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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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離了你,你就不會來尋我?”那人笑意盈盈,看得旭鳳心頭一熱,欲要伸手去拉,可卻只抓住一片衣帶,攤開手一看,是一片流光溢彩的龍鱗。

他心中一痛,似是身體裏某個地方裂了個口子,靈力呼呼的沿著那口子朝外洩去。他手腳冰涼,想要張口呼喚卻發不出聲來。

“……來日若我傷了你的心……記得我今日是誠心愛你的。”那人人都已經走遠了,聲音卻還好似在旭鳳耳邊飄蕩,娓娓地說著讓人心痛的話。

旭鳳拼命掙紮,要張開口喚他,可身子卻越來越沈,就連意識也模糊起來。

該喚什麽?兄長?天帝?還是……

“玉兒!”他猛然驚醒了,自床榻上一坐而起。他左右環顧——是他的臥房,白日的光正從窗框裏斜斜的射進來,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上下飄蕩著,這一日似乎也與往常無甚不同,又是極為尋常普通的一日。他坐在床上,剛一動彈就感到後心一陣酸麻的疼,他茫然地又動了動,似是不明白為何會有疼痛。

做噩夢了。他想。兄長人呢?——潤玉已經不在房裏了。他這幾日來為籌備婚禮上躥下跳,總是伴著日出起床,伴著星月入眠,辛苦是辛苦,幸而能看一眼心上人安睡的容顏,想到這人再過幾日便要與自己成親了,心中便甜蜜更勝以往,就連那婚禮瑣事的煩擾也不值一提了。

去哪裏了?他心裏納悶,便下了床去尋。旭鳳剛做了噩夢,想討個安慰卻撲個空,心裏總歸有點委屈。

好笑,他夢裏似見到潤玉要離了他。他跳下床去,今日是幾日了?距離婚禮怕是還有……他一時間似乎有點糊塗了,一會兒覺得婚禮就是今日,一會兒又覺得婚禮似乎還有幾天,邊想著邊走到外廂打開門,那烈烈日光照在面上,竟令他產生了些恍如隔世的錯覺——似這陽光本不該照在他頭上一般。他走出房間,一眼望盡了那庭院,並未見到潤玉的身影。他心裏驀地提起一陣不好的感覺。

他走出房門,卻忽然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那門上窗上,屋檐之下空空蕩蕩的。不對呀,他想,昨日我明明……昨日我明明掛了大紅的鳳凰燈的。

本想等潤玉出門後再掛上,待他回來時給他個驚喜的。

他楞楞地瞧了一會兒,又轉頭走了幾步,忽然覺出些不對來:若無自己陪伴,潤玉怎麽會出門呢?

他這樣想著,幾段碎片般的回憶忽然紮進了他腦海:他站在房門前,鄭重其事地將一條紅色發帶交給鎏英,囑咐道:“千萬記得讓他戴上……”那時是夜裏,是昨日夜裏嗎?忽而又是白天,他躲在角落裏見潤玉被鎏英錦覓夾在中間走遠了,便悄悄走出陰影,揮起袖子,將那一盞盞大紅的鳳凰燈升上屋檐,一時間,整個府上都浮起了鮮紅的顏色;忽而又是夜晚,月上柳梢,他穿著大紅喜袍,焦急地站在月老廟門口等著,心裏埋怨:這接親的隊伍,怎麽倒比他還慢?

他越想越不對,後背又一直隱隱作痛,冷汗漸漸從額頭上淌了下來。更多回憶湧上心頭,首當其沖的是一雙眼睛,眼尾赤紅,神情悲苦。

“你要棄了我麽?”

“你若棄了我,我就活不成了。”

“我活不成的,旭鳳。”

頭疼。旭鳳捂住頭,強撐著走到石桌旁,一手撐著石桌——他曾在這兒讓潤玉簽過婚書,平時亦曾在這裏為潤玉撫琴,潤玉便在他身旁的貴妃榻上撐著頭讀書,那便是他心中歲月靜好該有的模樣了。可為何如今連那回憶都模糊了呢?

“兄長……”鳳凰哀哀喚道,為何潤玉還不來尋他?他都這麽難受了,潤玉去了哪裏?

“呀,鳳凰,你醒啦!”有個熟悉的聲音叫道,噠噠的腳步聲朝他奔過來,旭鳳眼前一片漆黑,似有五顏六色的光點在黑幕裏飛。他來不及分辨是誰,便被一雙手攙扶住了。他心頭一喜,喚道:“兄長!……”

那人的雙手小小的,身子也矮了他一大截,他心頭登時就涼了大半,聞到花香時就更明白了:不是潤玉,是錦覓。

“錦覓?”他茫然道,“潤玉呢?”

