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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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收起了它的最後一絲放肆,極為乖巧的趴在人的腳邊圍著打轉。

劉睿影從未見過這樣的風,卻是能吹得這麽矮,這麽溫柔。

他聽清了白慎方才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也理解他話中的意思,說是試刀,無非是要試試他的斤兩。

漠南的蠻族部落並不排外,之所以沒有外人的原因是因為這裏太過於偏僻,也可以說是貧窮。

偏僻的地方,想要去很麻煩。貧窮的地方,什麽的沒有,生活起來很不舒服。

所以這兩點總是相互依存,只要是偏僻的地方,必然是貧窮。

劉睿影發現自己今晚總是走神。

這可不是個好事。

容易走神要麽是太過於疲憊,要麽就是心思沈重。

他不能否認自己的心思,但感覺了一番身體後,也覺得自己不算是疲憊。

疲憊的人,走神之後就是靜靜的睡去。

但劉睿影閉上眼睛,腦子裏卻精神的很!似是對周遭的一切都感興趣。

一個人處於陌生的環境中,很容易如此。

畢竟陌生這個詞,就代表著周遭的一切他什麽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會感興趣。

動物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都需要一個熟悉的過程。

劉睿影作為一個人,情感當然要比動物熟悉的多,感知起來自然就會變慢,這個過程自然而然的延長。

有時候情形自己是人,可以比動物擁有更多的美好,有時候卻又甘願去當一條狗,起碼沒有這麽多困擾。

不過狗是爬著走,人卻是站著。

或許停止腰桿的前提,就是要能擔得起這些困擾。

若是擔不起,即便用兩條腿走路也和爬著沒什麽兩樣。

劉睿影努力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那奇怪的風。

他將目光收攏到自己手中的劍上。

這劍,還是那一把。

便也還是老樣子。

看了又看,著實也看不出什麽新意來。

但劉睿影還是要看看,甚至看的極為認真。

劍垂在自己的面前,下端靠近腿腳。

低矮的風吹起砂礫,打在劍鞘上,發出一陣“沙沙”聲,仔細聽去,仿佛有點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

這些砂礫是風化的石頭,而鑄劍的鐵礦,也是蘊含在石頭裏。本質上說,它就是劍的一部分。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和形狀來存在。

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用砂礫制成的劍。

但在一個劍客的心裏,萬事萬物都可以當做劍來用。

劉睿影又看向白慎腰間的刀。

它輕的如風。

砂礫也打在刀身上,發出的聲音卻要小很多。

一把如風的刀立在大漠中,隨風蕩漾。

這是一種何其孤獨,何其蒼涼的景象。

“試刀,是用血還是用命?”

劉睿影喃喃說道。

這話不知是出於什麽目的。

亦或是他曾經在哪裏聽過,此情此景卻是觸發了他關於這話的記憶,不自覺脫口而出。

白慎聽到這話,面色微微變了變。

轉頭看向厭結。

厭結幹脆將目光移到別出,對此不置可否。

不得不說,劉睿影的話很是尖銳。

白慎所謂的試刀,無非是比劃比劃,做不得真。

他一開口,卻是就要用血,用命。

大漠蒼蒼,又下了雪,入了東。哪裏來的其他生靈?若是非要用血和命來試刀的話,那只能是人血、人命!

白慎不是個傻子。

傻子是當不了盟主的。

所以他不會在對劉睿影毫不知情的條件下,就拿起刀和他硬碰硬。

不管是流血還是要命,對他都不是好事。

受了傷才會流血,但身為白慎部落的盟主,在厭結部落的營地內,被一個外人用劍傷了,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榮耀的事情。

要是沒有流血,直接丟命,那說不得明早天一亮,整個白慎部落都會成為厭結部落的附庸。

現在厭結對自己的兄弟如此放任,擺明了態度不會插手,白慎只得自己解決。

他極為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又輕輕咳嗽了幾聲。

這些小動作,只要是尷尬的時候,人都會這樣做。

並不能解決什麽問題,但能讓自己心裏覺得舒服很多。

“東邊二十裏地,有一棵樹,是我們通常用來試刀的地方。”

就在白慎一籌莫展之餘,他身後一人突然上前說道。

這人即便不是智集,也是白慎的心腹。

先前的花椒,還有後來的煙桿,都是經由他手遞給白慎的。

只有最放心的人,才能離自己最近,甚至都沒有距離。

他此刻分明是再給白慎解圍。

白慎一聽,頓時輕松起來,將目光投降劉睿影,在等他的答覆。

“好!”

