

潤玉又道:“雷公電母、岐黃仙官包藏禍心,助紂為虐,該當何罪?”

文曲星道:“身為天界臣子,懷有異心,當投入畜生道受九十九世折磨,再流放大荒。”

潤玉點了點頭,道:“是了,正是如此。”他正要開口下令,卻忽聽一人道:“且慢!陛下,小仙有一言想奏。”竟是那位未來的洞庭君,天帝的義弟璃兒。眾人大氣也不敢出的時候,他竟開口,大家都是奇怪。他如今是個人間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生得英俊端正,又得天帝親自栽培,正是應了那句“君子端方”。忽聽他開口,大家不免想起昔日洞庭水族之災來,便覺得這少年怕是又要落井下石,卻聽他道:“陛下,鳥族雖罪大惡極,卻只是這些上位者人心不足之禍。鳥族亦有無辜孩童、老幼婦孺,他們只想安靜生活,不想卷進這權力爭鬥中,他們是最無辜的。陛下可否饒過他們?”

——膽子真大。諸人心中想著,就連那鎏英也忍不住道:“昔日廢天後滅他洞庭全族時,可並沒有這樣的好心。”

旭鳳苦澀道:“這番話怎麽會是他一個不足千歲的孩子說得出來的?”鎏英一驚,道:“你的意思是,這是天帝授意的?可那又……”

“非是婦人之仁。”旭鳳苦笑道,他雖看得清明,可這一樁樁一件件,若是讓他來親自操刀,是斷沒有這樣的心性和堅忍的,他與潤玉之間,果然潤玉從來都是更適合做天帝的那一個,“璃兒今日求天帝放了這鳥族幼小,天帝沒有不允的道理,但這罪魁禍首不可放過,牽牽連連便能將那族內有不臣之心的成年鳥族皆拔除了,到時留下的就只有一心臣服者和幼小兒童。你看百年千年之後,誰還會記得鳥族也曾是天後母族,也曾只手遮天?他們只會世世代代記得,是洞庭水君這個水族求情,是天帝陛下應允,他們才有了條活路。鳥族昔日欺淩水族,他便要鳥族世世代代承水族的情、受水族的恩,從此以後對洞庭湖君感恩戴德——殺人誅心,報覆一族最好的辦法不是將其連根拔了,而是讓他們雄心盡失、認仇人為恩人……比起合族身死魂滅,可要厲害多了。”

他嘆了口氣。

“對那洞庭滅族之仇,兄長心裏——到底是恨的。”

那麽對他這昔日的仇人之子,又要如何呢?鎏英望著旭鳳,眼淚不由得淌了下來。

“旭鳳,你可別犯傻。”她輕聲道,心知旭鳳早就有心殉情,天帝如今的雷霆手腕,怕是不可能再與旭鳳再續前緣了,旭鳳如今能在此處,全是靠想著能為潤玉做些事情,才吊著自己的命。可如今看來,天帝並不需要這個弟弟的回護。

那麽,旭鳳他……

她拽住那鳳凰,心中淒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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