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關燈
“這也太無聊了,我都快長毛了!”錦覓哀嚎,“小魚仙倌,我們出去走走吧!”

潤玉本是坐在一旁讀一本棋譜,聞言便笑道:“是我的不對,讓仙子無聊了,那我們說說話吧。”

錦覓看著他言笑晏晏的眉眼,憋了一會兒氣,還是忍不住道:“小魚仙倌,你變了——從前你是不會這麽聽鳳凰話的。”

“那我從前是怎樣?”潤玉問道,他亦是好奇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旭鳳眼中的自己忽而是個無情的帝王,忽而又是個溫柔的兄長,總讓他覺得十分割裂。

“從前啊,”錦覓一心想出去玩耍,眼睛一轉計上心來,“從前你都是聽我的。”

“如此說來,我從前竟是個沒主意的人。”

“那倒也不算,只是因為……”因為你喜歡我,我又是你的未婚妻,錦覓張了張嘴,忽然一陣求生欲發作,改口道:“只是因為你覺得我的意見比較正確。”

“原來如此。”

錦覓又等了一會兒,見潤玉又低頭去看棋譜,半天也不見他開口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們就出去吧”,又有些急了。“小魚仙倌,你說句話呀。”

“我這話說出來錦覓肯定覺得不快,所以在想該怎麽說。”

“哎呀,怎麽這樣!”錦覓又是一聲哀嚎,如今才知當年的百依百順並不是潤玉有意算計,只是他喜歡一個人,就會對那個人溫柔到任其予求,從前喜歡自己,自然願意陪著胡鬧,如今喜歡旭鳳,旭鳳不讓出去,他就真的說什麽也不出去。

可她仍是不死心,“我們就稍稍出去一下下嘛,鳥族那麽大,我都沒出去過!”她求道,“我可以保護咱們的!”

潤玉正要開口,旭鳳一推門進來了,一進門就興師問罪的:“你要帶我兄長去哪?”

好好好,怕了怕了,溜了溜了。錦覓一縮脖子,趕緊跑了。旭鳳見她一溜煙跑了,轉頭笑盈盈地道:“兄長待得悶不悶?今晚我帶兄長出去散散心吧。”

潤玉奇道:“我們在人家的地盤上做客,趁夜出行不合適吧。”

“哪有的事,就是要越黑才越好呢。”他說著,便把與精鶩對話交鋒的內容都一一講給潤玉聽了,潤玉聽罷直嘆息,他見人本就不多,精鶩和隱雀這等小人心思令人咂舌。旭鳳又道:“我左右想想,鳥族這計策雖歹毒,可總歸缺了點什麽,它們不來仰仗我,若真事成要讓誰來坐這帝位呢?龍族坐擁帝位已有上百萬年,鳥族若想取而代之,必定引起其餘各族不滿,聰明穩妥的做法還是扶一個傀儡,可他們上哪裏去尋一個傀儡呢?我猜這鳥族領地內必有蹊蹺。”

潤玉道:“他們既迎了我們來住在此地,便必定不會那般輕易露出馬腳,你可想好了?”

“此事我已有計較。”旭鳳道,“我這一番來得突然,他們必不會盡信,但他們卻有一事不知,那就是我母親曾是族長,我對這鳥族的禁地了如指掌。你我夜間便捏個化身去應付鳥族,真身去探尋一番。”此外他還有另一番心思:這鳥族每每求偶,都是恨不能將凡力所能及的寶物都尋來堆在心上人面前,旭鳳亦不能免俗。他自幼時便常來此處做客玩耍,每次都想若是兄長能一起來了該有多好,鳥族有山有水,比天界可有意思多了,如今終於要一償宿願了。

夜間鳥族果然盛情款待三人,唯有錦覓一個領著兩個化身去赴宴,這旭鳳和潤玉兩個在屋內坐了,旭鳳攤手將一事物給潤玉看——是個紙鳶。

“漂亮嗎?”他問道。

“看不出來,魔尊手還挺巧的。”潤玉笑道,“又會糊燈、又會折紙。”

旭鳳聽了絲毫沒有不好意思,反而得意道:“從小時候起兄長就常誇我——”他說著越發想要顯擺,施了個法術將那紙鳶升起來,說道:“去罷。”說著,便放那紙鳶振翅飛了出去。

“你我二人蒙頭出去尋,怕是要累死。”旭鳳道,“我先放個耳目出去探探路。”

他說著一揮袖,二人面前現出一面鏡子來,鏡中景色飄飄搖搖的,正是那紙鳶眼中所見。潤玉看了一會兒,覺得有趣,便道:“果然厲害。”

旭鳳聽了心裏越發得意,尋思著自己真是早該和兄長出來了,整日呆在山裏潤玉都沒機會看看他這個昔日的戰神、如今的魔尊到底多厲害。

他二人在床上坐了,慢慢地看那紙鳶飛過鳥族密徑,鳥族領地亦是仙氣繚繞,夜晚便自路上升起點點金黃色的小光球,潤玉問道:“那是何物?”