劉睿影答應的很是痛快。

但是神情卻有些木訥……不知道心裏在想寫什麽。

厭結雖然看似精神不在這裏,實則一直豎著耳朵聽。

聽到他們卻是要去那棵老樹下試刀,也來了性質。

他讓長興留在營地,操持張羅。又吩咐煮肉的人讓肉多在鍋裏待一會兒,不要那麽快就關火出鍋。悶燉的時間越長,肉越軟爛,也就更好吃,這道理誰都懂得。

很多時候都是因為部眾們等不及,甚至肉塊最裏面還沒有熟透,就匆匆從鍋裏撈出來。一口咬下去,粉紅色的血水就從牙縫和嘴角裏冒出來。

即使這樣,他們也覺得噴香無比,一口接一口的吃個不停。

但現在有了盟主的命令,卻是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老老實實得等厭結回來。

一位戰師牽來了四匹馬。

兩匹是個自己的盟主厭結,以及劉睿影的。

另外兩匹,則是準備在這裏,看看白慎和他的部下是否會騎乘。

畢竟他們是帶了駱駝來的。

大漠上有的蠻族中人不喜騎馬,只喜歡駱駝。

當真比較起來,馬是要比不上駱駝的安穩。駱駝一步一步,走的都很紮實。但馬卻總想著要奔馳,在深一腳淺一腳的沙地上,就會時不時地磕絆。

“這就是厭結盟主的寶馬?”

白慎走上前去,摸了摸馬臉,繼而又拍打了一番它的厚實健碩的腹部說道。

“四個人,快去快回,試完刀剛好吃肉。”

厭結說道。

白慎點點頭。

和他同去的,自然是那位心腹。

個頭身材在蠻族中人裏,只能算是平均。長相也是中規中矩的平均。

這麽一個看似都極為平常的人,能成為白慎的心腹,想必在其他方面絕對有他的過人之處。

四人上馬,厭結單手把持韁繩,快馬當先,走在最前面。

劉睿影見狀,急忙匆匆跟上。

他見劉睿影到了近前,刻意收進韁繩,將速度放緩,對劉睿影說道:

“兄弟,一會兒試刀用不著手下留情。”

“此話怎講?”

劉睿影不解的問道。

雖然先前他的話更為狠厲,但他著實沒有想過要殺人。

尤其是對方還是白慎部落的盟主,自己需要的解藥,還要從這個部落中想辦法。

要是得罪了盟主,劉睿影即便是個外人,也算是和白慎部落結下了梁子。後面若是再有求於,這話卻是再難說出口。

“他提出來試刀,就是為了試探你的底細。既然他想知道,那就大大方方的給他看,省的天天疑神疑鬼的。”

厭結說道。

他的話語被呼呼的風聲吹得稀碎,劉睿影並未聽全,只是隱約的抓住幾個關鍵字,大體上明白了厭結的意思。

路程不長,加上胯下著實是寶馬,一溜煙的功夫就已抵達。

還未停下,劉睿影就看到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大樹聳立在面前不遠處的沙坡上。

大漠之中極少有生靈。

不光是野獸,也包括植物。

至於原因,也極為簡單,僅僅是沒有水而已。

雖然部落的營地周圍喝到縱橫,但那些僅有得水,根本不能滿足整個大漠的需求。

沙子就像是海綿,似是給它多少水都能通通吸收,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滲透下去,不見了蹤影……