錦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強笑道:“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四五日了。”

“潤玉呢?”

“你傷剛好,別吹了風,來我扶你回去……”

旭鳳將她手甩開,怒道:

“我兄長呢?!”那一聲已是聲中帶血,他自己卻還沒發現。錦覓半晌沒說話,他擡眼一看,錦覓眼中蓄滿了淚水。

“他回去了。”

“回哪了?”

“……天界。”

“天界?”旭鳳重覆道,神情空茫,像是聽不懂般又重覆了一次:“天界?”他臉色差到了極點,“他怎麽回去了?不會的,我們明天還要成親呢。”

錦覓哭道:“鳳凰你睡糊塗了,成親之日早就過了——”隨著她尖利的哭聲,似是一把琉璃凈火在他頭頂炸開,將他炸得神識四分五裂,他看著錦覓,像是忽然不認識她了似的,眼前的景象亦扭曲變形起來:帶著黑氣的滅靈箭、浸透了血的喜袍、潤玉眼中簌簌滾落的淚滴。

他怔怔地看了錦覓一會兒,嘴唇顫抖起來。

“不。”他道,“不。”

“是的,鳳凰,是的。”錦覓含著淚道,“那日你被滅靈箭射中,差點死了——是真的。”

“不可能。”旭鳳說道,連連朝後退去,他喃喃自語道:“不會的……不會的。潤玉!”他忽然發起狂來,這定是潤玉和錦覓聯合起來,又要哄騙他上當的計策!他想到,內心一陣狂怒:潤玉難道不知道這是開不得玩笑的事嗎?若讓他捉住,定要好好懲罰他……他踉踉蹌蹌朝水榭奔去,迎面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一見他,亦是露出大喜過望的神情來。

“尊上!”來人正是鎏英,她剛處理了魔界的政務,便又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這幾日她和錦覓輪番守著旭鳳,片刻也不敢離開。那日她將錦覓好說歹說拽回仙府,夜已過半,她心知旭鳳怕是已經沒命了,卻仍是帶著錦覓回到這裏——旭鳳是她至交,無論如何她仍心存希冀,希望鳳凰生命力頑強,能將這一劫安然度過;何況還有個已近瘋癲的潤玉——可當她二人趕到府上,卻四處也找不到潤玉了,那府上的大紅裝飾亦被撤下,安靜得仿佛從沒有人來過一樣。她二人沖進房裏,卻見旭鳳正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再去一探,更是大喜,旭鳳不僅還活著,且他周身靈力竟運轉自如,內丹亦修覆了——

錦覓一看,當場就喜極而泣,“小魚仙倌,你快來看呀!”她叫道,“鳳凰沒事了,鳳凰活過來了!小魚仙倌!”她說著便左右去找潤玉,可哪裏還有潤玉的影子?鎏英心知他的失蹤怕是和旭鳳的起死回生有點關系,可卻又不敢去細想——旭鳳是活過來了,可等他醒來,發現自己的心上人已經遍尋不到,又該怎麽辦?

旭鳳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陣,忽然牽起嘴角笑了一下,“是鎏英啊。”他道,“你是不愛胡鬧的——我兄長呢?叫他出來,我不說他。”

鎏英哀求道:“尊上……鳳兄……”旭鳳卻忽地大喊起來:“你讓他出來!我不生氣,我不生氣了,你讓他出來!”那聲音帶著血,似鬼魅哭嚎。

錦覓追上來,又哭得淚人一般,“鳳凰你醒醒吧!潤玉仙不在這裏了,他從五日前就不在了——”

旭鳳扭頭看了她一會兒,似是忽然不認識她了一般,鎏英想攔住她,但那錦覓已經急得沒了理智,只一味地道:“鳳凰,那日你受了傷,差點死了,我們都以為你沒救了!可小魚仙倌他,他救了你,自己回天上去了……”

她的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令旭鳳的記憶翻湧起來,他捂住胸口,在鎏英面前疼得緩緩跪了下去。在他意識滑入黑暗之前,只聽見錦覓帶著哭腔的聲音還在低訴著:

“……那逆鱗……”

旭鳳再幽幽轉醒,已又是一日過後了。這一次鎏英和錦覓守在他身邊,寸步不敢離開。一見他睜開眼睛,便都叫道:“鳳凰!”

