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那刻，托比徹底失去了判斷能力，分明幾秒前還是晦暗幽靜的谷倉布景，眼下卻是華燈炫目，樂隊與往來嬉笑怒罵喧騰著敲打著鼓膜，年輕的男男女女肆意尋歡。仍有一雙手與他十指相扣，卻不是那樣的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他發現自己正與一名亞裔女孩相擁而舞。這張面孔、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真是要命，不過是拍戲走了下神嘛，這是什麽情況？也不知道對手戲的那位是什麽情況……

想起那位，倒是給他提了個醒，他們許多年前搭過戲——就如他與眼前這個女孩子一樣。

這是Mr Nobody（無姓之人）的片場！

——那部讓他一度懷疑自己年齡與尺度成反比的片子……

不，準確地說這裏並不是片場，所有人都自然地扮演著他們自己，除了他……

他很快也是很不情願地確認，自己來到了十幾歲時參演的那部電影的世界，占據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軀殼。這個身體的主人叫Nemo，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人群分出一個小小的空隙，他感到另一邊摟著高大男子的藍裙女孩將眼神投射過來——又是一個在劇中可能與他發生糾葛的角色。

於是模糊地回憶起，這場舞會貌似能夠引出Nemo人生的三條支線，擺在面前三種選擇，沒有一條是有好結局的……

托比自己演的片子，看好歹是看過的，並且他也認為，自己還算是個會思考的人。可是他一直未能明白，Nemo到底具備了什麽樣的能力，到底幹了什麽好事兒，才得以經歷這麽多版本的慘痛人生？（唯一順利終老的沒有他的參與……）那些究竟是臆想，是平行時空裏的現實，還是一世又一世累加的記憶？

“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再跳吧，到那邊喝點飲料。”一不留神踩到了舞伴的腳，他報以赧然一笑，順勢推就著坐到了一邊。

按照劇情，此時Nemo這死孩子大概已經決定要娶第一個與他跳舞的女孩，而另外兩種可能，則都與那個藍裙子的姑娘有關。

他不是Nemo，他還有其他選擇；但他不是Nemo，他不可能多選，也沒有機會倒帶重來。

話說回來，他又幹了什麽好事？

他不想選，他只想回去。

回去老老實實把戲拍完，老老實實家裏蹲著，再也不隨隨便便牽人家的手了！

狠狠地想著，手中脆弱的玻璃杯毫無征兆地碎裂，在周遭的嘈雜掩飾下，幾乎沒有激起絲毫的波瀾。

“Nemo你沒事吧？Nemo？”黃裙子女孩有些張皇地在他耳邊呼喚。

他把手舉起來借著光看，沾滿玻璃碴的指頭完好無損，始終並未觸及杯子的掌心卻有一道翻出皮肉的劃痕，血跡幹枯卻隱隱生疼——這不是之前化的特效妝嗎？為什麽好像真的割在手上了一樣。

透過手指間的縫隙，驀地，他對上了一雙眼睛。眼睛的主人有著深邃的輪廓與分明的棱角，幾絲金發飄在黑色連帽衫的帽檐下。幾分鐘前他們還在……

Mr Bower ？！他幾乎要喊出聲來。

所以他也到了這裏？他扮演的是什麽角色？可自己不記得當時劇組裏有這麽個人啊？總不至於是一個無關緊要的nobody…

“Nemo你在看什麽？那邊什麽人都沒有啊……”女孩湊近了，“啊——你的手受傷了！”

沒有人！難道只有他能看到？無論如何，都要先找他問問才好，也許可以找到離開路呢？

“沒事兒…不過我可能要先回家去了……真的很對不起！”

有了決斷，托比嗖地起身，努力撥開人群，隔著搖曳的人影，他發現那家夥居然還有同伴——火辣漂亮的女孩兒和帥氣健美男生摁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然後那位Mr Bower毫無心理壓力幹脆利落的就是一刀子劃過去……

一晃神走進前，已經沒有了人影。

真的只是幻覺……托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飄出舞廳的。

清涼的夜風吹在臉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無處可去——電影只是這個世界的一些片段，而完整的世界之於他，全然是陌生的——他甚至不知道Nemo的家在哪兒，需要騎摩托，那似乎挺遠。或許剛剛就應該跟那個女孩兒呆在一起，好歹今晚能有個地方落腳。

回頭看了一眼，他以為應該是畢業舞會，卻沒想到這舞廳原來有Pandemonium Club這樣一個古怪的名字——不像Nemo會去的地方吧。

離開了燈紅酒綠的酒吧一條街，路上就是一片黑漆漆，民宅的燈大都歇了。又拐過一個街角，一排漂亮的小房子中間，總算有一扇窗戶還亮著。托比想著或許可以先找戶人家投宿一晚上，明天再做打算，這一代看起來應該至少還算是正經人家。

他才這樣想著，那扇窗炸裂了……

托比目瞪口呆。

燈一下子暗了下去，隨即是倉促的腳步聲，樓下的燈亮，爆裂聲，樓下的燈熄。黑漆漆的窗框裏探出一個面容精致的女孩子，她的臉上卻沾滿了血和一種粘稠的黑色液體，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女孩不由分說地將一張卡片擲到了他面前。

“接著！離開這裏！能跑多遠跑多遠！求……”紅色的長發了無生機地垂了下來。

托比覺得，作為一個好公民，他至少應該報個警求個助什麽的，如果可能的話。但是本能地，他想也許還是聽女孩兒的，趕緊跑為好。他撿起卡片未及細看就抽身掉頭，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一頭仿佛巨型八爪章魚的怪獸從殘破的窗框中擠了出來，帶著刺染了血的觸角黏糊糊地向他拍了過來，眨眼已近在喉前。

急急後撤閃向一邊，一腳還未踩平就被接踵而至的另一條觸須勾住，尖刺輕易地扯掉了褲腳刺入皮肉，他整個人當即撲倒在地。

還好是路邊的草地……腦海中閃現的竟是這麽一個自暴自棄的念頭……反正要完了不少嘛！

……我究竟幹了什麽？明明我還什麽都沒幹呢！

數只可怖的觸手帶著呼呼的風聲當頭拍下。

然後下一秒，突然沈寂。

好了？這就死了？

一偏頭，怪物猝然消散如煙，唯有身型頎長的黑衣人不慌不忙地擦拭著一柄通透如水晶的利刃，在月光下如同一個暗影。

這是……？

他索性狼狽地癱在地上，眼神偷偷瞄了過去，看那人隨手一掀帽子，捋了捋額前不羈的金發。

這真的不是不久前還在和他一起拍戲的Mr Bower嗎？可在酒吧向人捅刀子和剛剛打怪的雲淡風輕又是怎麽回事……

托比思忖著，不管是不是，雖然人家剛剛救了自己，也都還是不要胡亂開口的為好。突然好希望有Nemo的能力，不管是多向選擇、預知未來還是回到過去。

現在，他選擇趴著，繼續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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