這樣可怕的消耗,即便是把整個太上河搬來也無濟於事。

所以大漠中的植物,通常都低矮,類似灌木。並且盡可能的舍棄了枝葉,也不怎麽開花。

這棵大樹顯然是大漠之上的異類,甚至都不應該存在。

按照厭結和白慎這兩位部落盟主所說,當然他們也是聽老一輩的講起過。以前大漠中,這樣的大樹有很多,星羅棋布。後來漸漸地都衰老、

枯死在沙海裏,沈降下去,被黃沙所埋沒。

現在只剩下這一棵,孤零零的在這裏,卻是前所未有的粗壯。

劉睿影仔細看了看,發現這棵樹幾乎難以辨認出它的枝幹在哪,全部被一層層混亂不堪、毫無規律的樹枝與藤蔓包裹著。

也許這棵樹看上去的粗壯不是因為它的樹幹,而是因為外部這些包裹住的覆雜。

樹冠上面更是淩亂不堪,茂密的紙條編織成了網狀,似是要把所有來到這棵樹下的人都包裹起來似的。

劉睿影透過僅有的空隙,朝上看去,覺得最高的樹杈,甚至都能夠上天幕的星光。

“這棵樹真是生的壯麗!”

劉睿影感慨道。

“老司命說,這棵樹從他小時候就是這樣,一直沒有變過。”

長興解釋道。

“它還活著嗎?”

劉睿影繼續問道。

樹杈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將整棵鐵灰色的樹全然遮蔽,看不出本身的顏色。

不過從有些監空隙中,劉睿影覺得這樹的顏色過於死氣沈沈,不似活物。

“還活著,春天發芽,秋天落葉,一切照舊。”

長興說道。

兩人話音剛落,樹後忽然走出一個人影。

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和樹幹與紙條一樣,都是鐵灰色的,乍一看還以為是樹枝活了過來。

當他徹底暴露出身形時,劉睿影才看出此人竟然是安明!

安明沖著劉睿影和長興擺了擺手,示意兩人朝旁側讓開。

劉睿影不解……

但長興卻猶如一顆釘子般,牢牢地釘在地上,分毫不讓。

“安明,你要做什麽!”

長興出言呵斥道。

這語氣和神態,都讓劉睿影感覺到不同尋常。

何況安明到底是何時來的?

他最後的印象中,安明還是在和那些戰師們圍著燉肉的鐵鍋,有說有笑。

“這不管你的事。”

安明同樣惡狠狠的對著長興說道。

厭結也註意到這裏突然多了一個人,連忙走過來查看。

卻是看到安明站在此地,不由得也大驚失色!

不過想到安明的身份背景,頓時知曉了他要做什麽。

“安明,現在回部落,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會兒這邊事了,我回去咱們還是吃肉喝酒!”

厭結說道。

安明沒有回答。

而是轉身面對著老樹,嘴角不斷的躊躇著,極為動容的樣子。

他的手摸在樹幹上。

然後緩緩抽出腰間的刀,將樹幹外圍包裹的覆雜全部清楚幹凈。

有很多藤蔓、幹枯的落葉,還有些不知到由什麽東西構成的腐敗物質,全都被他手中的刀鋒砍下,落在腳邊的沙子裏。

鐵灰和昏黃,成了絕對的對比。

隨著這一塊樹幹被安明清楚幹凈,劉睿影看到樹幹上竟是有許多寫寫畫畫的印記。

筆觸極為稚嫩,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深有淺。

該當是不同的時間刻畫上去的。

上面具體刻畫的是什麽,已經隨著樹幹的變化而有些模糊不清。

好在有那些藤條、枯葉之類的保護,否則就連這僅有的印記估計都看不清楚。

但這些印記對安明定然有極為深刻的特殊含義。

否則他不會在面對著這些印記的時候如此趕上,眼角處都湧現出了晶瑩……

“安明,不是時候!”

厭結再度出言說道。

安明斜過眼神,眼神冰冷的看著他,還是一眼不發。

沈默良久,才從嘴裏硬生生的擠出幾個字來:

“今天是立冬。”

劉睿影第一反應是立冬早就過了。

但漠南的立冬和王域中的節氣立冬不一樣,卻是根據天氣的變化,時刻改變的。今年是今天,明年就可能退後或是提前幾天。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厭結眉頭皺起,緊接著重重嘆了口氣。

“先讓我兄弟試完刀,等回去吃了肉喝了酒,你想怎麽樣都隨便你,行不?”

厭結用極為客氣口吻和他商量。

安明想了想,扭動了下僵硬的脖子,沿著來時的路重新繞到大樹的背後。

一聲馬兒的嘶鳴聲響起。

鐵黑色的身影朝著厭結部落營地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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