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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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鳳這一覺睡到將近子夜,這才晃晃悠悠地爬起床來。

他這些日子過得顛三倒四稀裏糊塗,雖然知道潤玉必定擔心他,但卻仍是不改——只因他心中有事,左思右想想不出個結果,不敢去面對潤玉,怕自己一時失言又讓潤玉傷心一回。

他這一番山中大夢做下來,竟夢到了幾千年前的事,那時他和潤玉還是兩個孩子,整日形影不離,無話不說不話不談,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開心。可那美夢轉眼成了噩夢,有個小小的影子一直跟著兩人,口中聲聲喚著“哥哥哥哥”,旭鳳聽得心煩,背過臉去不願意理它,潤玉卻笑吟吟地道:“哥哥在這裏,怎麽了?”旭鳳再回頭去看,成年的潤玉穿著一身白衣,身邊站著個看不清面貌的少年,二人有說有笑的,哪裏還容得下他?他便猛地驚醒了。

“哥!”

“……什麽事?”潤玉正坐在一旁看書,聽他夢裏輾轉便知他要醒了,見他一睜眼就倉皇的大叫,忙扔了書伸手過來握他的手。“旭鳳,我在這裏。”

旭鳳倒讓他嚇了一跳,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嘴唇囁嚅了幾下。

“……哥。”他小聲道,不由得有些臉紅,那夢裏的內容實在小心眼兒,他也不好意思開口,只得輕咳兩聲轉移話題,“這麽晚了,兄長怎麽不睡?”

“心裏有事,睡不著。”潤玉道,此話說得旭鳳心裏咯噔一下,難道他都知道了?他最怕的就是潤玉知道兩人母族間的那些血海深仇,太微、荼姚、簌離這一筆爛賬本就算不清,他和潤玉夾裹在裏面,縱是千般不願仍是不得不反目成仇,如今能有這樣平靜的生活,都要歸功於潤玉前塵已忘,不然依潤玉的性格,怕是絕不會和仇人之子在一起。潤玉忘了,他便樂得瞞了不說,終能得償所願,與這思慕了千年之久的人廝守幾年。

但潤玉近幾年來,似是偶有記憶回溯之兆,有時他能想起一些模糊的記憶,大多都是些無聊瑣事,許是和旭鳳朝夕相處的緣故,竟也多是與旭鳳有關的。旭鳳有時問他,他便笑著說給旭鳳聽,旭鳳心知這般下去遲早有一天潤玉會將過往全想起來,到時他二人之間的那些怨與忿變又會卷土重來,他還另加了一樁罪:有意隱瞞。

見人生得美麗便心生向往,靠甜言蜜語塑造的幻境美夢將人騙到手,這不就是太微從前的所作所為嗎?旭鳳自見了那谷中的小金龍,便鉆了牛角尖,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做派與太微一個德行,內心煎熬之極。

此刻見潤玉坐在他床邊,劍眉微蹙,輕聲說心中有事,他便心尖顫個不停。

心中有事,去哪裏不能想,偏要坐在床前守著?旭鳳想著淚都要落下來,兄長總是如此,待人好也只是靜靜的,不張揚也不邀功,受了苦亦是一聲不吭,若他哪怕能多說一句!

旭鳳開口了——他性情熱烈,只求全情付出、兩心相印沒有一點秘密,此刻再也忍不下去,“兄長,我有一事……”

“旭鳳,我想……”

他二人聲音重疊,互看一眼都是一楞。隨即潤玉笑了。他抓住旭鳳的手制止他開口,不容置疑地道:“讓我先說。”

旭鳳楞楞的,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好”字來,只能可憐巴巴地叫:“兄長……”

他忽然怕極了潤玉開口,只能惶惶地問:“你先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潤玉道:“我也不知道。”他便更慌了,猛地彈坐起來,叫道:“不行不行,我不答應!你許了我十年的,如今才六年,不行不行!”他說著又躺下,仿佛潤玉下一秒就要被他扔出去似的,他開始撒潑打滾。“兄長不能這樣!”

“我……”潤玉實在沒料到他腦洞這麽大,看他鬧了半天安靜下來了,才問道:“鬧夠了嗎,能讓我說了嗎?”其實潤玉心裏也是忐忑,故而左思右想不知如何開口。“旭鳳……”

旭鳳快委屈死了。他盯著潤玉,胸膛起伏個不停,準備一旦潤玉說要自己離開,便又施起法術賴賬。

潤玉又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道:“我是個好天帝嗎?”