“是還未尋得仙胎的鳥族仙靈。”旭鳳答道,“鳥族曾是望族,父帝——先天帝曾下過恩旨:鳥族中凡獨居慧根、根骨清奇者,死後不入生死簿、不過奈河橋,留在這鳥族領地裏,若尋得合適仙胎便可直接轉世投胎。”

潤玉靜靜地望著那浮動著的點點光球,看它們在叢林灌木、幽深小道上漂浮著,像是一個個小小的月亮,散發著柔軟的光芒,心裏一動,輕聲道:“如此一來,那有望成仙者便會永遠留在鳥族,鳥族便可萬世鼎盛了。”

旭鳳一楞,沒想到他這般敏銳,太微這道敕令乃是與荼姚大婚之後所下,世人只道是帝後感情甚篤蜜裏調油,但事後旭鳳想想,大約還是為了籠絡鳥族吧,只是不知此事是在先花神之事前或後,若是在之後,便還有太微安撫荼姚、以表自己並無二心的成分在了。

太微的風流債亦是他和潤玉此生諸多磨難的開端,他思及此心裏便有些覆雜,幸而潤玉已經是全不記得——他這幾年間亦是幾次想與潤宇和盤托出,但終是作罷了。他忘都忘了,何苦再去惹他不快呢?可潤玉偶有記憶回溯,醒來後卻從不對他透露自己夢見了什麽,令他時常覺得心中惴惴不安。

若是有那一日,潤玉想起了二人母族之間的血海深仇,又該怎麽辦呢?他會不會怨自己,再次將自己視作仇人?他只得勉強做出個笑模樣來。

“兄長想得可比我遠多了。”他說道,“我幼時第一次見到這奇景,想得只是如何把這光球收到乾坤囊裏,帶回璇璣宮給兄長看看。”

潤玉道:“可讓你帶走了?”

“還好沒有,不然母親定要責罰……我。”他話繞了個圈差點說錯,其實若是旭鳳犯了錯,荼姚定會訓他,可若是此事跟潤玉哪怕牽上一丁點邊兒,荼姚定會借機大發雷霆。現在想想,潤玉成年後還能禮貌待他,只是疏遠而未生恨,已經是心地純善、將旭鳳視作唯一的親弟弟的緣故了。他這一生孤苦無依,被奪去的又哪裏只是一個未婚妻,錦覓只是最後一個稻草罷了,他已經一忍再忍,可笑自己竟一無所知,等到他忍無可忍了,自己竟還覺得是突然發作。

他想著,忽覺胸口發冷,不由得伸出手去將潤玉的手攏在手心裏。

潤玉不明所以,便由他拉著,回頭對他輕輕一笑。旭鳳回以微笑,心裏有苦難言。有那麽一會兒的功夫,他竟忽然希望潤玉快些神魂歸位,他想問一句,你到底恨沒恨過我?你吃那些苦、受那些傷的時候,我正在父母身邊享闔家天倫之樂,你究竟恨不恨?

鳥族的夜晚極其舒朗,樹木繁茂,鳥叫蟲鳴不絕於耳,旭鳳思緒萬千,自然無心去看,過了半晌,那施了靈力的紙鳶已經飛過了好幾處無人所知的鳥族秘境,四處皆是一片安寧毫無動向,他便開始琢磨:難道我猜錯了,這鳥族竟然打得就是改朝換代的主意?卻忽聽潤玉道:“咦,這是——”他定睛去望,大吃一驚。只見那鏡中顯出一處山谷來,自那谷中透出一道金光,細細的為那山脊鑲了一圈金邊。若非此處藏於鳥族領地裏極深的山裏,只怕鳥族人人都要看到了。那金光只閃了一瞬,便暗了下去。紙鳶欲向山谷飛去,卻撞在結界之上。

旭鳳道:“找到了,走。”他說著站起身,見潤玉跟在身後,心中不知怎麽模模糊糊地一動,竟想起兩人去魔界捉拿窮奇的往事來——潤玉那時做魔族打扮,穿著一身銀色的魔袍,被他打趣也不生氣,還沸騰自身的靈力去救他……

“兄長可要跟好我,不然被人發現,我可騰不出手保護你。”他說道,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你放心吧,我不會拖你後腿的。”潤玉笑答道,旭鳳心裏便左右搖曳,這幾百年來,似乎早已物是人非,有些東西卻怎麽都沒變。他想著,便摟了潤玉的腰,兩人化作光芒朝紙鳶處飛去。

“兄長你看,那便是鳥族的祭祀臺。”

“看左邊,是瑯嬛苑——那是善歌舞者排演進獻天帝的節目的地方。”

“你右邊是……”

“你好好飛,便左顧右盼的。”潤玉忍不住道,這鳳凰一路上左指右點的,仿佛二人是來旅游的一樣。

旭鳳委屈:“機會難得嘛。”

他二人飛至紙鳶停下處,此處已是人跡罕至,周邊靜悄悄的,竟連一絲蟲鳴聲都沒有。旭鳳皺眉道:“此地奇怪——”他竟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說不上在哪見過,不僅熟悉,而且親切。他將紙鳶收了,攬著潤玉朝結界走去。

潤玉道:“此處有結界,想必機關重重,你可有辦法?”