旭鳳睜開眼睛,看了她二人一陣,又將眼睛閉上了。

他輕聲道:“……看來是真的走了。”

錦覓一聽就又哭了,前日鎏英將她訓了一頓,故而她也不敢開口,只能流著淚跪在床前。旭鳳看上去倒是比上次醒來時冷靜多了——他是鳳凰,是這天地間唯一一只能涅盤重生的神鳥,若非當場泯滅神魂,只要一息尚存便終能重煥生機。他雖閉著眼不動彈,卻能感覺到體內靈力汩汩地流淌奔走著,夾裹著旺盛的生命力。

他竟到底死不了了。被滅靈箭紮破了內丹,他竟都沒死。天道離奇,叫他在大婚之夜險些命喪黃泉,可又到底饒了他一命,他雖撿回一條命,可那視若珍寶的人不在了,他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我本該是死了的。”他緩緩道,“為何……”

錦覓不敢說話,鎏英亦有些哽咽,說道:“我也不知——那日錦覓跑回花界尋找救你的法子,我怕她再出世便追了過去,再回來時只見到你一個,不僅傷口痊愈,連那內丹上的裂縫也被補上了——我探查再三,發現……發現有人用一靈力極強的神物將你的內丹整個裹了起來,阻止了元神四散。那神物,那神物便是……”

“……是逆鱗。”旭鳳低聲道,他思路倒是清醒,知道若非這應龍身上唯一的一片護身鱗片,世上怕也沒什麽東西能將已經開始崩壞的內丹牢牢封在一起。他如此想著,輕輕捂住胸口——從此以後,那內丹便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內丹,潤玉到底將逆鱗給了他,以後千年萬年,除非他身死神滅,那逆鱗便會永生永世的和他的內丹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開。

錦覓抽抽噎噎道:“鳳凰,我們,我們猜著,是小魚仙倌提前沖破了封印,他那天本就有些——有些古怪……”潤玉那日哪裏是古怪能概括得了的,他那分明是已經將要走火入魔了。即使是她此刻想起,仿佛仍能感覺到那獵獵寒風刮在臉上,如刀子般的感覺。

旭鳳摸著胸口,他傷已痊愈,不僅如此,許是因那逆鱗上亦附著強大的靈力,與他自身相融後,他竟感到比之從前靈力更勝了。那逆鱗安安靜靜地護著他的內丹,猶如幼時潤玉張開手將他抱在懷裏,叫他覺得安心溫暖。可他想著想著,便鼻子一酸,落下淚來。

這煉化逆鱗,用逆鱗來包裹內丹收攏元神的方法,靈識被封的潤玉如何能知道,唯有他神識歸位,重新成為了九重天上那遙不可及的天帝,才能有這等靈力和見識,能知道這救人的法子。

他二人這六年間亦提起過幾次待十年期滿後如何如何,潤玉總是覺得並非全無希望:“我見了你就歡喜,怎麽找回了千年萬年的回憶便不喜歡你了呢?不會的。”旭鳳心知他二人之間母族仇深似海,卻也只是跟著他笑,似是被他感染了,也信了那胡話一般;

可如今潤玉神識歸位了,他雖救了旭鳳,可終究是沒有留下。

他到底還是走了。

“我若離了你,你不會來尋我?”恍惚間,他像是聽見潤玉對他說,聲音就靠在離他胸口極近的地方。

“你若棄了我,我就活不成了。”他自己的聲音似是和潤玉那夜的淒惶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我活不成的。”

旭鳳按住胸口,他體內的火靈騰騰燃燒著,一波波在那逆鱗包裹的內丹旁湧起流淌。他曾花了萬年時光遠遠看著,直到連他自己都忘了。可若他曾做些別的呢?若母親荼姚第一次發難時他便跟潤玉跪在一處,不肯低下頭顱;若潤玉疏遠他時他能湊上去,再多堅持幾分,多與他說哪怕一句話;若是洞庭君身隕之時他能沖進冰冷的璇璣宮裏,將他的心上人攬進懷裏,告訴他自己知他心痛、憐他悲苦,更願意此生都陪伴他、守護他呢?

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他就不用守著百年之約,苦苦戀著一個此生都夠不到的人?

會不會這鏡中之月,水中之花,便終能在他身畔停留?

他想著,便一言不發地坐了起來,輕按了按胸口。

我要來尋你了。他輕輕想。依你說的,你棄了我,我便要來尋你了——

只盼你能再憐我一回。若你執意棄了我,縱是有你這片逆鱗護體,我仍是……

我仍是活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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