旭鳳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差點問閃了腰,見潤玉問得認真,便也認真想了想,道:“兄長治下的六界政通人和,百事興旺,自然……自然是個好天帝。”

潤玉聽了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垂下眼簾道:“嗯,這樣啊。”過了片刻,他才又問道:“那,若我不做天帝,是否會有什麽可怕的事發生?”

旭鳳楞楞地看著他,腦子還沒轉回過來,只隱隱感覺到一件事:潤玉是不會離開他的了。十年,百年,千年萬年可能都不會了。

一陣狂喜沖上他頭頂。旭鳳坐了起來,仍是不敢相信,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你問這個做什麽?”

潤玉不答,只是重覆道:“會嗎?”

他靈識未開,又在遠離人間的地方生活了千年,對於這六界福祉、天下蒼生,實在是知之甚少,這世上對他有意義的人,只怕一只手就數的完。能問出這種問題,已是他再三思慮後的結果了。他不懂,只能問旭鳳。旭鳳被他這信任燙得胸口似有滾水在燒,縱是有萬般的小心思,竟也都使不出來了,只能實話答道:“天帝之位若是空懸,六界離心人心浮動,自是……大大的不妙。”

潤玉聽了神色黯然,應了一聲。半晌,他才道:“那若是,確實有人能坐天帝之位,只是年紀還小,不懂好壞,需要教導呢?”

旭鳳到底也是天家之子,在人間做過帝王,又是魔尊,權謀一事上不如潤玉靈通卻也不是一竅不通,他馬上就明白了這話間的意思,將那前因後果都細細琢磨了一遍,謹慎開口道:“若是有……譬如上元仙子那般可靠的人輔佐,再有我這魔界以武力坐鎮,花界亦盡心相助,再將那狼子野心者譬如鳥族一一剪除了,敲山震虎令六界中無人敢生異心……自然是——可以的。”他這一番話說得極慢,但說到尋人輔佐、自己以武力相護、將有異心者狠心剪除時神情極為認真,並不是空口胡說,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結果。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潤玉,只等他降下那句能賜給自己後半生幸福、或讓自己從此生活在心碎之中的話來。但潤玉卻遲遲不開口,他心如擂鼓,臉卻滾燙,只得將潤玉的手貼在臉頰上汲取些涼意——若是潤玉要棄了他,他也好將人及時抓住。

潤玉低頭思忖半晌,仍是一言不發,旭鳳急了,忍不住說道:“兄長,你問我這些,是要做什麽?”

潤玉低頭仍是不語,旭鳳急了,側過臉去,滾燙的嘴唇貼著冰涼的手心親了又親,“說話呀——你要急死我。”潤玉這才慢慢地開口道:“那麽,若是我不願意回去了——”

果真!旭鳳一陣狂喜,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說道:“你再說一遍。”

潤玉不看他,低聲道:“若是我不願意……再去尋那些前塵往事,”他忽而擡起頭直視著旭鳳,眼中燦若星辰,“若是我只想……只想做個普通人,與你在這裏長相廝守……”

旭鳳美夢成真,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在做夢還是現實,他捉住潤玉的肩膀,語氣嚴肅地道:“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嗎?若你神識有知,定是……定是……定是說不出這番話來。”

潤玉道:“可我此刻都忘了,難道我此刻的心意,就不算數了嗎?”他自擡起頭,便再也沒躲閃過旭鳳的目光,可知是已經下定了決心,旭鳳從他眼中尋到了答案,心裏大石轟然落地,一把將潤玉攬過去抱緊了。他劫後餘生,手勁大得潤玉在他懷裏發出小小的“嗯”聲。但兩人都沒松開這個擁抱,只緊緊摟住彼此。旭鳳輕聲道:“你那些宏圖大志……”

“都忘了。”

“還有從前的恩怨愛恨……”

“算了。”

“那我呢?”

“只剩你。”

“只要我?”

“只要你。”

旭鳳鼻頭發酸,這次是真的要哭了。他連忙吸了吸鼻子,揉了一把眼睛。潤玉輕笑道:“怎麽還哭了?”

旭鳳道:“人逢大悲大喜,怕是都快瘋了,哭算什麽。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他說得坦然,潤玉反倒不好意思了,只得道:“本就是你自己嚇唬自己。”旭鳳也不反駁,他心知方才若是潤玉心念稍稍閃動一點,此刻他們便已不是這樣的局面。

他如蒙大赦,只能將潤玉抱得更緊,恨不得和他融為一體。

“玉兒,”他輕聲道,“你和我成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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