“這還能難倒我?”旭鳳道,“花族長芳主的水鏡,我也說破就破。”他說著一頭朝前走去,竟一頭磕在結界上,差點被彈個跟頭。潤玉看了笑也不是憂也不是,只得忍著問道:“磕得疼嗎?”

幸虧天黑,旭鳳臉紅才未被潤玉瞧見。

“想不到他們竟下了這般血本。”旭鳳道,他伸手去感知那結界,知道這大抵是鳥族數位長老共同設下的銅墻鐵壁。但他亦不見憂愁之色,只說道:“兄長站我身後,別被崩到了——”他說罷亦撐起自身結界,那火靈在他身體周遭形成一個金紅湧動的球,將他二人包在其中,旭鳳拉了潤玉朝結界信步走去,那火靈結界便與“銅墻鐵壁”相碰。初時方一接觸,自是火花四濺,但須臾片刻,那火靈結界便不知怎麽似被接納成為了鳥族結界的一體一般,將二人漸漸推擠了進去。

“這鳥族的術法,百年來也不過就是這些東西。只要讓他們覺得我亦是一體而非要存心相博,便很容易就進來了。”旭鳳說道,他沒回頭,但耳朵紅了,他雖然自大,可卻極少在潤玉面前顯露這些本事,一來是潤玉並無靈力,二來他自幼便追逐兄長這個大法師的腳步,並不好意思炫耀。此刻忽然露了一手,就像個少年般不好意思了。潤玉知他心意,便捏了捏他手指,沒有開口打趣。

他二人進了結界,便朝方才那金光閃閃的山谷走去。此刻山谷中再無動靜了,方才那片刻的金光仿若錯覺。二人翻過山谷,發現谷中竟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個小屋,屋內似有人聲吵鬧。旭鳳捏起個隱身訣,與潤玉一起靠近了小屋。

還未走到窗下,便聽一個稚嫩的聲音可憐巴巴地道:“我只想出去看看……”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另個蒼老的女聲嚴肅地道:“這是你頑皮的時候嗎?再胡鬧壞了族中大事,仔細剝了你的皮。”

那孩子安靜了一會兒,弱弱地又道:“可我感到有股氣息——似乎熟悉得很!許是我家人來接我了。”

那女聲厲聲道:“什麽家人?鳥族便是你的家。”還拍了一下桌子。

那孩子道:“可是,可是,可我分明和你們長得不一樣……”

女人道:“你是隨了你的父帝,但你生母卻是鳥族,此事千真萬確,鳥族是你母族,你是要棄了母族,去做那不忠不義不孝之輩?”

好大一頂帽子,潤玉與旭鳳互相看了一眼。那孩子果然亦覺得害怕,以他的年紀,可能連不忠不義是什麽都不知道,只覺得不是好話,令人畏懼。

潤玉輕聲道:“……父帝?”旭鳳亦是皺眉。

“過去看看。”他道,手心不覺有些出汗,兩人湊上前去,自窗戶一瞧。那屋內布置的十分樸素簡單,東西倒是俱全,床上躺著個孩子,看面貌似有七八歲,這夜間潮濕寒冷,他也不怕,被子只蓋了個小角。他眼睛闔著,睫毛微抖,顯是不願就此睡去。床邊坐了個嬤嬤,老眉老眼的,看著十分嚴厲。

潤玉奇道:“怪了,我似乎……我見著孩子,便似乎覺得有些熟悉似的。”他回頭一看,見旭鳳臉色古怪,似怒非怒,臉上帶著薄薄一層慍色,又不止如此。“怎麽了?”

旭鳳嘴唇扭動幾下,卻什麽聲音都吐不出來。他過了半晌,那屋子裏的二人都靜了下來,他才咬牙切齒地道:“那孩子——那孩子真身是條金龍。”

潤玉一楞,心裏模模糊糊升起些古怪的預感來。

旭鳳下頜處一條筋咬得緊緊的,像是要咬斷牙一般,他手捏成拳,用力得指尖泛白。過了一會兒,他才忽然冷笑了一聲,道:“……父帝亦是一條金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